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走鏢回來的路上,李昭與魏然討論當時的境況時,二人都認為皇上若是對這幾位被召回的官員有了猜忌,大可再尋個罪名送迴流放地,實無必要大動乾戈,要了命去,皇上也是在意史書措辭的。
這是說沒有實證,皇上又心生猜忌,最穩妥的便是讓他們離得遠遠的,自生自滅,他們也都上了歲數,還能活多久?
可他們沒想過皇上心裡也會怕,也會氣!隻看這幾年查到的這些人和這些事,又有幾人是真的對皇上不滿?不過都是先帝有意無意間畫了餅,讓他們有了『願景』,最終未能如願罷了。
至少皇上是這麼認為的。
那,這些人是不是都該死?
柳石是有實證參與謀反的,且被抓之後還想著玩弄智謀,保全吳王,皇上那股子氣自然會朝旁邊蔓延。
荀澤說:「皇上雖是帝王,但他首先是人。」
……
殿內的燭火很是精神,皇上親迎到殿門口,還虛扶著荀澤朝殿內走,蔡況躬身跟在身後。
皇上還賜了座,看起來沒有半分不悅之色。
皇上笑嗬嗬的問:「可曾用飯?」
荀澤和蔡況都站起身,荀澤躬身答:「心裡有事,用不下。」
「哦?快坐,蔡尚書應是為了他的學生而來,老師是為了何事?」
二人哪裡敢坐,荀澤依舊躬身,接著答道:「說來慚愧,當年流放路上,我也是多得昭兒照顧,今日……鬥膽想要為李昭求情。」
皇上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突然看向德全說:「上兩碗參蓮飲,老師上了年紀,蔡尚書又跪了好一會兒,莫要虧了身子纔好。」
二人謝恩,之後依舊躬身而立。
「求情……老師可知那李家姑娘犯了何事?」
「不知。」荀澤答得毫不猶豫:「隻是今日知道鏢局出事,趕去後親眼見到長公主在鏢局門口,便推測或許與長公主有關,昭兒那丫頭還囑咐我們倆,莫要打聽,莫要理會,讓我們倆快快離開,我當時也是被嚇到了,回去後正不知所措,便聽說蔡尚書要為昭兒求情,已跪在宮門外,我琢磨著,那丫頭可不是隻對蔡尚書有恩,與我也一樣,再想到那丫頭平日為人……除了長公主,我確實想不出彆的可能,這才鬥膽前來。」
皇上『哦』了一聲,又問蔡況:「蔡尚書也是這般想的?」
蔡況跪了有一會兒了,這時候雙膝可不是一般的疼,忍不住打顫,臉色也確實蒼白,這些做不得假,再加上他發顫的聲音答了聲『是』,雖簡練,卻有力。
皇上心中那絲篤定的猜忌,竟是被這一聲動搖了些。
「你們二人今日都去鏢局了?」皇上像是閒談一般的問。
荀澤趕緊將今日公主府去鏢局拿人,鏢局去府衙求助,府尹不理,鏢局便命人去了他們二人府上的事說了,後麵的事也沒有隱瞞,除了李昭說過的那些話之外,有條理的全說了。
這與皇上得到的訊息一致,皇上心裡舒坦了些。
但,隻要遺詔沒有找到,這些人便都是禍患。
若遺詔果真在公主府,隻憑李昭周圍這些人……
皇上直了直腰身,隻說:「回吧。」
「皇上,皇家位尊,可李昭並非有意頂撞,確實逼不得已,還望皇上……」
皇上擺手打斷荀澤。
荀澤乞求的抬頭看向皇上,蔡況更是哆嗦著欲言又止,德全已上前恭送,口中還輕聲勸說著。
二人隻能不甘心的退了下去。
德全送到殿外,輕聲說:「李昭隻是被留在了桑榆居。」
荀澤聽罷鬆了一口氣,蔡況直接倒地……
……
皇上見德全進殿,放下手中的奏摺,問:「送出宮了?」
德全忙說:「是,劉太醫說蔡尚書肝陰不足、肝陽偏亢,像是痹症,需好生調理纔可。」
皇上哼了一聲問:「這是真著急了,你不覺著為了那個一個女鏢師,他們有點過了?」
德全哪裡敢作答。
皇上也不是真的問他,緊跟著便又說道:「可若是真有什麼不可告人之處,這二人都是老狐狸,不該這麼沉不住氣纔是,至少也要等到明日,聽聽風聲再說,這般著急的跑來求情,看來真實以為鏢局得罪了公主府……裴空都與那姑娘說了什麼?」
「儘是些他遇過的趣事,像是在哄李家姑娘。」
「哼!真是個情種,給他重振裴家的機會都不要,剛收到呂廣的秘折,他竟是比秘折還快,可見是馬不停蹄的趕回來……你去將他叫來,朕很想知道,他怎就想到李家會出事?」
這個問題裴空早便想好了答案,他以為見到皇上時便會被問及,沒想到天都黑了,皇上纔想起來問。
裴空進殿先行禮,皇上的表情看著可沒有之前見蔡況和荀澤那般溫和,陰沉的嚇人。
皇上沒有讓裴空起身,沉聲問:「你可知對逃兵該如何處置?」
裴空語調很平緩,說:「皇上彆生氣,我是想著……我這不是還不算是兵嘛,再說,這一仗有我沒我都一樣,隻是沒有按照皇上的好意……」
「你還知道是好意?」
「知道!皇上這一仗肯定是必贏的,我跟著去便可順手領了功勞,皇上都是為我好。」
若是阿水現在能看到這一幕,必定會高喊:「你是不是被什麼臟東西上身了?!」
但皇上還是很受用的,他是知道裴空的脾氣秉性的,能說出口的基本都是實話,或許再過幾年可能會不同,但眼下……
「你在草原長大,他們未曾教過你什麼,你性子單純,心無城府,朕是擔心你被人利用。去軍中曆練一番,隻有好處!可你卻為了一個女人……唉。」
裴空垂頭沒有說話。
皇上瞥了眼裴空,又問:「你為何會回來?是聽到了什麼傳聞?按理說你都應該到北域口了,怎就回來了?」
裴空垂著頭,想到那一晚,六子摸黑找到他,與他說李昭可能有危險,當時裴空便要去找馬,被六子攔住,耐心的將魏然交代的話一句句講給裴空聽,確認裴空聽進去了,也聽懂了,這才舒了一口氣。
裴空的腦子裡那時候在放煙花,除了叮鐺亂響,便是一片煙霧……
魏然告知裴空,其一,李昭有危險是他推斷出來的,沒有實證,裴空若是回去有可能隻是獲罪,而李昭沒事,所以,回不回去裴空自己想清楚。
其二,李昭若是有危險必定罪名不輕,甚至有性命之憂,不然不會這麼急的將他們都派來邊關,連道彆的時間都沒給。
也正是這句話,裴空明白過來,他離開當日,本來在鏢局待的好好的,還準備跟李昭繼續查案,跟著他的小廝突然來了鏢局,跟他耳語說有位公公到了家裡,說是有件天大的好事,但不能聲張。
裴空帶著好奇心回去見了那位公公,而後再沒回過鏢局。
為何沒回鏢局?因為那位公公說這次去一趟邊關,回來的身份便不同了,也算是在洛京城站住了腳,洛京城的那些勳貴怕是要將裴府的門檻踩平,但這次的戰事眼下還是秘密的,不可對人言,反正也快,個把月便凱旋了。
裴空想到來日便可護住李昭了,便興衝衝的跟著那太監進宮領旨,雖說在他看來秘密這兩個字沒有任何意義,這世上便沒有不能與李昭說的話,但皇上沒再給他機會,宮裡有位將軍在等他,而後二人出宮,出城,帶上兵士朝北而去。
一路上裴空都在鬱悶沒有跟李昭道彆,生怕李昭找不到他著急,有心命人去鏢局說一聲,剛提出便被懟回去了。
如今六子這麼一提醒,裴空也覺著有問題了,他問六子魏然走的時候道彆了嗎?六子搖頭。
裴空深吸一口氣,後麵六子的話,他都認真的聽進去了。
莫說已經心生疑惑,便是沒有,裴空想到李昭有難,也隻會想插上翅膀飛回去,甚至沒有問魏然為何不回?
魏然讓六子囑咐裴空回去後要如何應對皇上的詢問,而眼下最要緊的是悄悄的離開隊伍,趁夜往回趕,儘量趕在告狀的摺子到京之前,先一步到洛京城。
這個時候裴空腦子很清醒,他知道不是鬥嘴的時候,他隻想要李昭無事,而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懂,能做的便隻有聽魏然的話。
但他也知道有些事需要讓魏然知道,魏然比他有腦子,或許能琢磨出點什麼來,便說了李昭查的是什麼案子,還因為查案再一次暈倒。
……
眼下,裴空跪在那裡腦子裡閃過的便是六子悄聲說的話『皇上問你怎就回去了,你千萬不能急急的答,一定要做出為難的樣子。』
六子沒有解釋為何,但裴空照做了。
皇上見問完之後,裴空沒有吱聲,便皺眉又問了一遍:「怎不說話?是有什麼難言之隱?」
裴空擺手,而後深吸一口氣,猶豫片刻後,立刻換做一副要英勇就義的表情,說:「我說了,皇上也不會信,反正我就是回來了,她活著,我便活著,她若是……我絕不獨活!」
裴空挺直了腰板吼了半句。
皇上抄起桌幾上的湯碗扔向裴空,湯碗落地後的碎渣四濺,德全趕緊上前清理,口中還埋怨著裴空:「皇上日理萬機,你這孩子怎還不知好歹了?快讓老奴看看,是不是破相了?」
「朕再問最後一遍,你為何要回來?」
「誒呦我的小祖宗,你快點答話!」
裴空梗著脖子說:「皇上沒讓我去道彆,一路上我都在擔心李昭到處找我,晚上做夢便夢到她被一隻仙鶴叼走了,我被嚇醒了,那時天還黑著,我也沒想那麼多,就回來了。」
皇上心裡舒了一口氣,臉上的怒氣可沒有減分毫:「為了一個女人,皇命都敢違!是不是李昭讓你做什麼你便會做什麼?」
裴空像是一點都不怕,仍舊梗著脖子,答:「一看皇上便是不瞭解李昭的,她纔不會給旁人添麻煩,我倒是想讓她找我做點啥,莫說是我,便是她那幾位老師,她也不會麻煩,就是病倒了,都不省人事了,姓葉的醫師來了,施針將她弄醒了,她醒來先說辛苦老師了,給老師添麻煩了,再說那位長公主,皇上明知道她欺負人,可還不是不管?李昭知道得罪不起,又不想給彆人添麻煩,皇上是不知道,她都躲著魏然走!我也一樣,她不許我問,更不許我摻和,總說她自己能應對,走鏢路上她知道自己會被押解回京,可她想的更多的是如何不連累其他人……」
裴空開始滔滔不絕了,從應付長公主到走鏢路上李昭對眾人的照顧,而後又說回到這次被長公主沾上後,李昭如何自己應對,不給彆人找麻煩,說著說著又說回到走鏢路上,李昭遇到案子便想查一查,尤其是看不得百姓受冤……
講到這裡,裴空跪累了,竟是改成盤腿坐在金磚上,德全想上前提醒,被皇上一個眼神製止了。
裴空依舊喋喋不休,聲情並茂且添油加醋的將李昭查案子時的那份執著和聰明,由著自己的性子,肆意的胡說八道。
但皇上聽懂了裴空的意思,他從裴空的描述中看到了一個俠義的女人,心中裝著身邊所有人,好強的覺著天塌了自己便可扛,用不上彆人的女人。
皇上好奇的看著說得帶勁的裴空,裴空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時候說到李昭怕老鼠,死者是箍桶匠,家在陋巷,那裡少得了老鼠?
裴空表情豐富,雙手也沒歇著,一直比劃著。
終於,裴空說到那次差點喪命,為救李昭身中數刀後醒來,看到李昭滿是淚痕的臉,停住了。
裴空講了很久,皇上一直聽著,不是他有耐心,他想通過單純的裴空在激動的沒有時間準備的情況下,說出些他想知道的實情。
可裴空講了那麼多,皇上沒有聽到半句他想聽到的內容,好像李昭隻對各地案情有興趣,對朝局半點不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