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卓看了看四周,扭過頭來說:「你眼下不在洛京城,又無處得訊息,所有推斷暫時也隻是推斷,咱們幾個沒那麼大的體麵,這個時候將咱們都支到邊關參與戰事,在你看來隻是支走,我卻覺著……既然可能是最後一次辦差,自然要咱們有搏命的理由,也算是物儘其用吧。」
春風是暖的,但魏然此刻的心卻很冷。
之前他確實是覺著皇上讓他們五人一起來邊關打仗,有些多此一舉,他們五人的長處不在打仗上,若是隻為了監管,一人來便可,誰不知道刀劍無眼?
後來知道李昭有難,便想到是皇上刻意將他們都支走,但凡五人留下一人,隻憑他們五人的關係……魏然腦子裡閃過剛剛魏卓的話『咱們幾個沒那麼大的體麵』,他挑了挑眉,也就是說皇上不是擔心他們的袒護之舉,而是擔心……耽誤李昭入局。
魏然學著李昭的樣子,搓了搓臉,皇上安排這麼一個局,目的看樣子可不止一個,他之前還在暗自慶幸六子單獨出城,現下看隻怕是皇上故意的,故意讓六子給魏然傳訊息,若是魏然沒忍住回去了,在皇上看來也算是試出了忠義,可見這一趟根本無需五人都來,隻是皇上可能沒想到回去的是裴空。
若是魏然回去了,那麼剩下的四人為了自己兄弟,必然想著撈些功勞,攢些為兄弟說情的籌碼,戰場上自然會搏命,他們五人確實不懂戰事,但殺敵倒是可以以一敵十,隻是最終是否能活著回去……
……
裴空回洛京城確實不在皇上的預料之中,當然,皇上也沒有預料到李昭能這麼快查明龐林之死,甚至洞悉這都是他刻意安排,知道他知道鏢局與公主府的關係。
這種意外讓皇上心裡起了些波瀾,他知道這些事不會對最終的結局有什麼影響,可就是覺著心裡不得勁。
轉日下了朝,皇上直奔桑榆居。
裴空正坐在正房門口的台階上跟李昭講草原的秋天。
他語調漫不經心,卻帶著幾分曠野的疏朗:「……草原的秋,是風先醒的。一夜霜風過,漫坡的草就褪成了金紅,你見過金紅色的晚霞嗎?就像是那金紅色被打碎了鋪在草原上一樣,好看的緊!你就看著遠處,馬群在一片金黃中啃著短草,蹄子踏過處,有時候會驚起幾隻肥碩的沙雞,撲棱棱的像是要飛走,我們便會去捉……」
他頓了頓,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又說:「最妙的是夜裡,賬外的風帶著草籽的香,抬頭能看見銀河垂落,亮得能照見地上的秋蟲,唧唧啾啾……皇上早啊,我正講草原的秋天,一起聽一聽?」
正房的房門是開啟的,李昭搬了矮凳在門前坐著,下巴抵在自己雙腿上,正聽得津津有味,忽聽裴空驚呼,趕緊抬頭一看,又趕緊起身行禮。
皇上什麼都沒說,背著手進了屋,房門被德全關上,將裴空關在了門外。
桑榆居也有禦茶房的太監,這時候趕緊準備茶水,沒過多久便端了進去。
皇上坐在圈椅上一直沒有開口,德全立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李昭垂頭站在皇上身前近處,心中忐忑不已,她不知道她推斷出來的那些可能是不是都是對的,這不似查案,若是不對還能推翻重新推斷,麵前這位可是皇上,哪一處錯了,或許便再無機會了。
小太監端來了茶,皇上手指有節奏的敲打著桌麵,麵色上看不出喜怒。
「朕以為,想了一晚上,你會著急解釋一番。」
皇上說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
李昭抿了抿嘴,說:「是好好想了又想,可,想了半天,除了這層關係民女想法子遮掩之外,再沒想到彆的不對的地方。長公主送來的那些東西,也不是民女貪財要的,儘數退回去便是了,當年那件事確實是祖父養父所為,他過世幾十年了,祖父與父親膽顫心驚的過了這些年,怕的便是被長公主找到,連鏢局大門都不敢出,這也是為何民女小小年紀便開始走鏢的原因……」
皇上指尖摩挲著茶盞,唇角勾出一抹極淡的笑,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帶著幾分嘲弄:「你祖父覺著燈下黑,才來洛京城開鏢局的?」
「是!皇上可能覺著匪夷所思,但祖父帶著父親活的本就艱難,還要整日擔心被長公主找到,便想到了燈下黑,他想著長公主即便幾十年沒有停歇的找人,也隻會在洛京城外找,怎麼也不會想到他們就在洛京城。」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
李昭趕緊擺手,抬頭懇切的看向皇上說:「怎敢讓旁人知曉?便是民女也是因為長公主上次溫泉山莊的事,祖父與父親知道長公主定是覺察到了什麼,知道這事兒瞞著民女不行,這才讓民女也知曉了,連家中繼母與民女的弟弟妹妹都不知。」
「你祖父的那位養父身邊再無其他人了?」
李昭即刻明白皇上不放心的是什麼,可她又沒有法子將那位老人家叫上來解釋一番,站在那裡著急的直搓手。
皇上玩味的看著慌亂的李昭,上一刻還覺著自己問到了關鍵處,哪知下一刻李昭鼓足勇氣開口將皇上的擔憂直接擺在了明麵上。
「民女知道皇上擔憂什麼,祖父的養父若是有通天的本事,即便是死了,也要知道他當年是如何做到的將長公主帶走又帶回,可就是沒法子知道,民女說就他一人所為,皇上必定不信,可真說還有旁人參與,那麼多年,先帝也好,長公主也罷,又怎會沒能找到?就是他一個人做的,被草藥毒死之後,祖父帶著繈褓中的父親,活著都費勁,隻能與一些江湖中人來往,而後建了鏢局,若是還有旁人知曉,莫說是幾個,便是一人,這個秘密又豈會留到今日?」
皇上的嘴角慢慢下沉,不說他做皇子的時候如何,隻說這些年與朝堂上那些官員鬥智鬥勇,儘是些言在此而意在彼的話,半句不肯直言,繞來繞去,隻在關節處輕輕點過,餘下的,全憑揣度。
看著是底下跪了一片,說辭倒是滴水不漏,可字字句句都裹著綿裡針,明明是諫言,偏要拐著九曲十八彎,生怕哪句話觸了龍鱗。
尤其是那些老臣最是擅長話留三分,點到即止。聽著句句恭謹,實則藏著滿腹機鋒,非要等旁人把話挑明,他們才肯順著台階,補一句「臣正有此意」。
虛與委蛇,迂迴曲折,雲山霧罩,藏頭露尾,欲說還休!
這便是朝堂議事的場景,時間久了,皇上也適應了,且李昭可不是官員,麵聖之時除了驚慌不該有冷靜,皇上想著即便她心是七竅玲瓏,也難事事思量周全,便也就會漏出破綻,這事兒不比其它,貌似虛無,可一旦坐實便是能動搖皇位的禍患,隻殺不查是不行的,需順藤摸瓜尋到根處……
可偏這女子一副發自肺腑,信誓旦旦的模樣,皇上不願意琢磨是不是自己想錯了?皇上怎會錯?
隻看當年那件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是一人所為。
公主正當豆蔻年紀,又是一位最得寵的公主,她出行跟著的宮女太監侍衛能少?隻憑一人如何能將公主帶走?罵誰呢?
更何況公主何時出行?哪位禦醫要為公主看診?這些事若非在朝廷或者宮裡有內應,外麵的人又怎會知曉?
皇上心裡有股火開始緩慢的燒了起來,他篤定李昭沒有說實話。
可李昭說的也對,若是多人參與,他爹怎會放過?那可是他最疼愛的女兒,隻是殺了跟著出宮的人肯定不夠,他現下能想到的,他爹都不會放過,可李昭也說了,那人最終是毒死的,並非是被他爹找到後殺的。
那是不是還會有沒有找到的人?
這些人加上遺詔,再加上長公主皇家的身份,再加上李昭身邊那幾個老頭,還有魏然和裴空……
李昭眼見皇上的表情不對,心裡急得不行,她鮮少遇到解釋不清的境況,可眼下不解釋又不行,隻怕皇上誤會更深,等她想明白如何解釋的時候,還能有機會嘛?
「皇上所慮不是沒有道理,民女也覺著祖父的養父太過……可這就是事實,若是他老人家是個思慮周全的人,民女鬥膽了,長公主又怎會活著?」
李昭情急之下說出來的話,不僅讓皇上愣了一下神,連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這麼大一個紕漏,怎之前便沒有想起來呢?
那位厲害的老人看不慣公主兒媳的做派和脾氣,直接殺了便是,將近兩年的時候,他們所待的地方都沒有被人找到,殺了公主之後,他們也能繼續待下去,且等李重刃大一些,也可隨著父親和祖父行走江湖,半點危險不會有。
可他偏偏將公主還了回去,而後帶著兒孫離開南山,不敢進城,最終自己將自己毒死,何苦呢?
因為良善嗎?
當時因嘉寧公主失蹤而喪命的人少嗎?
李昭腦子在飛速的轉,皇上也沒閒著,他能想到的第一個念頭便是:這般做怕是隻有一個目的——挑釁皇家!
可沒有然後了,按理說這樣的做法必定是留有後手的,不可能一留便是四十多年吧?
皇上站起身,德全趕緊開啟房門,皇上背著手走了出去。
李昭呆愣了片刻,而後走到矮凳前坐下,茫然的看著院外,連裴空在門口叫她都沒有聽到。
她之前沒有想這個一環,好像將公主送回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一樣,正常嗎?因為是自己的祖母便覺著正常了?
若是跳出這層關係,就像祖父的那位師父,他究竟是怎麼想的?將公主劫走或許有運氣的成分在,當然也因為他工夫了得,又是在城外,可送回這事兒可就沒那麼簡單了,直接殺了不是更方便嗎?為何非要送回去?想要顯擺一下自己如何能耐?
顯擺給誰看?
李昭不會了,她深吸一口氣,試著想了想皇上聽到這個問題後的反應,肯定是覺著那位老人在挑釁皇家,可,挑釁的目的是什麼?怕皇家認真的對待這件事?怕沒有足夠多的人來抓他?
見過這位老人的人……隻有祖父了。
李昭搓了搓臉,想到皇上怕是要將祖父叫進宮來問話了,她沒能擋在家人身前,祖父幾十年不怎麼與人交談,這一趟會不會嚇到?
李昭撥出一口氣,第一次有一種無能為力的怕。
皇上想要如何便可如何,尤其是針對他們這些人,實無必要瞭解什麼真相,越是覺著複雜離奇,他們這些人越是離死更進一步。
當年劫走公主的事便是如此,李昭苦笑,若不是皇上可能有些好奇,他們一家人是不是已經在這世上消失了?
皇上之前不知道祖父的師父已經過世了,想著讓李昭查相關命案,當李昭慢慢查到與自己身世有關,必然驚慌,也必然驚動當年劫走公主的那些人,總得商量如何應對吧?
皇上便可以連鍋端了。
偏李昭掀了桌子,想從死局中找條生路。
如今好了,當年事根本沒有知情人,解釋不清的事,送命便是了,也隻有如此,皇上的心才會安。
「……每次看都你發呆,我都想鑽進你腦袋裡看看你在想什麼,怎就能聽不到動靜了呢?我琢磨事兒的時候……」
裴空還在嘟囔,李昭突然抬頭看向裴空,裴空立刻閉嘴。
「你……有你祖父的威名,你暫時不會有事,但……你先答應我一件事。」李昭艱難的開口。
裴空眨了眨眼,又皺了皺眉,說:「你不用跟我說啥叫傻事,更不用跟我說值不值,我不理,也不想琢磨,我隻知道你在哪,我便在哪,哪怕是黃泉路,我也得跟著。」
李昭急道:「我這一劫躲不過,你何必充數?過上幾年,你連我長什麼樣怕是都不記得了……」
「不可能!再說,你都說要過上幾年,那這幾年我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