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義看到了李昭和李重刃夜訪公主府,看到了長公主轉日大張旗鼓的去鏢局,也看到了李重刃接連幾日早早的來,天黑後才離開,他便確認母子相認了!
可李重刃曾經是鏢師,又是住在鏢局裡麵,鄭義已經八十多了,他該如何做?他能如何做?
但不管如何,這是他想看到的結果,可他卻也被魏然的人盯上了,就在鄭義打聽到李昭病了,他如何才能毛遂自薦的進鏢局,而後找機會毒死……魏然的人果斷將其抓獲。
但魏然沒有先親自審鄭義,這是他犯的最大的錯。因他不知李昭與長公主的那層關係,便不會想到牽扯到長公主的事,也有可能牽扯到李昭,自以為或許能找到長公主彆的罪名,自己審過再向皇上回稟,怕有誣陷之嫌,便直接與皇上說在公主府外抓了這麼一個老頭。
在魏然看來,長公主這麼多年得罪的人可多了去了,也許一件不能如何,隻要累積的多了,皇上自然會動搖,為了避嫌,他需要做的隻是抓到了便交上去。
皇上多忙啊,又要安排邊關出其不意的戰事,又要處理皇室那些不讓人省心的兄弟,又要兼顧朝政,不能將百姓忘了……同時還要找那份『遺詔』。
魏然將鄭義交給皇上的時候,皇上白天剛聽完魏卓回稟『遺詔』那件事,腦子裡剛捋出來兩個念頭,第一個念頭是『怎會交給她?』第二個念頭便是『要給也是給皇長姐』。
放在平時鄭義死在獄中也不會等來人問話,而皇上也隻會覺著魏然多事,可眼下皇上腦子裡正琢磨著長公主,聽說有個老頭一直盯著公主府,自然很重視,於是……
……
德全知道皇上設了這個局,龐林命案在皇上這兒已經查明瞭,不過是用來引著鏢局入套的,至於能套到什麼,皇上可沒跟他解釋,他也想不明白,可這是個套啊,怎一個要入套的人,站在套旁,指著套問他『你們都知道誰殺了龐林,為何還要讓我查?』。
德全如何答對?他不會了。
李昭看著德全的表情,便知道自己推斷的沒錯,
她等了一會兒,見德全隻是沉著臉,便又開口說道:「皇上既然讓我查,自然是有皇上的道理,可能是皇上想讓我查著查著便能……知道自己的身世。」
德全又是一驚,且是大驚。
這個驚訝的表情實在過於突出,李昭想看不到都不行,她心中歎氣,走到這一步,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
眼下李昭確認皇上知道鏢局與長公主的關係,也確認了龐林命案確實如她所想,當年那位禦醫應該沒死,那麼後麵,李昭便需要確認自己乃至整個鏢局是否暫時能活?皇上設局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在我看來,皇上知道了鏢局與公主府的這層關係,我們爺孫三人難保性命,但皇上知道了並沒有直接殺,煩勞公公給提個醒,後麵我當如何做?」
如何做?
德全也想知道如何做!
皇上說過,這案子查到與長公主有關時,邊關那邊也該有捷報了。
皇上是算著魏然何時會回來,想著在這之前將這件棘手的事處理乾淨。
可如今邊關尚未正式開戰……
德全坐不住了,起身隻留下一句:「鏢局上下不準一人離開!」便匆匆走了。
李昭兩腿一軟,癱坐到椅子上,這是能暫時保命了?可皇上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難道鏢局與長公主之間的關係,對皇上的皇位有影響?
可除了這個原因,皇上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還有閒情設這樣一個局。
阿水在德全出去之後趕緊進來,隻看李昭麵色發白,阿水便開始擔心是不是又要病倒,連連說:「回去歇息吧。」
可李昭哪裡聽得到。
阿水看著著急,又不知如何是好,這時候陸叔帶著蔡況和荀澤進來了,阿水趕忙說:「你們來趕緊說說她,剛好了些……」
李昭聽到動靜像是茫然的看向門口,待看清是蔡況和荀澤的時候,一個念頭突然蹦出來,她跪地給二人磕了一個頭。
蔡況和荀澤都蒙了,陸叔和阿水趕緊上前將李昭攙扶起來,重新坐下。
荀澤皺眉問:「你這是感念我們倆這個時候還敢進鏢局?」
蔡況則問:「今日長公主為何又要發飆?你這次怎不知忍讓一番?」
李昭看著二位老師落座,嗓子眼如同被什麼堵死了一般,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按照她之前的推斷,這個案子查下去,凡是知情者皆活不了,不僅包括這兩位老師,還有葉盛,可皇上為何要牽連到這三人?
莫不是還是柳石惹得禍?皇上心中生了疑惑,又不想被人說猜忌多疑,找個能用的理由想著一鍋燴了?
李昭絕望的使勁搖了搖頭。
荀澤看到李昭這個舉動登時緊張了起來,他知道若非遇到十分難以決斷的事,李昭萬不會這副模樣,再想到那日也是他與蔡況在,李昭問起當年舊事,說起他來洛京城赴考那一年的傳聞,應該是有關太醫院的傳聞,李昭便暈了過去,今日又是這副模樣,他著急的問:「你可是瞞著我們什麼?」
蔡況一聽頓時挺直了腰板,李昭確實這兩日有些反常。
李昭撥出一口氣,她知道就算她不說,皇上也會按他們已知情處理,且皇上已經對他們三人動了殺心,且他們若是不知實情,必定會想法子救她……若是此次沒事還可,可怎會沒事?她提前想過各種可能,也正因她推斷皇上已知情,才會有今日放手一搏,或許這般抗爭不會改變結局,但總比按照皇上的安排赴死強些,隻盼著能少牽連些……
李昭正猶豫著,一個小老頭衝了進來,緊跟著李重刃也進了屋,那小老頭見屋裡人多,便蹲到角落玩桌子腿去了。
李重刃麵色蒼白,能看出來雙腿不是太利落,剛剛邁過門檻的時候差點沒邁過來,還是陸叔扶住了,要不然他進屋便要先給兩位老師行個叩拜大禮。
荀澤哼了一聲,沒好氣的說:「你這個當爹的,有事了讓閨女擋在前麵,知道沒事了,來的到時快!」
李重刃垂著頭難掩痛苦之色,李昭起身將父親攙扶到椅子旁,看著父親坐好,才向荀澤解釋道:「今日這事兒,父親不能在旁。陸叔,看好院門。」
陸叔點頭出去了。
阿水正琢磨自己留還是走?
李昭又說:「我快些講,宮裡遲些應該還會有旨意到鏢局,老師聽完之後速速離開,之後不論鏢局如何,都不要再插手,蔡老師立刻遞辭呈,若是可以,再赴流放之地也無不可,先保命!」
蔡況和荀澤均大驚。
……
大驚的還有皇上。
他怎麼也沒想到僅僅不到三日的時間,李昭便已經查到這個地步,他想不明白,隻龐林命案他還擔心李昭找不到方向,還想著給提點一二,怎會這麼快便查出真凶是誰,還能推斷出真凶便是那名禦醫,且已被抓,更是知道鏢局與長公主的關係已被他知曉。
德全顫聲回稟的時候,皇上手中正拿著奏摺坐在榻上,他聽罷琢磨了一會兒,第一個想法便是魏然抓到鄭義的時候,第一個告知的不是他,而是李昭。
但很快他便推翻了自己這個想法,若魏然先告知李昭,李昭必定會阻攔魏然回稟,定會先要審審鄭義,隻要審了,他便再見不到鄭義了。
皇上篤定魏然不知李昭與長公主的關係,隻要知道,便不會審都不審便直接給他送來,正是因為這件事,他纔想要護住魏然,將他支到邊關去。
所以,李昭沒道理這麼快便知曉一切。
是一切嗎?
「將李昭帶來,封了鏢局,不論裡麵有誰,不準任何人出鏢局!」
……
李昭將自己知道的包括與長公主的關係,以及推斷出來的可能儘快講完了,蔡況與荀澤不止驚也開始懼了。
李昭像是與皇上心有靈犀一般,說完便開始催促兩位老師儘快離開。
「我不知皇上下一步會如何做,但封了鏢局是一定的,兩位老師若是沒能及時離開,不論我是什麼罪名,你們都逃不過同罪。」
蔡況問:「魏然……」
「皇上想保住魏然和裴空,便將他們二人都支走了,但卻任憑三位老師參與進來,我覺著隻憑柳石理應不止如此,可我眼下著實靜不下心來推斷緣由,所以,老師回去好好想想……如何保命吧。」
李昭顧不上那麼許多,眼見兩位老師呆呆的坐在那裡沒有要起身的意思,便上前拽起兩人急急的說:「回去再琢磨,先離開,不論之後鏢局發生什麼,你們都不要理會,一定告知葉老師,他現下最自由,趕緊離開洛京城!」
蔡況與荀澤是被陸叔和阿水推出鏢局的,連帶著等著李昭閒下來問問到底咋回事的孫家父子,也被轟走了。
外麵的春風很是和煦,吹到臉上還帶著溫熱,蔡況和荀澤沒做停留,疾步走到巷子口自己馬車旁,正商量著上誰的車去誰家,便看到德全帶著親軍衛隊的人來了。
饒是二人經曆過大風大浪,這時也是驚出一身冷汗來。
孫謙還滿心的不忿,覺著憑他和李昭的關係,不該受此待遇,怎麼也得見上一麵,他正口中罵罵咧咧,突然被他爹拽到一旁的牆根下,他這纔看到一隊兵士直奔鏢局大門而來。
孫謙瞪大眼睛看著,片刻才拍了拍同樣受驚的孫維說:「看到沒有,這纔是真朋友!我就說她不可能一聲不吭便將我轟出來,她這是在護著我,你也算是跟我沾了光。」
孫維此刻躲在兒子和幾名衙役身後,生怕那些兵士看到府尹在此,哪裡還能聽到兒子說了什麼。
……
而鏢局裡,李昭也隻來得及交代李重刃:「既然皇上已經知道這層關係了,生死便不在咱們自己手中,爹和阿翁隻需記得除了與長公主的關係,彆的都不知曉,想來皇上要找也隻會找我,我會想法子周旋,至少眼下應無性命之憂,不論皇上會如何做,不論我在哪,爹都要相信,我一定會儘力保全大家的性命。」
李重刃已經滿麵淚痕,李學成更是蹲在一旁渾身抖成篩子,不時發出嗚嗚的聲音。
李昭還想說些輕鬆的,但陸叔急匆匆的跑來,還未等他站住腳,他身後公鴨嗓已經喊道:「皇上宣九宸鏢局李昭覲見!」
李重刃緊緊抓住李昭的手腕不肯鬆開,李學成站起身朝外走,說:「這事兒是我做的孽,便理應我來擔……」
李昭一把抓住他急道:「現下根本不是阿翁想的那樣,咱們與長公主的關係不重要,爹你也彆怕,皇上讓我去,也是問話,退一萬步說,我要是活不了,爹和阿翁不是也要一起?總是能再見到的,彆管在哪。」
李昭的語氣慢慢的緩和,最後竟是帶著玩笑的意思,像是輕鬆的很。
李重刃知道攔不住,他慢慢的鬆開手,沒敢抬頭看,李學成可憐巴巴的看著李昭,聲音發顫的說:「是阿翁連累了你。」
李昭歪著頭笑得很耀眼,低聲道:「如果這一關能過,阿翁再不用裝瘋賣傻了,我帶阿翁出去轉轉,也好將咱們傢俬藏的那些銀錢全都歸攏一處,咱們也做個富家翁,再不走鏢了。」
李學成『嗯嗯』的應聲,眼淚跟著一起落地。
阿水緊緊抿著嘴,她想的是無論如何都要跟著。
李昭倒是沒有攔著阿水跟著,她出了花廳先向德全行禮,而後跟著德全朝大門走去。
快到大門口的時候,李昭才輕聲對阿水說:「我最不放心的便是你。」
阿水的眼淚一下子便湧了出來。
「我要去見的是皇上,你跟不了,而家裡,你在,我能放心。」
阿水哭著朝前跑了幾步,拽了拽德全的袖子,哽咽的問:「有勞這位爺爺,我能跟著我家小姐一起見皇上嗎?我不說話,也不會生事……」
「放肆!」
跟著德全的小太監大喝一聲,心說:爺爺是你喊的?我還沒機會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