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可不會覺著魏然到現下還不知道洛京城裡發生了什麼,雖然裴空沒說他為何會回來,但她能想到。
李昭看了眼正聲情並茂的給李學成講草原生活的裴空,心裡莫名的有些酸楚。
那日裴空說,他覺著李昭能明白,但當時的李昭哪有心情和腦子去明白?
可眼下李昭突然便明白了裴空執意要陪著她的原因:他不知道一個人要如何活。
爹孃的仇他報不了,李昭的仇他也不能報,即便衣食無憂,那也是要夾著尾巴活著才能活下去的日子,沒人教他,他不會。
兩個都是為了她會豁上性命的人,若真能活下去,她該怎麼辦?
這不是現在能想的事,李昭搓了搓臉,她又想到那日皇上突然起身離開,是因為她問了那個連她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祖父養父為何沒有殺了公主而是將她送回?
這兩日這個問題一直在李昭腦子裡出現,她也問過祖父,顯然祖父也不理解,在李昭看來無非兩種可能,一種是皇上會想到的對皇族的挑釁,可這種挑釁沒有下文,是因為那位老人死了嗎?若是沒死他還會做什麼?做得了什麼?皇上若是順著這條思路想下去,會得到什麼樣離奇的想法?
另一種便是所謂的藝高人膽大,說不準還有尊重皇家的想法在:你看,我用完給你送回來了。
隻聽祖父的描述,李昭總覺著這位老人腦子不大靈光,他早便有幾世花不完的銀錢,卻還要浪跡江湖,做一些殺富濟自己的事,是因為喜歡嗎?就這麼自信不會遇到危險?
隻看這位老人之前做過的事,好像便能理解將公主送回的舉動了,他不缺銀錢,隻做自己想做的,本就不知道怕,又是獨來獨往慣了,一身傲骨,腦子還軸,可能是想著怎麼說也是皇家公主,給個麵子送回去吧,這才沒殺?
李昭在心裡歎氣啊,這位老人的性格,需要配合他以往‘功績’來說,可那些事能說嗎?想要突出他的這種特立獨行,不是動嘴說說便可,這種人除了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外,能做到藐視眾生,沒點權勢也得有財富,沒財富也得有點人手,不論哪一種都是不能提的……連祖父都能知道不提那些家產,不是怕罰沒,而是怕皇上往歪處想。
誰家有這麼多家產還走鏢?這是沒苦硬吃嗎?
想到這些,李昭第一次覺著祖父是大智慧,沒有一心沉浸在家產中,不然可能早就被長公主找到了,等不到她出世。
而李昭本來就知道皇上疑心什麼,她當時會說出那麼一句話來,也是急得沒過腦子,現在想想,皇上是想要知道當年那位老人是如何做到的,那麼沒有殺而是送回這件事早晚會想到,還不如她提出來……
李昭想到這裡突然坐直了身子,皇上尚且如此,那先帝怎會想不到?
皇上現下能想到的先帝理應都能想到,且先帝還對這個閨女十分疼愛,隻會比皇上還著急的找到那位老人,而長公主會隱瞞自己生孩子的事,斷不會隱瞞誰擄走了她,長什麼樣?有何等樣的本事?性格如何?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李昭想到這些頓時笑了起來。
李學成和裴空都被嚇到了,李學成摸了摸李昭的額頭急急的問裴空:“昭兒是不是被逼瘋了?你能不能找個禦醫來看看?”
裴空站起身剛要命小太監去找禦醫,李昭停住笑,擺手說:“不用不用,我沒事,我隻是想到了可笑的事罷了。”
裴空想追問,李昭看著他說:“咱們應該能保住性命了。”
……
皇上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剛剛收到兩個訊息,一是魏然受傷了,傷的很重,卻也立下奇功。二是經過三日仔細檢視,德全沒有在公主府中找到遺詔,準備再重新翻找一番,或許不在庫房中。
也就在皇上放下手中密信,琢磨李昭這句話的時候,又有小太監來回稟,荀澤又來了。
蔡況每日上朝都能見到皇上,這兩日事兒多,皇上也經常宣六部官員到禦書房商討大事,蔡況倒是想尋機會與皇上說上兩句,奈何皇上根本不給他機會,有那麼兩次蔡況是被兩名太監架走的。
荀澤沒有官職在身,隻能日日到宮門請見,連葉盛也參合進來,求見過一次,皇上見了葉盛,還讓他給把了把脈,葉盛說皇上肝火有些旺,順便說了說李昭的身體狀況,然後被皇上罵走了。
但,皇上一直沒有見荀澤,這位曾經的老師,他心底深處還是有點怕的,怕這位老師太過瞭解他。
為何要將這三人也放入這個局中?
自然是因為李昭,有柳石的前車之鑒,皇上在得了鄭義的口供之後,沒有太多猶豫便下了這個決定。
鄭義曾是禦醫,舉手之間便可救自己性命,七十多歲了,還能毒殺禁衛軍正當年的副指揮使,這讓皇上如何看待與李昭有牽扯的葉盛?
再說蔡況,當年先帝為何會將其流放?太喜歡琢磨事兒了,先帝問一他能答八,生怕腦子歇上片刻便會生鏽一般,先帝煩他,皇上覺得煩的對。
最後便是荀澤,這位老師當年被流放是自找的,這事兒皇上知道,那時候皇上還是靖王,正是最需要這位老師的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老師為何要這麼做,隻能理解為舍棄,怨恨也就此在心中紮了根。
但為了向世人彰顯自己尊師重道,他還是將荀澤召回了,且假意請他進宮教教皇子,荀澤婉拒的時候,皇上在心裡鬆了一口氣。
這個機會多好!
隻要他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皇上殺的心安理得,他們也該死得無怨無悔,更何況萬一李昭真的手裡握著遺詔,這些人可都用得上。
但李昭沒有按照皇上預計那般,帶著這些人入甕,眼下這幾人更是不顧死活要為李昭求情。
皇上看了看密信上那條訊息,魏然這是豁出去性命要為李昭求情,雖這是皇上想要看到的,但十幾年的主仆,竟是抵不過剛認識的女人……皇上心中有火,頭開始痛,可能是這股子邪火沒地方去,他竟是沉聲說:“讓他進來!”
小太監趕緊退出去。
這時候皇上再想想小太監剛才傳的李昭說過的那句話,不由開始疑心李昭是不是算計到這一點,知道這幾人必定會救她,才這般有恃無恐,甚至敢提前掀桌子……
想到這裡,皇上可就坐不住了,他起身直接走向殿門,德全趕緊跟上。
……
情緒也是有底色的,他眼下雖有些氣惱,但邊關戰事初步告捷,朝堂上的調動也比想象的穩,這都是可以讓皇上開懷的,也是他眼下情緒的底色,隻不過不能讓他敞開了高興的,是想到了李昭,哪怕他不願意想起,也會有人來提醒他,桑榆居還有那麼一位。
皇上一路上走的很急,德全小跑才能跟上,想要問問皇上要不要坐轎輦,可看皇上的這股子勁頭……還是走一走吧。
皇上可能都沒時間好好問問自己,為何這般氣惱,但德全知道。
皇上心中必定是想過無數次直接殺了,雖簡單粗暴,但最是立竿見影,不管是牽扯皇家顏麵的那層關係,還是摸不清的鏢局底細,隻要李家這幾口都死了,這些讓人頭疼的問題便也跟著進了棺材,至於長公主……圈到死,之後公主府上下陪葬也就是了。
再過個十年八年的,洛京城也隻剩下九宸鏢局的傳說。
可皇上想要的更多,他想知道當年究竟是誰有這個能耐,更像親眼看看那遺詔到底長什麼樣,於是親自琢磨出這麼一個法子,支走魏然和裴空……
就算裴空沒有回來,那三個老頭因沒有被帶進局中,李昭又鬨得突然,皇上再想如何終是慢一步,更何況裴空回來了,口口聲聲的隻要陪在李昭身邊,皇上再想殺也得思量妥當。
且皇上越氣,越說明李昭可以不殺的理由越多,不能得逞,自然氣惱。
德全跟在皇上身後心中不由得暗暗歎氣,不讓皇上順氣,這李家祖孫倆必定是要受些罪的,魏然也好過不了,裴空……
李昭不懂帝王心思,隻知道這事兒想明白了,說明白了,便也就解決了,所以當她看到皇上來了,即刻打起精神,沒用皇上問話便說了自己的推斷。
“皇上擔憂的事,我琢磨了這幾日倒是有個想法,或許能解釋鏢局的清白,皇上請想,現如今皇上想到的可能,是不是先帝也應想到?那一日民女說殺了公主比送回公主簡單的多,但那位老人還是選擇了送回,而長公主與祖父和這位老人生活了近兩年的時間,平日裡總得說說話吧?真說那時候還有彆人在,或者是來過南山,長公主能不知道?待她被送回之後,先帝的惱怒怕是比皇上現在更勝,那時的長公主因被迫與孩子分離,又不能說出來,隻能將所有憤怒都放在民女祖父和他養父身上,除了孩子,不會隱瞞任何事,若是如皇上所想,那位老人並非一人,或者皇宮內有內應,這些人中隻要有一個被抓,先帝怎會找不出更多的人來?”
皇上越聽心裡越煩悶,這件事在那日李昭情急之下問出那個問題後,皇上便想到了,他之前關注的點在送回中的‘送’上,自然是滿心驚懼,那日經李昭提醒,他纔想到送回來的是個活的,而這個活的還是個不好惹的,之所以不好惹也是因為先帝的寵愛,所以……
但先帝沒找到不是皇上覺得可以放心的理由,反倒讓他更加躍躍欲試,他想證明自己比父皇強,可李昭剛剛話中有那麼一條是皇上之前漏掉的,長公主可是跟著那老頭生活過兩年的人,皇上知道李昭說的對,若是真有旁人參與,長公主不可能沒見過,先帝又怎會幾十年一無所獲?
幾十年的時間,尤其是皇上繼位快六年了,他怎會不知道長公主貌似在找誰?莫說是他,彆的兄弟也都知道,隻不過無人在意。
先帝一直都在折騰,沒人看得明白先帝所謀究竟是什麼?
但那些年的事,皇上可都有印象,隻要他願意細想,很多事便能串到一起,便也就知道李昭和李學成沒有說謊。
可這也說明,他之前的所有推斷都是錯的,隻這一條,皇上便受不了。
皇上沉著臉看著李昭興奮的說著,本想擺手打斷,卻又勸自己再聽聽,或許能聽到破綻。
“……長公主跟著民女祖父和那位老人家在南山生活了快兩年,山中生活必然困苦,他們也鮮有與人來往,這是不是說明那位老人性格孤僻,他又是個功夫了得的,自然是有些目中無人,甚至不諳世事,但他知道公主的身份高貴,即便不喜也沒有殺,又親手送了回來,至於他是如何知道送到何處的?這也要看當時洛京城百姓口中都在傳什麼樣的閒話……”
“夠了!隻憑這些,你便覺著能活了?哼!”
皇上起身,大步走了出去。
跪在地上的李學成鬆了一口氣,歪倒在地,顧不上問李昭什麼,先安慰自己:“好在沒當官,不然天天要這般驚嚇,哪裡後得到今日?”
院門口的裴空躬身送走皇上,趕緊跑到門口問:“如何?”
李昭苦笑著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如何,隻看皇上的臉色,可不太樂觀,之前她還天真的以為,隻要說明白了便也就過了這一關了,但眼下看,她說明白與否和皇上聽明白與否好像不是一回事。
……
皇上的怒火沒有因為走這一遭而減少,反倒是更勝,以至於進了殿,見到已經到了,躬身而立的荀澤,連裝一下尊師重道都忘了,陰沉著臉直接問:
“朕想讓你進宮教教皇子,你婉拒了,不是無心朝政,想閒雲野鶴嗎?如今竟是為一個女鏢頭入宮求情,老師是覺得朕……哪裡處置的不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