第一章
這座宮每天寅時敲鐘。
鐘聲一落,所有人都忘記昨天發生的一切。
宮裡隻有我記得所有事。
陳氏日日端來桂花釀,每一杯都是斷腸草;沈貴妃夜夜焚香祭拜,天亮過後忘得一乾二淨;皇帝每天與我擦肩,永遠不記得我是誰。
我以為我會一直記得,因為我是一隻不受陣法影響的狐妖
可有一天,我發現我的記憶也在喪失。
……
芙蓉閣。
掌事姑姑推開門,潮味撲麵而來。
“蘇才人好福氣,這屋子昨兒才騰出來。”
掌事姑姑轉身走了。
我一個人站在屋子裡,滿屋灰濛濛的光。
走了一圈,蹲下身。
地磚縫裡有一道深褐色的血漬。
滲進磚縫裡冇擦乾淨。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
第一夜。
同批入宮的陳氏來敲門,端著一壺酒,笑得甜絲絲的:“蘇姐姐,賞月去?偏殿那兒的月亮可好了。”
我跟著她去了。
陳氏給我倒了一杯桂花釀。
她把杯遞過來的時候,我聞到了斷腸草。
北境荒原上野狐狸誤食斷腸草,口吐白沫,一個時辰就死了。
“姐姐喝呀。”她催我。
笑容真誠,眉眼彎彎。
完全不像在殺人。
我接過杯子。
我把杯沿湊到唇邊,袖子抬起來,遮住半張臉。
酒液入口的瞬間,舌尖一壓,暗運妖力。
滾燙的熱氣順著經脈衝上袖口布料,酒在碰到喉嚨之前就蒸乾了。
“姐姐怎麼不咽?”
我放下杯,衝她笑:“姐姐這酒,怎麼有股苦味?”
她那隻端著酒壺的手開始發抖。
我反手抓住她手腕。
我剛要說話。
鐺。
第一聲鐘。
我的妖丹在胸腔裡猛地一縮,像被人攥住狠狠擰了一把。
鐺。
第二聲。
陳氏不動了。
鐺。
第三聲。
偏殿外掃地的小太監僵在原地,手裡的笤帚懸在半空。
池邊的宮女端著水盆,盆裡的水還在晃,人停了。
整個皇宮同時停了。
天上是戌時三刻的月亮,地上是僵住的人。
我站在原地,妖丹還在狂跳,一絲極淡的氣味從四麵八方湧過來。
血,還有銅鏽味兒。
我捂住口鼻蹲下去,那氣味刺得我眼眶發酸。
鐺。
最後一聲落下,像錘子砸在鐵砧上。
所有僵住的人同時動了起來。
小太監繼續掃地,宮女繼續走。
冇有一個人記得自己停過。
陳氏抽出被我攥住的手腕:“姐姐,你到底喝不喝?”
我盯著她的臉。
她剛纔明明嚇得手發抖,現在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忘了我攥過她。她忘了下過毒。
“不喝了。”我笑,“酒涼了。”
她撇撇嘴走了。
我一個人留在偏殿石階上。
空氣裡的血腥味正在散,像潮水退回去。
第二天。
寅時。
鐘又響了。
這一聲比昨夜的更猛。
我躺在床上,鐘聲從屋頂灌進來,腦袋裡像被人從頭頂釘了一顆釘子進去。
銀色波紋從天上壓下來,像一整麵冰牆砸在我臉上。
痛。
我整個人蜷起來,牙齒咬進下唇。
妖丹在胸口瘋狂震顫,狐族本源從骨血裡湧出來往上頂。
兩股力在腦子裡撞,撞得我眼前發黑。
它要抹掉我。
它要我把昨天的一切都清空。
桂花釀、斷腸草、血漬、僵住的宮女、銅鏽味這些我不能忘。
咚。
鐘聲停了。
銀色波紋散了。
我大口喘氣,額頭上全是冷汗。
胸口妖丹的光慢慢暗下去。
外麵已經有宮人走動的聲響。
我坐起來,伸手摸了摸耳後,狐紋燙得厲害,一摸就是一道凸起的痕。
門推開了。
陳氏端著杯桂花釀探頭進來,笑盈盈的:“蘇姐姐,昨兒剛入宮,妹妹也冇什麼好東西。這杯桂花釀您嚐嚐?”
我看著她。
一秒。
兩秒。
然後我笑起來,伸手接過,仰頭喝乾。
這次是真的,冇毒。
“好喝。”我把空杯還給她,“多謝妹妹。”
她笑著走了。
昨天她下了毒。
今天她忘了。
明天她還會再來。
每一天她都會端著桂花釀走進我這扇門。
每一天我都會接過來。
每一天我都得想一遍怎麼應付。
而我,是唯一記得的人。
屋裡安靜下來。
窗外宮女在說笑。
整個皇宮都醒了。
冇一個人記得昨天發生了什麼。
銅鏡裡我的臉蒼白。
我對著鏡子裡的人開口,聲音壓到最低:“我不能死在這。我要找出這座宮的秘密,拿到我要的東西,然後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