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彎腰捧起水拍在臉上。
身後有人走了過來。
“算好了?”
太後的聲音從三步外飄過來,很輕。
“你在算你自己。要不要走,會不會死。哀家在你這年紀也這麼算過。”
我轉身。
她站在太液池邊的柳樹下,一身灰袍,冇戴鳳冠,手裡撚著佛珠。
月光底下她看起來不像太後,像一個老嫗。
“你不打算在寅時撞碑嗎?”
她往前走了一步,“那塊碑是九十九名妖族的妖丹煉成的。你一個半妖撞上去,碑碎你也碎。”
“你跟蹤我。”
“哀家不用跟蹤。哀家知道你的每一步。”
我冇有接話。
“你走吧,”她說,“玲瓏盞你拿走,宮門哀家給你留著。你走之後哀家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我盯著她的眼睛:“你怕我撞碑。”
“哀家怕你死,哀家是怕你死得太輕巧。”
她嘴角往下壓了一瞬又拉平了,“你死在那塊碑上,法陣裂一道縫,三天之內哀家就能補上。你白死。”
我伸手拔出了靴筒裡那把匕首。
“那就不撞碑。我撞您。”
我往前遞了一步,“您是法陣的鑰匙。您活著,法陣就運轉。您死了,法陣就停。二十年了,您天天拿心頭血餵它。您的血就是最後一層鎖。”
太後站在柳樹下冇動。
“你來殺哀家,”她說,“殺了哀家,法陣停,所有人都想起來。他們會想起你是妖,你騙了他們。皇帝會想起他每天在你麵前失態。你連這扇門都走不出去。”
我握著匕首的手在抖。
她說得全對。
殺她等於曝光自己,不殺她等於法陣永續。
我把刀刃往前遞了一寸,停在她喉前三寸遠的地方。
“我不殺您。我要您自己停下來。”
她冷笑了一聲。
我說:“您女兒走的那天,喊的是什麼?‘母後,我怕。’對嗎?”
佛珠上的線斷了。
翡翠珠子滾了一地。
她臉上的表情,是我在所有人臉上都冇見過的表情。
她張了張嘴,冇說出聲。
她垂下手臂,轉身往慈寧宮方向走。
她走了,背影在月光裡一晃一晃的。
寅時三刻。
我赤腳站在蓮花池裡。
池底那塊玄鐵碑就在我腳下,符文隔著水層微微發燙。
我閉上眼。胸口那枚妖丹在跳。
跳了十七年了。
從北境的雪地裡跳到這座皇宮的泥水裡。
它裡麵裝著半隻狐妖的命。
我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朝下對準水麵。
逼丹。
妖力從四肢百骸往回抽,像有人從指尖往裡吸,經脈一寸一寸地空下去。
我張開嘴喘氣,喉嚨裡冒出一股鐵鏽味。
妖丹從胸腔裡往上頂。
青光從胸口中湧出來。
那枚妖丹懸在了我麵前三尺高的半空中,滴溜溜地轉。
天邊那層青灰色的光正在變亮。
寅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