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全出宮的時候,確實帶著皇上口諭,但皇上的意思還是先瞧瞧,他覺著李昭不敢將事情鬨大,隻是仗著與長公主的這層關係纔敢鬨一鬨,一旦知道長公主急眼之後六親不認,李昭理應也就老實了。
當時德全還在想:既然如此,何必理會?
可皇上還是怕長公主太出格了,他說:「鏢局都是些魯莽之人,真說一時衝動,不是李昭一個姑娘能鎮得住的,你去看著,若是朕那位長姐真的去了,又實在過分,便將她禁足三個月,她也確實需要自省一番,莫要耽誤了朕的大事纔好。」
皇上的意思是不到萬不得已,德全不能露麵。
來的路上德全還在琢磨,若是鏢局關著大門,他是進還是不進?
他確實沒想到鬨得這般大,竟是鬨到了鏢局大門口,倒是省的他琢磨了。
……
宮裡的陳年舊事有幾件能瞞過德全?彆管真的假的,這六年的時間足夠德全收集了。
但他可從來沒有得過訊息說長公主會有個兒子!
這事兒德全是前幾日才知曉的,且長公主的親孫女便是那位讓魏然和裴空都看中的九宸鏢局的女鏢師,當時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德全哪裡敢信,可這是皇上親口說出來的。
皇上如何得知?
德全怎敢問?
當時的皇上坐在榻上,把玩著手裡的那塊羊脂玉,很平淡的說了這件事。
德全不知道皇上為何突然與他說起這麼一件事來,但他知道皇上剛纔看的是誰的秘折。
如同五衛一般,皇上還有其他秘密辦差的人,比起來,五衛還算是在明處,至少世人皆知這五人的存在,但還有一些人,他們存在的光明正大,穩定地待在一個地方,日複一日年複一年,他們隻需看住他們的獵物,一旦有異樣秘折回稟便可。
五衛遲早是要做官的,真的會走到人前來,而這些人一輩子隻會是世人看到的那副模樣,哪怕隻是個獄卒。
這也算公平,五衛是在用性命辦差,活到高官厚祿也是應該的,而那些人至少可以安穩一生,且衣食無憂,子孫一輩也會被安排妥當。
這些人送來的訊息基本都會過德全的手,但他不會看,隻知道是誰送來的。
皇上看起來雲淡風輕的,德全還在消化那條炸裂的訊息,長公主有兒子?
「所以,長姐之前鬨了溫泉莊子那一出,那時候她還不確定,隻是想確認一下,聽說她那個兒子跟她長得很像。」
德全還是不敢吭聲,隻躬身認真的聽著。
「長姐曾被人擄走過,這事兒……知道的都死了,至少父皇以為是,可這世上隻要發生過的事,又怎是那麼容易便可抹去所有痕跡?更何況長姐不是失蹤了一兩日,是快兩年。」
德全有點發抖了,這事兒他聽說過,但他是準備帶進棺材的,既然活著的人不能知道……他在這聽著算什麼?
「但她有孩子這事兒,確實瞞得很嚴實,不知道父皇知不知曉,難怪長姐幾十年如一日的養了那些人,也未曾間斷地讓這些人到處找人,朕起初以為是早些年誰得罪了長姐後躲了起來,後來才聽說可能是曾經有過這麼個過往……」皇上將把玩的羊脂玉放到桌幾上,倚在靠枕上,臉上帶著似笑不笑的表情,德全悄悄抬頭看了一眼,便知眼下皇上這是在琢磨如何處置。
「朕還曾納悶過,這是被擄走後受了天大的委屈了?怎的過去四十多年了,仍不放手?你說,誰有這本事將當時父皇最寵愛的女兒擄走,還能再送回來,連父皇都拿這人沒辦法……」皇上又坐了起來,雙目放光的說:「朕,很想見見這個人,或者說這夥兒人。你說他們若是有這般本事,是不是……還能做到彆的事?」
德全哪裡敢應答,卻也知道九宸鏢局這下要完了。
「而九宸鏢局……還就敢待在洛京城,你說他們是想要與長公主認親,還是玩燈下黑,覺著洛京城最安全?他們應該能想到這事兒若是被朕知曉,他們難以活命,卻仍舊待在這裡,一待便是二十多年。」
德全的汗都下來了。
「你說魏然知道嗎?朕覺著他不知道。」皇上重新倚在靠枕上:「那小子還傻乎乎的在發愁如何幫李昭解決了長公主這個難題,他以為李家姑娘不過是長姐新盯上的獵物而已,那丫頭倒是也能沉得住氣,竟是沒有透露半句,不然……」
皇上說到這裡眯著眼睛笑。
「那便讓他去趟漠南吧,畢竟跟了朕這麼多年了。這一仗交給謝宇,朕還真有點不放心,五衛都去,這一仗隻能贏,有他們五個在,謝宇應該會很高興。」
德全下意識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你說這事兒朕該如何處置才最穩妥呢?朕那位長姐的脾氣……說不準哪一日便自己說出真相了,也是可憐九宸鏢局的父女倆了,攤上這麼一個瘋子,誒,你說,李昭要叫朕什麼?舅姥爺,對,舅姥爺。」
「魏然和裴空惦記的女人,想來不會差,可惜了。」
「原以為這一回內外皆可安穩了,哪知身邊竟還藏著這麼大的禍患,我爹也是死了都不讓兒女們安生。」皇上說著又坐起身,皺眉問:「太後那邊,都查了?」
這話德全得接,他趕忙上前一步答:「查了數日,好在搬去慈寧宮的東西好多還未開箱,原來的住處查起來更是方便,隻是,沒有發現什麼。」
皇上手敲著桌幾,琢磨了一下問:「先皇留下遺詔……這事兒我爹做得出來,可他不會給太後,那些年他是否還記得這個老女人都不一定,怎會將這麼重要的東西交給她?」
德全想說:或許這就是肅王成心這麼一說,離間皇上母子的。
可他不敢說,現下的皇上可與剛繼位時不一樣了。
皇上也沒用德全說什麼,繼續問道:「你說先皇若是真留下這麼一份遺詔,會給誰?朕倒是覺著給朕那位長姐最有可能,肅王成心說給了太後,如此便是一箭雙雕,既離間了我們母子,又將遺詔保護下來,為朕埋下禍患……這纔是肅王嘛,知道自己必死無疑,還要惦記著朕的日子不能太好過了。」
德全下意識地深吸一口氣。
「長公主……最在意她那個傻弟弟,之前可沒少出來蹦躂,好像她看不出廢太子因何被廢一樣……你說她黃土埋脖子了是不是纔想明白這個道理,她那個傻弟弟是萬不可能複位的,所以……也不對,她的性子可藏不住這樣的事,先帝肯定會想到這一層,所以,遺詔在她手裡,但我爹什麼時候將這件事告訴了肅王?他倒是真能忍得住!」
皇上拍了一下扶手站起身,但很快又坐下了。
「誰說張公公跑出來是要進宮見太後的?他進不了宮,他也不敢進宮,宮裡誰敢接應他?能逃過你的耳朵?但他能去公主府。」
德全輕輕撥出一口氣,他也覺著皇上說的有道理,肅王身邊的公公,想要進宮?進不來!這一點,德全有把握,他相信那位張公公也清楚得很,但還有一個可能便是傳話,這個容易做,可隻看太後……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隻通過傳話,這位太後怕是會找瘋了,皇上不可能得不到訊息,這件事便也就敗露了。
但,德全很想說:萬一肅王隻是胡謅呢?
顯然,皇上深信不疑。
「可惜這位公公身體太弱,經不起酷刑,說死便死了,不然或許能問出實話來。」
皇上說著又站了起來,開始在屋中踱步。
德全躬身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這麼看,鏢局倒是可以用一用,朕要找到那份遺詔,也想要知道當年擄走長公主的是誰,能在先帝眼皮子底下擄走最得寵的公主,得是怎樣的本事?朕想見見,這樣的人若是留在外麵可是禍患。」
德全想說:那便找來鏢局的人,問清楚便是了。
皇上像是知道德全會有這樣的疑問,又說道:「這種事問不出實話來,反倒打草驚蛇!她不是很聰明嗎?不是說她有斷案之能嗎?剛抓到的這位,或許能讓她明白點什麼,明白之後呢?或許……會悄悄的做點什麼,朕隻等著收,便可。」
當時的德全並沒有完全明白,是轉日纔想通皇上的打算,因他知道到底是誰被抓了。
那位墳頭長草的禦醫,竟然一直都活著。
德全去天牢見了曾經的禦醫鄭義,也就是龐林口中的曾醫師。
六年前鄭義設局殺了龐林,隻因他看出來龐林對他起了疑心。
……
鄭義究竟是如何逃過一劫保住性命的?
或許是不想讓自己臨死前受罪,鄭義倒是問什麼說什麼。
嘉寧公主被送回到他家中那一日,他被嚇暈過去了,再醒過來,家中幾口都已斃命,唯獨幼子尚有一口氣,他打起精神醫治,卻也隻是保住了命,隻因他沒有時間繼續看護,且還要將兒子藏起來,他知道很快便會有人來找他。
為何當時沒有一起殺了他?
鄭義事後覺著是因為來人也是蒙的,他們是如何知曉長公主在他家中的?鄭義不知道,但能想明白他們也是突然知道的,且並不確定。
鄭義之前是被太醫院的人聯手推出去為『禁足』的嘉寧公主診脈的,他去過那個空蕩蕩的公主寢宮,那時候他便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皇上的意思是讓他『醫治』上兩日,而後再對外說公主突發惡疾,無力迴天,他再以死謝罪,皇上答應會善待他家人……
太醫院那些人都有些各自的本事,想來皇上也不好一下子弄死兩個,他便算是還有用處,才沒有即刻被殺,而他的暈厥驚動了家裡人,來人趕來時,家裡人可能正在在納悶院子裡的女人是誰……
當時來人需要儘快將公主送回宮,如何處置他還要等皇上的旨意。
且那時候他是昏迷的,那幾人便沒有理會他,但肯定很快便會回來。
那時候的鄭義腦子是蒙的,心是碎的,若不是因為幼子還活著,或許他便一頭撞死了。
待他剛剛將幼子藏好,便有人回來了,鄭義被帶進了宮。
當時的大太監洪鐘見了他,說:「這是你的命,先去給長公主把脈,而後,你便病故吧,你也該知道,不讓你把脈,還得有人送命,這也算是你臨死前做了件善事。你放心,你家裡人皇上都會好好安葬的。」
這話裡的意思竟然是要讓鄭義感恩,還給他臨死前做善事的機會,真真是大大的恩情,隻不過,真說讓鄭義開方子熬的藥,皇上敢讓閨女喝嗎?
鄭義那時候隻覺著喉嚨處有什麼堵著,想說話卻說不出來,一心想著被他藏在井中籃子裡的幼子,整個人稀裡糊塗,如行屍走肉一般的給瘋癲的長公主把脈,而後他笑了,笑得鼻涕眼淚一起流了下來。
要說這事兒辦的確實有紕漏,實在是都沒有經驗,誰能想到公主被擄走不說,還能被送回來?
若是李昭能知道這件事的全貌,一定會想到一個關鍵的問題:李學成的師父怎就知道要給嘉寧公主看診的禦醫是誰?又是如何通知了宮裡的人去鄭義家接公主?
但有一點很容易想通,那便是當時去鄭義家裡接公主的人並不多,這件事本就沒幾個人知道,不論先帝當時派了誰來,頂多兩三個人,且是見過公主的,他們確認是公主後,驚慌之下先殺了鄭家滿門,而後迅速帶著公主回去複命了,這才給了鄭義醒後救子的機會。
他們最大的紕漏便是即便需要暫時留下鄭義性命,待旨意再執行,也該先將他綁了再離開,可見當時來人是如何的驚慌,且人手不夠。
可即便慌了,他們也知道不能有活口,鄭家那些人因見了公主,他們不用回稟便決定殺了,隻在殺幼童的時候還是手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