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讓你幫我看好阿水……」李昭勉強找出這麼一個藉口。
「她有魏世,你放心便是了。我沒人惦記,你若是……走了,留我孤零零一人,沒意思。」
李昭心裡急,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勸說,她知道裴空現下所言全是他真實的想法,但也隻是這個年紀,這種時候,再過幾年……
「其實我往回趕的時候,便知道這一關,你怕是過不去。」
李昭聽罷,好奇的看著裴空問:「你怎知道?」
裴空聳了聳肩,問:「你說我在皇上心裡是個啥東西?」
「嗯?」
「其實護著我的不是我祖父,是我祖父曾經幫過的那些武將,當然,也是祖父當年種下的因,我不過是在收果。」
裴空頓了一下又說:「我在裴家住的那幾日,家裡來過不少人,這些人要麼是當年祖父救過他們的性命,要麼是祖父當年有提攜之恩。武將看重忠義二字的人還是不少,比文人……有風骨的多,這不是我說的,是皇上說的。」
李昭忙說:「所以你更不該衝動,來日有這些人護著,你……」
「你先聽我說完……我知道現下住的吃的用的、那些武將的關注、皇上給的體麵,都不是我自己掙來的,是伯父們和祖父用性命換來的,我應該繼承香火,光耀門楣,不辜負了誰……可這些人哪一個在我被劫走之後,像你一般的,找了我十八年?他們在意的是裴老將軍的孫子現下如何,能有何用處?隻有你在意裴空開不開心。」
李昭想要解釋,裴空擺手說:「你不用勸我,我這輩子,除了我爹孃,也就是你一直記掛著,你說我爹孃的仇我如何報?養大我的人雖沒有親自動手,但也是主謀,可真說讓我親手殺了他……」
裴空痛苦的閉上眼,很快又睜開,繼續說道:「我怕是做不到。而你……你是我最在意的人,若是,若是沒能過了這一關,主謀是誰?皇上!我能為你報仇嗎?不能!你看,還有比我更廢物的嗎?爹孃的仇報不了,你的也報不了,除了跟你一起走,我還有彆的路嗎?」
李昭張著嘴,不知該如何作答。
「我在回來的路上便想好了,皇上將我支走,便是想要了你的命,我知道我沒那麼大的體麵能幫你求情,在皇上那我算個啥我知道,我祖父為了保這江山,將一家人的性命都豁上去了,他們來不及對我說說家訓,但我覺著,若是祖父能見到我,可能會對我說『若遇兵敗,寧為玉碎,勿為瓦全,唯忠唯勇,無負家國。若逢太平,卸甲歸田,不貪富貴,不慕權勢,亦要教子孫:何為弓馬,何為忠良。』」
李昭驚訝地看著裴空。
裴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這些不是我說的,是那些到家裡來看我的武將說的,他們說這都是我祖父曾經說過的話,我隻是將這些話記在了心裡。」
李昭點了點頭,看向裴空,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來,竟是覺著曾經印在裴空臉上的稚氣,消失不見了。
裴空扭頭看向李昭,滿眼的寵溺,說:「我覺著,你能明白我的意思。」
李昭慌忙垂下頭。
二人都沒有注意到一旁的小太監,額頭上全是汗,這些話他要傳到皇上耳朵裡,可又不能讓裴空再說一遍,隻盼著這兩個人暫時先彆再說什麼了,他好心裡默唸一下剛剛裴家家訓。
二人果然沒再說什麼,裴空覺著他表達的很清楚了,就算祖父在天之靈看到他眼下的境況,或許也沒有更好的法子。
而李昭現下的腦子本就不夠用,一時間也想不出還能如何勸說。
可等她見到小太監換人了,之前的小太監匆匆跑走之後,眉頭皺了起來,她有些驚訝的看向裴空,裴空也正好扭頭看她。
李昭在裴空的眼神中看到了促狹,她瞬間明白剛才裴空的話不單單是說給她聽的,也是說給皇上聽的。
這種招數蔡況與她講過,將涉案之人放在一處,再找人暗處聽著,便可得到些意外收獲。
若是皇上還存了這個念頭……都不用藏在暗處了嗎?哦,裴空在皇上的心裡是稚嫩的,他會說什麼問什麼,在皇上看來不懂得避諱,而小太監需要注意的是她,所以,裴空說了什麼,小太監不需要一字不差的傳給皇上,至少意思得對,隻是剛剛那個『家訓』,怕是要難為小太監了。
至於李昭說了什麼,即便小太監傳話了,皇上也不會信,隻會作為參考。
想到這裡,李昭坐直了身子,若是祖父進宮麵聖,皇上也會在滿臉褶子的祖父臉上看到曾經鑲在裴空臉上的那種……稚嫩,或許便會將祖父也送到這裡來。
……
果然,中午用過飯之後,裴空坐在門口台階上曬太陽,李昭依舊坐在門口的矮凳上,不同的是,這次不是裴空在說,而是李昭說起了走鏢趣事。
裴空聽得津津有味,突然院外傳來腳步聲,裴空立刻站起身,緊張的盯著院門口,他知道皇上來不會有這麼大的動靜。
李昭也住了嘴,一顆心提溜了起來,她怕皇上厭煩了,不再等了。
可出現在院子裡的,是兩名侍衛架著李學成,隻看臉色,李學成已不能自主行走了。
李昭下意識想要衝出房門,被小太監攔住了,裴空趕緊過去攙扶李學成。
李學成以為自己是被拖去斬首,哪裡還走得動,待見到來到一處院子,且還有自己的孫女,他再忍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
李昭將祖父放在腳踏上,口中不斷勸慰:「阿翁莫怕,咱們這不都好好的嗎?皇上隻是找你來問話,問清楚了便沒事了。」
李學成深吸了好幾口氣,才朝李昭眨了眨眼,而後哽咽的說:「我差點見不到你,就差一點。」
裴空在門口,腦袋已經探進屋內,著急的問:「需不需要請禦醫來看看?」
小太監已經端著茶壺進了屋。
李昭轉頭跟裴空說:「不用,阿翁就是嚇到了,他幾十年沒與旁人說過話,突然進宮見皇上,一下子受不住,緩一緩能好些。」
小太監納悶的看了看兩個人,臉上閃過嘲諷的笑,那意思像是在說:一個敢問,一個敢答,還請禦醫?真敢做夢!
小太監放下茶壺,走到門口與裴空並肩而立。
「你們一天就這麼站著?」裴空問小太監。
小太監點點頭。
「累不累?你坐一會兒。」裴空指了指台階:「我不跟皇上說。」
小太監正支棱著耳朵聽著屋內的動靜,隻是搖了搖頭。
「你是哪的人?我祖父是裴老將軍,你聽過嗎?」
小太監點點頭。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需不需要我幫你照顧一下?你看宮裡這麼多太監,偏你我能遇到,這一上午你也是辛苦,這便是緣分。」
小太監想說剛剛才換了班沒多久,上午可不是他,可他不敢開口,也就走了這一下的神,沒聽到剛才屋內祖孫倆說了句什麼?
李昭輕聲問了句:「可有提家產?」
李學成嗚嗚的哭,輕輕搖了搖頭。
李昭耳朵聽著裴空的聲音,又低聲問:「可是說的養父,不是師父?」
李學成又點頭。
李昭鬆了一口氣,她沒有再問祖父皇上都問了什麼,她能想到,也能知道祖父會如何回答,隻要沒提到那位神人留下了多少家產,沒有提祖父也一身武功便可,這兩件事兒可大可小,在皇上心有猜忌的時候便是件大事。
尤其是,這些家財從何而來?如何說的清?
李昭坐到祖父身旁,像是哄孩子一樣,撫摸著祖父的手背,輕聲安撫著,過了良久,李學成才停了嗚嗚的哭聲。
李昭起身給祖父端來一碗溫熱的茶水,看著祖父喝下,又重新坐到他身旁,說:「其實想開了便也就沒什麼,躲了這麼多年,阿翁和爹提心吊膽的活著……如今好了,都知道了,至少心裡踏實了。」
李學成長歎一口氣,說:「我這位養父,雖是救了我,不再讓我忍饑挨餓,卻也是害了我,讓我半輩子不能做個正常人,真說到地下,我是得好好問問他,究竟為何要這般做?」
李昭想到之前無意間說起的那個問題,急急的問:「阿翁有沒有想過,他老人家為何要將祖母送回洛京城而不是……直接殺了?」
「剛皇上也問我這個事兒了,我上哪知道他如何想的?他回來跟我說將你祖母送回去了,我當時是不信的,我覺著就是殺了,追著他問了好幾次,他說若是殺了必定會直言,對我用不著隱瞞,對誰都不用瞞著……想想也是,他怕誰?反正不怕我,何必對我隱瞞?」
李昭想了想,那位老人家確實有些隨心所欲,偏又特立獨行的性子,想要知道他做事的緣由怕也隻有下去找他才能問清楚了。
李昭輕歎一口氣,岔開話題說:「要是爹也能來就好了,咱們三個在一起,黃泉路上也有個伴。」
「真,真要殺咱們?哎呀,不說出去便是了,實在不行殺我一個,這,這也不算我的錯,哎呀,我去找皇上,殺我就是了,你們爺倆招誰惹誰了……」
李學成試圖站起來,幾次使勁都沒有成功。
李昭拽住還想再試試的李學成,勸道:「皇上是阿翁想見便能見到的?」
「殺人也要講道理呀,你與你爹不說無辜,也算是無辜,那個,那個魏啥的,能不能救你?」
李昭說:「我也不知道這算不算無妄之災,莫要連累他人纔好。」
李學成點頭說:「你說的也對,這事兒被誰知道了都會受牽連,還是不知道的好。」
……
皇上沒有再去桑榆居,邊關的戰事、內部官員的清理調任、各地政事的摺子堆滿了禦案。
莫說去桑榆居,皇上連歇息的時候都沒有多少,但小太監還是會定時到皇上麵前說一說桑榆居被關著的三人都說了些什麼。
皇上見過李學成了,知道這個老人膽小懦弱,為了避開長公主,裝了近二十年的傻,看著就不是很精明的樣子,再聽小太監傳的話,這老頭竟是以為會將他關在桑榆居直到他死。
皇上握著禦筆冷哼了一聲,這老頭隻當是與長公主的關係漏了,便哭哭啼啼,還盼著兒子也能進宮,這樣祖孫三人也能在一起,就是被圈到死,他也認了。
皇上動過將他們扔到牢中的想法,但想到一直還算聽話的裴空,尤其是小太監傳來的那些話……皇上心中倒是生出些感動來,便將這個念頭打消了,那個傻小子需要順毛捋,真說鬨起來,也是頭疼,眼下還是先穩住他吧。
至於李重刃,皇上是想過見見的,但,既然那老頭這麼想要團聚,皇上便不想見了,聽說喝了近二十年的大酒,想來也不是個腦子好用的。
皇上舒了一口氣,繼續批閱奏摺了。
……
桑榆居的三人白天便聚在正房門口,聊天喝茶,晚上李昭讓祖父睡在腳踏上,自己睡在青磚上,有些冷,卻又沒有彆的法子。
李昭想起葉盛的話,若是再那麼下去,她也多活不了幾年。好像怎麼活著都不對,怎麼活著都是關關難過關關過,是不是皆有定數?若是如此,還擔心什麼呢?
就像葉盛說的,就等那懸在頭上的刀落下,看看能不能砍下腦袋來!
反正該做的都已做了。
……
接下來的三日,就這麼休閒的過去了。
李學成不再緊張,與裴空聊的倒是熱乎。
小太監哭喪著臉,從兩個時辰換一次班,改成了一個時辰。
李昭心裡雖說想開了,但還是忍不住的琢磨眼下局勢。
隻看這兩日皇上沒動靜,必定是戰事已起,那就是說魏然在衝鋒陷陣,魏然的功夫和腦子她都信得過,隻要彆魯莽衝動,理應不會有大事,但她心裡卻莫名的很擔憂。
她好像是能想到魏然的想法,不受傷怎麼開口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