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心裡琢磨著,李昭或許真的沒什麼,但李家其他人呢?這些年貌似是李昭擋在前麵,實則是不是後麵有個出主意的?他們一直這麼潛伏在洛京城,沒等到太好的機會,待發現了遺詔……
肅王在被發現謀反實證之後,將身邊的老太監送出去,留下那麼一句話,不論真假,皇上都按真來處理,這份多疑的性子,便是所有人頭上懸著的一把刀,尤其是這將近六年的時間,朝廷上查到一個又一個,讓他本就多疑的心,更加時刻警惕,不是裴空使勁發揮一下便能消除的,但卻也有所動搖。
「你現下可決定是回裴家還是繼續留下。」皇上說的很平淡。
裴空未曾猶豫,脫口而出:「留下!」
德全的一顆心都提溜到嗓子眼了,聽到裴空的回答也隻能在心裡暗暗歎了一口氣,他也是佩服裴老將軍的,自然也是希望裴家不要斷了香火,可眼下看,怕是保不住了。
裴空退出大殿,自有小太監領路。
殿內安靜了片刻,皇上站起身說:
「明日去趟公主府,讓朕的長姐列個單子,也讓鏢局管事的列個單子,對外便說鏢局不想與公主府再有牽扯,公主府送來的東西儘數退回,你好好檢視兩邊的單子,看看誰家的有疏漏,而後將當日送去鏢局的那些東西儘數運回公主府,你再好好查驗。」
德全躬身應是。
皇上朝殿門走去,邊走邊說:「五衛明日該到邊關了。」
德全跟在皇上身後出了澄心殿,小心翼翼的說:「皇上龍體重要,萬莫被裴空氣到,老奴想勸又不知該如何勸,想著那些先賢聖人都說過那麼一句話,老奴記不得原話,意思便是萬事都有好的一麵,就比如裴空跑回來這事,老奴覺著總比他跑去漠南報信強上百倍。」
皇上走在前麵,自有小太監拎著燈籠照路,他聽了德全的話,嘴角上揚,不知是欣慰還是嘲諷。
……
裴空如同從漠南跑來中原尋仇,沒有想過為何一路順暢一般,沒有想過為何六子能找到他,他又為何能離開隊伍?
帶他去邊關的人真是轉日天明才發現的嗎?
裴空不會想到,但魏然想到了,裴空此行必定被看管的不嚴,他這纔敢讓六子走這一遭。
魏然從接到差事要走一趟邊關開始,心裡就一直在打鼓。
不是突然要打仗讓他心裡忐忑,而是皇上沒有給他們留任何時間,下令後直接離京,且所有隨從都要跟著,理由是此戰是要出其不意,以少勝多,五衛的人都是常年在外曆練,有些普通兵士沒有的本事,適合用在這次戰事上,也好讓他們建立功勳,也不枉他們跟了五衛這麼多年。
隻這一點,魏然便覺出不對,打仗和暗中查證本就兩回事,即便有用,也沒必要全帶上。
五衛這幾人都有多少隨從,皇上是知道的,但也是五衛想讓皇上知道的。
這麼多年跟著皇上,所辦的差事又有不少是堵上性命的,隨從的更換再正常不過,也都是經皇上過目的,但誰不想活著呢?
五個人心有靈犀,誰都沒有說什麼,更沒有在一處商量過,但每個人都有幾個不在皇上單子上的人。
百官都知道皇上最信任五衛,曾經確實如此,但這幾年皇上在變,五衛也隻能跟著變。
但六子是在名單上的,他一直住在鏢局,這件事必須讓皇上知道,而叫走六子的不是魏然的人,魏然肯定是想要六子留下,至少鏢局有個什麼事也好有人告知他,但出城的時候有親軍衛隊的人負責清點人數,魏然什麼都沒說,隻想看看六子能不能留下。
若能留下,這次清點人數便隻是清點,若留不下……
六子沒能留下,但六子比魏然他們走的晚,卻比裴空走的早,又是單獨一人,皇上要的是全都離開,自然不會為他一人安排盯梢。
等六子收到魏然的訊息裴空也離京,在去往邊關的路上,便等在半路,不僅預判到裴空他們在何處歇腳,更是預判到他們如何佈防,這纔有機會見到裴空。
這一步魏然是不得已,因裴空隻認六子,換個人,怕是說明身份便要廢不少工夫。
可也正因如此,裴空私自回京的事,皇上也不會想到是魏然所為,因魏然身邊可沒少人,有人盯著呢。
至於六子是不是賴在鏢局最終被轟出城的,魏然知道這點事,皇上可能未必知情,親軍衛隊的人做了未必會上報,知道也無妨,魏然沒有傳遞訊息的動作,六子一人能做什麼?
原本魏然隻是覺著皇上這一次有些異樣,沒有即刻想到李昭身上,直到收到訊息裴空也出發了,他那一顆心可就忍不住了。
讓裴空也來邊關,魏然能知道這是對裴空的一種試探,這次的仗要的就是一個突然,沒有大舉調兵的舉動。
若真想讓裴空跟著,也該是跟著他們一同走才對,這一趟明麵上是為了讓裴空賺些體麵,自然不能讓裴空有閃失,皇上要的軍心,至少一半都拴在裴空身上。
這不是皇上想看到的,卻又是眼下最好的,但皇上對裴空從來沒有停止試探,命他住在宮裡幾日是試探脾氣秉性,命他回府是試探軍中那些人對裴家的情分,同時也試探了裴空如何應對那些舊情,誰說那些前去拜訪的都是裴老將軍的舊部?
裴空又不認得。
而這次的事,皇上試探的是裴空的忠誠,所以裴空能見到六子後離開得很輕鬆,是不是見了誰?領隊的人可不敢妄言,既然沒有抓到,那便是沒有,且裴空是朝洛京城方向去了,密報中也隻是推斷裴空回京而非叛逃,當然他們也有人一路跟隨。
皇上那一抹笑,看不出是欣慰還是嘲諷,但德全跟了皇上那麼久,自然能看懂,那是一種欣慰。
德全心裡舒了一口氣,這也算儘他所能幫了裴空,後麵會如何,便要看他自己了。
……
裴空回到桑榆居,直奔正房門口,他知道李昭一定在擔心。
「我回來了,你放心吧,我跟皇上解釋了為啥會回來,也跟皇上說了你的為人,我覺著皇上聽進去了,你再耐心的等兩日,或許便可回去了。」
李昭從腳踏上起身,快步走在門前,她沒有勇氣開啟房門,白天的時候還好,那時候還來不及想太多,這會兒靜下來細想之後,裴空這份情她要如何還?
「我知道了,你快歇息吧。」李昭手扶著門框,輕聲說。
裴空聽到了,但也聽出來李昭說的很輕,他垂著頭想了想,又說:「你眼下不用想太多,隻想著如何保住性命,我沒有腦子幫你,要是魏然在的話就好了,這上麵我不如他,但,我能陪你,就像你小時候想要陪著我一樣,那時候的我可沒答應,所以現下也不用你答應,快去睡吧,時辰可不早了,明日醒來,我就在院中,莫怕!」
李昭嗯了一聲,也不知裴空是否聽到,但李昭聽到裴空走向廂房的腳步聲。
她回到榻前的腳踏上,靠著床榻,抱著雙膝坐在那裡開始發呆。
屋裡沒有掌燈,黑乎乎的,她就陷在一片黑暗中,告訴自己收起對所有人的惦念,為自己找一條生路,隻有自己能活,她惦記的人才能無事。
李昭深吸一口氣,順著之前想的繼續總結。
首先她確認裴空這一趟回來,應該是魏然想法子安排的,以裴空的性子,若是能說的原因,早便說了,可他去見了皇上回來都沒有跟李昭說起,而皇上叫他過去問的理應也是這個問題,隻能說裴空不想連她一起騙,且沒有騙的必要,而剛剛裴空提到了魏然。
魏然是如何想到她會有麻煩的?李昭輕輕歎了一口氣,魏然走的早,可六子走的晚啊。
李昭想到六子是在他們第一天查龐林命案的時候走的,跟誰都沒說,也沒人知道他何時離開,六子是否知道他們在查什麼案子?
李昭想他應該知道,且用他們的方式傳訊息給魏然,魏然便想到了這是皇上要針對李昭了。
為何魏然會想到?
當年龐林命案魏然肯定知道,且或許知道的很清楚。
這時的李昭沒有辦法推斷出那位真正給她帶來這次災禍的『曾醫師』,是魏然親手送給皇上的。
李昭隻知道這個人應該是被抓了,不然長公主的陳年舊事理應再無旁人知曉,或者說無人敢言及。
在李昭看來,魏然收到六子的訊息後,定是想到了什麼,尤其是當他知道裴空也在去邊關的路上時,便意識到這是皇上收拾鏢局最佳的時機。
為何要收拾鏢局?
因為那些箱子和曾經劫走長公主的舉動?
李昭使勁的搓臉,她感覺好像是能抓到點什麼,可又看不清。
李昭沒有將與長公主的關係告知魏然,同理,魏然也有五衛的規矩,沒有將肅王說有遺詔留在太後手中的事告知李昭。
兩個人都想到了什麼,卻沒有辦法還原全貌,都差了那麼一點點。
好在李昭明白能讓皇上動了殺心的,一定是有什麼事讓皇上覺著危及皇位了。
是什麼事呢?
李昭讓自己冷靜,除了那些公主府送來的箱子和當年家裡有人能劫走公主,是不是還有自己身邊的人都太過紮眼?
這些東西和這些人,總有一樣讓皇上心裡不舒服了,可如何做才能讓皇上消除疑慮?
總要清楚的知道,才能精準的解釋,比如公主府送來的那些東西,還回去便是了,其他的呢?如何證明當年是祖父的師父一個人便將公主帶走了?沒有團夥,也沒有內應?
如何證明自己身邊的這些人,沒有一個心存異心?之前有個柳石做『榜樣』,皇上還敢輕信誰?
可皇上知道護著魏然和裴空,是不是說明……還沒到必死的地步,皇上隻是心有猜忌?
李昭挺了挺腰身,真說皇上對鏢局罪名已經在心裡定了,那最不能放過的一定是魏然和裴空,可皇上在護著他們,在準備收拾鏢局的時候,將這兩人支走了,除了他們兩個人現下還有大用之外,更說明皇上信得過,尤其是魏然!
李昭深吸一口氣。
再看現如今她待的地方,若非有裴空及時趕回來,她現下必定身在牢中。
或許連皇上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僅僅是被那些謀逆通敵之人亂了心神,隻要能靜下來,便能想得明白,鏢局隻是鏢局,她也隻是機緣巧合之下才與這些皇上覺得湊在一起很危險的人,相識。
而魏然幫她爭取的便是時間。
……
同一時間,魏然仰望著星空。
明日便要一戰了,比皇上預料的早了一日。
這也是一路上他們沒有怎麼下馬歇息,生生多搶出了一日時間,既然要攻其不備,自然是連自己人都是突然得知要動手才最佳。
而另一方麵,魏然想要速速取得戰功,也好儘快趕回去救李昭。
在魏然看來,眼下也隻有他能救下李昭性命,但李昭先要能撐到他回去,如此一來,便隻有用用裴空了。
儘管他十分不情願。
他知道裴空不在意那些虛名,為了李昭,他甚至不在意是否能重振裴家威名,若是真用的上,賠上性命,裴空都不含糊。
魏然也想像裴空一樣不管不顧,但他知道不能那麼做,李昭還需要他救命,都瘋了一般跑回去,除了劊子手的那把刀多喝一些血,再無其他。
而他救李昭的方法,又何嘗不是豁出去性命!
……
六子離開洛京城後自然會沿途找尋魏然他們留下的印記,好在六子一人出行,沒有被誰盯上,他看到了魏然留下的暗語,便先去了趟懷縣,那裡有五衛的信鴿。
魏然不確定六子是否會被發現,進而也被趕出洛京城,他琢磨著若是親軍衛隊的人睜一眼閉一眼,這事兒也就這樣了,若非如此,他也需要儘早知道,所以留下暗語讓六子出城後即刻飛鴿傳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