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然覺著若是皇上真的那麼較真,那便是有意讓他們與洛京城隔絕訊息,尤其是與鏢局。
皇上因何這麼較真,魏然不想細究,但前提是鏢局一切安好,所以他的暗語中隻問鏢局這幾日有無異狀。
六子不知道讓李昭查案算不算異狀,便寫了下來,放飛了信鴿。
原本六子是不知道李昭查案的,但架不住有個叫孫謙的捕快那一日幾趟的往鏢局跑,還將心裡所想全部說與鏢局裡的人聽,還問蘇伯:「你說我推斷的是不是有道理?讓你選,你覺著裴空的話可信還是阿水的話可信?去城邊客棧接人?騙鬼呢!那地方能有誰?他們認識的人怎會住在城邊那種地方?」
城邊有客棧的地方,不多,隻南城和東城有,六子悄悄出了鏢局,琢磨了一下李昭他們可能去的地方,沒琢磨明白,便先去了趟南城,好巧不巧,他找的也是那位老翁打聽,而這時,李昭正在聽趙氏講那過去的故事。
六子是知道龐林命案的,他想不通李昭為何要查這起案子,且連府衙的人都不能用。
他帶著一肚子疑問,回到鏢局大門口,門都沒有入便被人帶走了,然後上了馬,出了城。
……
五衛的隨從有專門伺候信鴿的,一般這幾人不會與隊伍走在一起,但也不會離得很遠,待他們收到訊息,再悄悄告知五衛。
五衛此行並非隻有他們五個人,還有禁衛軍虎賁營的兩千騎兵,這中間自然是有皇上安排的監視他們五人的人。
魏然知道,其他四人也知道,他們一路很少說話,隻用眼神便可知道對方的意思,可當魏然下馬歇息時收到訊息,知道李昭在查龐林命案,且不是府衙請她幫忙時,臉色即刻難看了起來,其他四人也隻是暗自心驚,卻無人上前問話。
他們五人這些年監視著皇上指定的人,查著皇上指定的案子,同時他們也被彆人監視著,這件事他們都知道,也覺著在情理之中,可真說到了快徹底交差的時候,幾人都覺著如芒在背。
之前辦差,反正心不虛,魏世都敢連殺幾名官員,那是知道皇上能明白他的用意,一心替皇上解憂,自然不懼。
可眼下,他們都知道五衛的使命快結束了,飛鳥儘,神弓是不是便要被毀?
好不容易活到這時候了,五人都知道一個道理,至少不能自己給皇上遞把柄,自然也就比平日小心翼翼多了。
可魏然這個表情……
要說這世上誰最瞭解皇上?
應該是他們五個,隻是皇上不這麼認為。
魏然算跟著皇上時間最短的,也有十二年了,他與魏世還算年輕,其他三人都是四十上下了,像這次這樣苦的差事,又是涉及邊關戰事的差事,沒必要讓這三個人跑這一趟,身手再好又如何?一路顛簸不說,他們又並非出自軍營,若是再剛愎自用些,也是讓領軍將領難做,甚至影響戰事,但皇上偏就這般安排了。
更何況五個人壓根就未曾一起共同辦過差。
這事兒五個人心裡都有疑惑,隻等著看皇上究竟因何這般安排?
眼下看到魏然的臉色,其他人似有所悟。
他們沒有歇息多一會兒便繼續上馬趕路了,而後沒多久魏卓收到訊息,裴空也在趕來邊關的路上,他找機會告知魏然,魏然自然心驚,再想到龐林命案,便也就想到了李昭有難!
龐林命案魏然是知道的,他不僅知道這起命案,甚至認識龐林,六年前那段時間是他們五衛最忙的時候,也是諸位皇子都很忙的時候,五衛手中也有不少人命,所以一開始知道命案時,皇上便覺著是哪位弟弟想要收買龐林未果,便對龐林下了手。
龐林隻對先帝效忠,彆人想要收買根本靠不上前,就算靠前了也未必敢開口,龐林真敢就地拿下……魏然不記得是聽誰說的,隻記得有人跟他說過,龐林友人勸他為來日著想,龐林說再回去種地也無妨。
當時皇上不信府衙,國喪期間便曾命魏然暗中查證。
沒誰比魏然更清楚這起案子,也是他向皇上說明此案與朝局無關,皇上便命府衙將此案擱置,之後便成了一樁懸案,即便是皇上想到了什麼,也沒有道理在這個時候想起要重查這起案子。
原本魏然第一個念頭是皇上對他有了猜忌之心,但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當時他查明龐林命案應是私人恩怨,與朝堂上的人沒有關係,依據除了龐林出門沒有帶刀劍,又死在城邊客棧外,更主要的是魏然找到了龐林的隨從龐大。
趙氏不知道龐大是何時離開龐家的,其實龐林前腳走,龐大後腳便出了龐家。
魏然找到龐大的時候,龐大躲在洛京城一家客棧中,身邊的包袱裡有些銀子。
魏然下了狠手,龐大交代說龐林為救家人,從雙齊縣找了一個走街串巷的鈴醫,這個鈴醫也是個可憐人,家中還有一位病弱的兒子要照顧,但龐林為了救家人,強行將鈴醫帶到洛京城,鈴醫惦念家中患病的兒子,奈何龐林強勢,不醫好家中人,不許鈴醫離開,因此鈴醫便對龐林心生恨意,買通他就是為了報當年的仇……
魏然還沒來得及打聽這是啥時候的事,龐大死了。
魏然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禁不住揍的,殊不知這個龐大是差點餓死在街邊的時候,被龐林救回來做了隨從的,他來龐家也不過才幾年時間,對十多年前的事怎會知曉的清楚?且這幾年時間他也算是『乍富』,有那麼點好日子不知好好過,身子還沒養好,便開始偷偷去賭坊,連覺都捨不得睡……
魏然去了一趟雙齊縣,知道曾經確實有這麼一個老鈴醫,帶著一個病弱的兒子,已經搬走了。
魏然不敢隱瞞,向皇上回稟了整件事,既然是個人仇怨,那日子口皇上需要忙乎的事又百花齊放,便要求府衙將這案子擱置了。
真說府衙努力查明真相,等查到龐大該如何查下去?
所以,魏然知道這起案子沒有道理重查,真說又發現了什麼,也該等他回去再說,莫不是找到了那個鈴醫?
魏然猛然間想到自己手下在公主府附近抓到的那個老頭……魏然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他想起來手下說問過那老頭是何人?那老頭說他是……鈴醫!
魏然這時候但凡想到長公主,都會下意識的想到李昭,他趁又一次修整的時候傳信給六子詢問,兩日後收到六子的回信,不僅確認李昭就是在查龐林命案,且知道李昭因為查案暈倒過。
魏然夾緊馬腹,胯下的馬兒四蹄翻飛,鐵掌踏在官道上,濺起陣陣塵土。身後千人騎兵的馬蹄聲彙成一片沉悶的驚雷,滾滾向前,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料峭的春風裹著曠野的寒氣,順著他的袍角鑽進來,呼嘯著掠過耳畔,將束發的錦帶吹得獵獵作響,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身後的方向瞥——那裡是洛京城的方向。
魏然覺著心口像是被什麼揪著,沉甸甸的。兩側的樹林被風拂得枝條亂顫,遠處的田埂和村落飛速向後倒退,成了模糊的色塊。騎兵隊伍的呼喝聲此起彼伏,旌旗在風中舒展,可魏然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隔著一層薄紗,喧囂進不了他的耳,春色也入不了他的眼。
他隻覺得心口那股焦躁愈演愈烈,像是揣了一團跳竄的火,隨著馬蹄的顛簸,一下下灼著五臟六腑。
若龐林命案的鈴醫便是那位他親手交給皇上的老頭,隻要沒有找李昭重查此案,確實也沒什麼,可偏偏皇上找了李昭,而李昭還因此暈倒。
魏然知道李昭的性子,若非極大的事,甚至不是要命的事,李昭不可能會暈倒,裴空隻說了暈倒可沒說發熱。
魏然知道李昭定是發現了什麼。
發現了什麼?
可是與那鈴醫有關?
若是有關便是與長公主有關。
魏然從未像現在這樣懊惱過,他後悔沒有先審那鈴醫,這鈴醫究竟為何要待在公主府附近?又與鏢局有什麼關聯?
眼下他隻知道李昭必定是遇到了天大的難題,卻不知難題究竟是什麼?那份心急隻能化作翻飛的馬蹄。
馬背上的魏然焦急的將回到洛京城後這段時間的事都過了一遍腦子,他與李昭想的一樣,若是皇上有什麼變化,也是近期纔有的,而近期除了那個鈴醫,還有什麼事?
魏然腦中快速閃過陸慎,陸梅之前信誓旦旦的說要找太後賜婚,他當時很是著急,想過讓蔡況去說項,也想過讓魏卓去給陸慎講講道理,後來便沒有後來了,他將這件事忘了,陸家也再沒訊息,可他為何當時會著急?
因魏卓跟他說雖然太後已經遷居慈寧宮,但……
魏然感覺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遺詔!
皇上沒有在太後那裡找到遺詔!
魏然又一次險些從馬背上摔下來。
皇上還是靖王的時候沒有那麼多疑,但自從繼位之後,多疑的性子便開始日甚一日。
魏卓曾說過『不知肅王這話是真是假。』
魏然當時便想到無論真假,在皇上那裡都已成真。
因這是先帝會做出來的事,皇上聽到了,這根刺便算是種下了。
若是太後那裡沒有找到,皇上又篤定有這麼一份遺詔,他下一個懷疑的隻會使長公主……魏然喝了一口春風,腦中閃過那一晚在鏢局李昭院中看到的那些箱籠。
若是因為這個原因,又與那鈴醫有什麼關係?
或許那鈴醫與長公主有些舊怨,知道些皇家秘聞,皇上正找不到藉口收拾長公主,而他恰巧在這個時候將那個老頭送上門去,而這個老頭恰巧便是龐林命案的真凶,讓皇上想到了用這起案子將公主府與鏢局一起處置了,為何查這起案子能讓鏢局陷進去?魏然覺著皇上定是以為李昭知道了什麼,比如她已見過遺詔。
魏然覺著差不多就是這麼個思路,肯定還有不知道的細節,但他眼下離洛京城上千裡地,想知道也沒法子,但以他對皇上的瞭解,隻這一點,便可要了李昭的命。
再休整的時候,魏然找機會與魏卓說了自己的推斷,其他三人沒有湊過來聽,而是與領軍的幾位將領討論起後麵的戰事……
魏卓早便知道那句話是禍患,當時他也是沒法子,不想傳也得傳。
他覺著在太後那裡找不到的話,皇上多少也要考慮下是不是肅王死前的陰謀?
真是隨了先帝。
魏卓聽了魏然的推斷,再想一想現在皇上的脾氣,便也知道魏然推斷的有道理,若是沒能在太後那裡找到遺詔,那麼皇上不會就此打住猜忌,而是會想到長公主,進而是李昭。
先帝生前對太後,那時候的方嬪可不怎麼記得,且先帝死的突然,至少不是久臥病塌那種的離世,也沒聽說他那段時間給過方嬪什麼賞賜,反倒是長公主,除了大婚得了舉世羨慕的嫁妝,之後多年也是年年有賞賜,若是先帝真留下這麼一份遺詔,給長公主的幾率定會高過方嬪。
而李昭帶著她爹去給長公主認錯,長公主認下李昭做孫女後,親自帶著幾大車的箱籠去了鏢局……
可將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那樣一個人,先帝是真的不瞭解自己閨女?且給她有何用?當真是不想讓這天下安寧了?
魏卓低聲說了說自己的想法,而後沉吟片刻低聲說:「隻要上麵這麼想了,鏢局的人是否真的知情,已不重要,若是換做旁人,或許隻有死路一條,但……並非不可解,隻要戰事快些結束,裴空能拖住,李昭也能應對得當,你能及時趕回,尤其是帶著些功勞趕回去,再幫著鏢局將與公主府的瓜葛都清理乾淨,按理說是能保住鏢局上下眾人的性命的,當然,鏢局肯定是不能再開了。」
魏然擺手說:「不開挺好。我隻是心裡犯嘀咕,你說若是因為這件事,何必要讓李昭查那起陳年舊案?」
??嗯……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說點什麼,好像一直有那麼一個時間點,認定為黃道吉日,許下些願望,期待從這一日開始,一切順遂些。
?沒有太大的願望,隻盼著身體康健些,家裡人都平平安安,書的資料能好些,你們都好好的,嗯……還有個奢望,世界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