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狂笑不止,是因為他診斷出嘉寧公主產後虛勞,這可是個天大的秘密,彆人不知,他可是知道這宮殿中之前根本沒有公主的身影,也就是說……
當時的鄭義沒工夫想前因後果,可腦子裡家人們的死狀卻越來越清晰。
洪鐘看鄭義如同瘋癲了一般,直接揮手想讓人將鄭義帶下去直接哢嚓了,再捨不得太醫院的禦醫,也不能讓個瘋子給公主看診。
鄭義卻在這時想到了被他藏在後院井中的幼子,他擦了擦臉上的鼻涕眼淚,平靜的說:「公主勞累,需要調理,若是換個人來,又是一條命,還是我來吧。」
「隻是勞累?」洪鐘探身問。
鄭義想了想說:「外麵的人隻知公主被禁足,但公主脈象……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憂思鬱結則氣機不舒,是以胸膈滿悶,心神不寧。這種脈象若是被旁人診出,可不就又是一條性命嘛,若是此人為了保命不說實話,更是要耽誤了公主的病,既然我非死不可,便還是我來醫治吧。」
那時的長公主性子可比老了更暴烈,她一聽便能聽出來這個禦醫診出了什麼,原本她是不肯看診的,鬨得動靜可不小,但她越是鬨,她爹越是覺著她需要看診,丟了一年多,還完好無損?她爹不信。
但鄭義的診斷,說的有理有據,當時的皇上信了,確實沒再找禦醫給閨女把脈,隻是照著鄭義的診斷分彆讓幾名禦醫開了方子,他再自己斟酌著選了一個方子給閨女用了,而後嘉寧公主確實生龍活虎了。
而當時鄭義把完脈之後,能說出這樣的診斷來,也算是竭儘所能了,他那時候也說不上是清醒還是混沌,腦子裡一會兒是血泊中的家人,一會兒是井中的幼子,他一會兒想著隻要讓他診治,便可讓公主陪葬;一會兒想著要忍到回去將兒子救活……
可是生是死哪裡輪得到他做主?
嘉寧公主在把脈之前便已經奮力抵抗,歇斯底裡地喊叫,也是想擾亂氣息,她知道躲不過,可這禦醫還是診出了什麼,她怎能不急?
可不是隻有宮裡的人想不到公主會被送回,公主自己也沒想到,這麼突然的離開孩子,公主的那份憤怒和瘋狂是真的,幾個嬤嬤都按不住,可公主還在喊著:「將這個太醫殺了,立刻殺了!」
洪鐘不好拿主意,便回稟了先帝。
當時的皇上詳細地問了診斷結果,而後隻說了一句:「一家子都被殺了,獨留他一人活著也不好,殺了吧,讓他自己選個死法,這事兒原本與他無關,也是他命該如此。」
按理說,鄭義一家已被殺,哪裡還敢讓鄭義為公主看診?可先帝敢!
那些被他定罪的文臣武將、宮娥內侍,在他眼中從不是鮮活的人,不過是礙眼的塵芥,殺了便殺了,又怎會帶入的替誰想一想?在他看來,不論生死,皆是君恩。
閨女也還是隨了爹了。
……
鄭義選了毒酒,痛快地喝下了。
洪鐘說死後會好好安葬,實則亂墳崗一丟。
這倒是成全了鄭義。
這事兒換在誰身上也難很快腦子清醒,多虧鄭義在看到那空落落的宮殿時,便提前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也算多少有個心裡準備,為了免受折磨,他提前準備好了毒藥藏在身上以防萬一,也知道宮裡擅長用什麼毒藥,備好瞭解藥藏在身上,也是以防萬一。
鄭義癡迷鑽研毒理,這事兒太醫院知道的人不多,他隨身會帶著什麼,自然沒人知道。
也許上天給了他們父子倆活下去的機會,去鄭家的人雖殺了宅子裡所有人,卻沒有記住一共是多少人,況且去收拾鄭家那些屍體的與行凶的是兩撥人,且都知道沾上公主準沒好事,莫說他們或許根本不知道還有個孩童,便是知道怕是也不敢說。
而鄭義雖喝下毒酒,卻也順便吃瞭解藥,待他被扔到亂墳崗後的那個夜晚便醒過來了,而後悄悄回到宅子,救下奄奄一息的幼子,帶上自己藏得私房銀子,離開了洛京城。
但他沒有走遠,因那時不僅兒子需要救治,連他也一樣需要調養,於是,他到了雙齊縣。
鄭義沒有離開洛京城太遠,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全家都因公主送命,他怎能讓那位傲嬌的公主好好的活著?
一家人的屍體被葬在何處鄭義不知道,也不敢打聽,更不敢去亂墳崗找尋,好不容易留下了命,還要照顧幼子,更要為家人報仇,鄭義不敢大意。
可那是堂堂公主,他卻是裝作流民勉強活著的窮苦人,這個仇該如何報?
待鄭義慢慢冷靜來,有些事便也就捋順了,嘉寧公主不是被禁足,而是……跑出了皇宮,且生育過了,這與禁足時間倒是吻合。
但皇家並不知道孩子的事,公主像是也在極力隱瞞,而鄭義若是想要報仇,也隻能從公主在民間的孩子身上下手。
於是,鄭義開始了替長公主的『尋親之路』。
他自然是沒有方向的,但他可以盯著公主府的動靜,隻可惜他苦苦盯了快二十年,除了日漸衰老之外,毫無收獲。
可人一旦有了執念,便如同服下了靈丹妙藥,身體康健不康健的,都很康健,明知不可為,卻仍會堅持。
當年龐林以為是他誠心感動了上天,讓他遇到了『曾醫師』,實則是鄭義知道龐林在遍尋名醫為愛妻醫病,他需要一個能護住他,讓他待在洛京城的人。
而龐林到先帝身邊的時候,那位禦醫理應死了快二十年了,龐林自然不認得。
有龐林的身份在,鄭義纔有機會多在洛京城裡待一待,且他知道龐林有那麼幾年也在外找什麼,他推斷是先帝讓龐林找嘉寧公主的孩子,便想著能從龐林口中套些話。
當年他正是通過留在龐林府上為趙氏醫治的頭銜,找各種機會慢慢接近公主府的下人,知道了公主一直好像在找誰。
找誰?
鄭義知道。
龐林對鄭義很是不錯,鄭義也知道,但報仇的執念已經讓他的心堅硬如石。
當年宅子裡的慘狀,在後來的日子裡越來越清晰,那種痛也越來越刻骨。
鄭義知道兒子無法延續香火,他死的時候也要帶著兒子一起,但必須讓長公主和她的孩子陪葬!這就像是此生要完成的任務一樣,哪怕已經年過古稀,鄭義依舊執著。
龐林到先帝身邊的時候,距離嘉寧公主失蹤,雖已過去十多年了,但擄走公主的人一直沒有找到,先帝是信得過龐林的,也曾命他暗中查證,所以這個事,龐林知道,但也隻知要找擄走嘉寧公主的人,可並不知道這位公主有孩子,鄭義想要套話根本問不出什麼來。
卻是讓龐林看出了些端倪。
在與鄭義那些年的來往中,龐林越來越覺著這位『曾醫師』在避禍,起初龐林是想著報恩,覺著自己眼下的身份,一般般的禍事,他應是能解決,便與鄭義說了自己的想法:「隻要不牽扯謀反,我都能幫你解決。」
一開始鄭義隻是推脫,婉拒,龐林倒是沒有再細究,但架不住鄭義時不時的問點什麼,一來二去的便讓龐林琢磨出點什麼來,他帶著疑惑尋了一個機會與洪鐘閒聊的時候,試探的問了問,知道當年確有禦醫因嘉寧公主的事一家子都被殺了,再想到『曾醫師』的年紀,和與他閒談的時候說過的一些話……
龐林像是心裡有數了,他刻意跑了一趟雙齊縣,與鄭義一起用飯的時候,提了句太醫院一位老禦醫剛剛過世了,洪鐘曾與他提及當年這位老禦醫與鄭義關係最好,鄭義『死後』,這位禦醫還曾偷偷祭拜過。
鄭義在聽到那人名字的時候,身子僵住了,而後又裝作沒事一般,岔開話題聊起了其他事。
如此一來,龐林便是確定了,但也猶豫了,這事兒要不要告知皇上?可『曾醫師』是他的恩人啊,此事一旦被皇上知曉,恩人斷沒有活路,可他的性子中裝滿了對皇上的忠誠,他一家子能過上現下如此富貴的日子,可都是皇上給的。
那段日子,龐林情緒低落,他埋怨自己為何非要將這件事弄清楚呢?
鄭義也覺出不對了,他覺著龐林莫名其妙的提起太醫院的人,表情又是一副探究模樣,之前又一再的詢問他是否有難解的難題,甚至問過他是否在『避禍』?
鄭義起了殺心。
……
殺了龐林之後,鄭義又用了很多年的努力,終是與公主府的幾名下人熟絡了起來,且誌向相投。
要說這也怪長公主在府中濫施刑罰,動輒取命,殘虐不仁,致使公主府的下人個個活得膽顫心驚。
公主府裡能時不時出府的人中,總有心裡不忿的,總有心中裝著恨的,都被鄭義慢慢篩了出來。
而其他人回去也不敢說,說了可能也是死,所以鄭義一直沒有被發現。
但鄭義也慢慢也終於知道了,長公主並沒有對任何人提及過她有個孩子,皇上這些年一直在找的可能隻是孩子他爹……鄭義是這麼想的。
原本鄭義還想著要在長公主找到孩子之前先找到,而後殺了這個孩子,讓長公主也嘗嘗痛失親人的感受,再趁機一刀捅死長公主……每次想到這一刻,鄭義渾身都覺著舒坦,舒坦的想死。
至於如何實現?先找到那孩子!
可找到這個孩子如同大海撈針,找了幾十年了,連皇上和公主都找不到的人,他能去哪找?
鄭義意識到自己實在是太老了,再不改變策略,怕是要來生再報此仇,那時彆說找那孩子,便是長公主都沒地方找去。
於是,鄭義將目標放在慢慢毒殺公主這件事上。
他倒是想一下子將長公主毒死,可公主府的下人不敢呀,長公主的飲食都有專人看管,想要放點什麼特彆的,根本沒機會,還要搭上性命。
所以鄭義想著慢慢來,有些東西經年累月的吃,也是會有效果的。
誰知就在年前鄭義再次來到洛京城,那一晚夜色已經深了,鄭義酒後在客棧門口踱步,白天他見過了公主府的人,知道長公主一直在服用他精心準備的好東西,他想著再有半年,若是長公主沒事再動動氣,可能用不上半年,便是長公主的死期……他死前,總要先將長公主送走。
鄭義邊溜達邊歎氣,如今他老的走路都蹣跚了,老的牙都快掉光了,老的腦子記不住事兒了,老的……誒,這人怎的這麼像那個毒婦?
就是那個時候,李重刃告彆酒友,正準備上馬車回家,那家酒樓門前的燈籠很亮,鄭義離得又不遠,即便老眼昏花,還是看出點端倪,他下意識的朝馬車走去,可他眼下是心有餘力不足,他也惱恨自己步履太慢,待走到近前時,馬車已經駛出去一段了,他便鍥而不捨的跟著,就像這幾十年一般的執著。
好在那晚馬車走的也不快,最終還是讓鄭義知道了九宸鏢局,之後連家中拖人照顧的兒子都忘了,就這麼日日蹲守在鏢局不遠處盯著,若是換做平日,他就算蹲兩三個月也見不到李重刃,可年前朝廷事兒多,李昭又走鏢在外,李重刃還是有些不放心的,便忍不住多出來幾趟打聽訊息,卻讓鄭義看了個清楚。
讓公主府下人成心議論,將閒話傳給長公主,是鄭義提出來的,答應這麼做的兩人事後都被長公主命人打死了,鄭義知道,卻沒有任何愧疚,他焦急的等著長公主的驗證結果。
……
其實如果李昭沒有在走鏢途中遇到魏然,鄭義與長公主誰先死不好說,但鄭義不會被抓。
正因為魏然認識了李昭,又很在意,當他知道鏢局不知因何得罪了長公主,李昭為此愁眉不展之後,他便安排人緊盯公主府,那是在李昭去過公主府之後。
鄭義也在盯著,這個局本就是他設下的,自然要等著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