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又說:「若因民女隻是普通百姓,長公主便可隨意打罵……」李昭指了指圍觀的百姓:「那當著他們,長公主便打吧,隻要打不死,今日便不能將我鏢局中的人帶走!」
李昭說罷,甩開長公主的手。
周猛大喝一聲:「憑啥?再金貴,也得有個緣由吧?都說律法上寫著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我是不信的,但至少寫了,長公主比皇子還金貴?皇上都知道讓官員愛民如子,到長公主這,怎就變成百姓不如狗了?想打便打,想要了誰的命便可要了誰的命?!」
周猛的動靜大啊,又是激憤的說的,圍觀百姓的情緒可就被他點燃了,有一個帶頭嚷嚷的,一發便不可收拾。
「憑啥欺負百姓!」
「他們鏢局做錯啥了?」
「做錯了也有府衙管著,長公主又沒有官職,憑啥管?」
「百姓的命便這般賤,大白天的,都不揹人了?皇家的人想乾啥便乾啥?」
「皇家臉麵都不要了!」
這一句喊出來,李昭覺著耳熟,長公主覺著心慌。
就這陣仗,長公主哪裡見過,她當然知道要背著人,所以一般作孽的時候都是關起門來的,或者派誰出去悄悄的做,像今日這般被堵在大門口,沒來得及關門的情況,還屬首次。
彆的話長公主根本聽不進去,但那句皇家臉麵都不要了,她可是聽進去了。
這本就是她心裡一輩子的結,這個事兒怨誰?那位可怕的師父已經死了,她還能恨誰?
「今日,我不殺殷氏,但我一定要殺了你祖父!」
長公主的怒火將她本就不多的理智燒沒了,甚至忘了自己的身份,如同街邊潑婦一般,扯著脖子跟李昭嘶喊。
因為嘶喊的太過用力,她兩頰的皮肉不住的抖動,鬆弛的下頜線繃出猙獰的弧度,嘴角狠戾地撇向一邊,露出森白的牙尖,活像頭被觸了逆鱗的老獸。
那雙往日裡瞧人總帶三分睥睨的鳳目,此刻瞪得渾圓,渾濁的瞳仁裡翻湧著滔天的怒火,額角青筋突突直跳,連帶那支嵌了東珠的金步搖都在發顫,華貴的蹙金繡袍被她攥得皺成一團,卻半點壓不住那股子浸了半輩子跋扈的凶煞——分明已是花甲之年,盛怒之下,眼底的蠻橫與狠絕,竟比年少時更甚三分,吼出的字字句句,都帶著要將人生吞活剝的戾氣。
「來人!進去將李學成給我抓來,我要活剝了他的皮!」
李昭直勾勾的看著長公主,眼底翻湧的怒火毫無遮攔的噴向長公主,但她知道她與長公主之間隔著高高厚厚的一堵牆,身份的牆。
李昭緊緊咬著牙,連帶著腮邊的肌肉都微微鼓脹,唇瓣抿成一道薄而鋒利的線,唇色泛著青白,分明是咬得極狠,才沒讓那句大逆不道的斥罵破口而出而是換做:「長公主想要祖父的命,便需……踩著我與爹的屍體,還有整個鏢局……」
「那就全死!一個彆活!去把公主府的護院調來,將這鏢局裡的人殺光,全殺光!」
長公主瘋了一般,秦公公嚇得癱坐到地上,他清楚地知道這個差事誰做誰死,誰敢領命去做?反正他眼下是動不了。
……
孫維在聽說長公主來了,便拉著孫謙躲起來了,他們藏在習武場的一個角落,孫維還勸說兒子:「你得懂得審時度勢,這種情況下,咱們不能摻和,怎麼做都是錯!」
孫謙擔心李昭受欺負,一直想要掙脫他爹的魔爪,哪裡聽得進去這樣的話,他辯駁道:「你就縮頭吧!你以為你不理,最終便不用擔責了?彆管你在不在鏢局,隻要出了人命,你這個府尹的位置都坐不成了!」
「瞎說!我不知道,我沒看到,頂多算個失察,但他們鬨騰完了,我再出去,也能知道如何做纔是對的,這個時候出去,偏誰?」
「哎呀!」孫謙使勁掙脫了他爹的魔爪,嚷嚷道:「都像你這般做官,百姓彆活了!」
孫謙說罷,轉身朝大門口跑去。
孫維這個氣啊,可就這麼一個傻兒子,他若是闖禍了,還得他這個爹兜底,且他十分的確定這個兒子一定會闖禍。
於是,孫維捂著痠痛的心口,齜牙咧嘴地朝大門口走去。
……
孫謙跑到大門口的時候,正是長公主發瘋的時候,他還真被長公主嚇到了,竟是沒敢上前。
李昭立在階前,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鬆。
她臉上不見半分慌亂,方纔隱忍的怒意儘數化作一片冰湖般的沉靜,眼底卻滿是凜然的光,迎著長公主的瘋魔,高聲質問:「公主殿下金口玉言,當真要為一己私怨,屠戮我鏢局滿門?」
秦公公再忍不住,他掙紮的站起身,走到李昭身旁哀求道:「我的祖宗,你便說上兩句軟話,這事兒便過去了。」
「今日過去了,明日呢?」
李昭聲調高亢,字字清亮,穿透喧囂,落進每一個百姓耳中。
「反了!反了!」花甲之年的長公主發髻散亂,東珠步搖墜了半枚,枯瘦的手指直指門前立著的李昭,渾濁的眼珠瞪得通紅,「我還管不了你了?今日本宮定要夷了你這鏢局,上下百口,一個不留!跪下求我都無用!」
李昭緩緩轉身,目光掃過圍觀眾人。
那些麵孔裡有販夫走卒,有引車賣漿者,有麵黃肌瘦的婦人,有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有縮著脖子的孩童,還有……兩位熟人。
李昭皺了皺眉,她朝蔡況和荀澤輕輕搖了搖頭,而後微微抬頜,聲線陡然拔高,帶著一股震人心魄的鏗鏘:
「諸位父老鄉親聽著!我九宸鏢局立足洛京城二十餘載,走南闖北,護的是商旅平安,守的是世道公理!從未欺過一個良善,從未占過一分不義之財!今日長公主無緣無故,便要叫我鏢局百口化為飛灰——敢問殿下,這朗朗乾坤,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長公主想來是氣得不輕,身子朝後倒了一下,被兩位嬤嬤扶住,她顫抖著手指想李昭,聲音發顫的問:「你不要命了?」
李昭自然是明白長公主這句話的意思,他們一直擔心長公主情急之下說出什麼話來,李昭和李重刃一直想著用各種法子安撫,竭儘所能的想要讓長公主明白一定要控住好情緒,不然定會有性命之憂。
「我的命不是一直攥在公主殿下的手中嗎?是我想要便能要的?與其讓公主殿下隨意的玩耍,不如一了百了,我們的命不值錢……不過都是賤命!」
長公主急了,怒吼道:「誰說你的命賤?你是……」
「長公主!」
一個公鴨嗓的尖叫聲,打斷了長公主。
李昭一激靈,雖說她等的便是這個時候,但真的來了,她還是有些心慌。
皇上果然已經知道了這層關係!
秦公公對這種聲音熟啊,他趕緊看過去,這一看不要緊,立刻便跪下了。
來的是德全,皇上身邊的大太監。
什麼時候來的?
比長公主晚了一小會兒,但一直沒有上前,隻是躲在後麵。
李昭看到了,所以才成心激怒長公主,讓她說出些不該說的話,想來這位太監不該隻是來看熱鬨的,關鍵時候是否要表現一下?
李昭可不認識德全,這位老太監在宮裡是個什麼位置,李昭是通過秦公公的反應推斷出來的,普通的老太監怕是不能讓秦公公嚇得跪下,所以……皇上都知道。
孫維嚇得拉著兒子躲到一旁,親自講解了這位太監的身份,孫謙納悶的問:「老太監都來了,那便是皇上都知道了,你還躲著?」
孫維一想對啊,這時候再躲著怕是官位真就不保了。
於是,孫維整理了一下官服,深吸一口氣,準備上前寒暄,哪知德全正在誦讀皇上口諭,孫維站在院裡一動不敢動。
「長公主年近花甲,本該謹守禮度,為宗室表率,奈何性情乖戾,動輒恃尊逞威,更甚者於鬨市之中咆哮撒潑,言語狠戾。此舉非但失了皇家體麵,更令百姓非議宗室,謂天家無人曉理,殊為不妥!朕念骨肉之情,不予嚴譴,著即禁足公主府三個月。期間非詔不得出府,亦不許外臣親眷入府探視。令長公主於府中自省己身,細思宗室之責,皇家之人當如何立身行事,方不負宗廟社稷,不悖黎民所望!」
德全的話音剛時,滿街百姓俱是屏息,旋即有人低低讚一聲「陛下聖明」,聲浪漸起,竟有彙成洪流之勢。長公主聽得渾身發顫,想要斥責德全,嘴唇哆嗦半晌,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秦公公趕緊上前朝兩位嬤嬤使眼色,二人扶起長公主,一邊勸著一邊稍稍帶力,將長公主扶上了馬車。
長公主沒有掙紮,她這六年已經知道這天下的老大老二都不是她了,沒誰再能慣著她了,沒惹到皇上她還有口氣頂著,惹到了,她那口氣也隻能憋回去。
秦公公則催促車夫即刻駕車離開,彆管回去後如何,先得有命回去。
一眾侍衛婆子踉踉蹌蹌的跟在馬車後麵,好不狼狽。
……
九宸鏢局門口的喧囂貌似結束了,可李昭知道這才剛剛開始。
德全目送長公主的馬車和隨從消失在巷子口,這才扭頭看向一旁的李昭,眼神無比的犀利。
李昭深吸一口氣,躬身說:「還請公公裡麵坐。」
德全冷哼一聲,轉身邁過門檻。
陸叔已經嚇得雙腿不聽使喚了,從他帶著孫維到後院開始,發生的所有事都出乎他的意料,直到長公主說出要鏢局上下百餘口的性命時,陸叔繃著的那根弦算是徹底斷了,差點沒有站住,他甚至有些後悔不該任由李昭胡來。
可眼下又來了個更大個的,陸叔硬著頭皮上前,卻說不出話來。
「我帶公公去花廳。」
李昭快速走到德全身前帶路。
陸叔想要囑咐兩句,他不知道是李昭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是心裡已有主意,可不管哪種,眼下都驚動了皇上,萬不可再任性而為。
可他想著要囑咐,奈何兩條腿就是不聽使喚。
孫維的腿倒是能動,可德全經過他的時候,餘光都未曾給他,他還想上前做自我介紹,被德全帶來的小太監攔住了,他便隻能與陸叔一起,站在原地看著德全的背影消失在視線中。
孫謙這才上前對他爹說:「不聽兒子言,吃虧在眼前!若是剛剛你能勇敢的站到大門口,義正言辭的說上兩句,被宮裡人聽到,皇上便也就知道了,你這官位……是吧?如今還舔著臉往前湊,是我,我也不理你!」
孫維此刻比陸叔是強一些的,但也沒工夫理會兒子的胡言亂語,隻想著一會兒再見德全,要如何解釋。
……
花廳門口,李昭好說歹說的才讓阿水等在門外。
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茶點,寒暄,李昭躬身站在廳裡說了句:「有勞公公了,可,公公來的倒是及時!」
德全已經坐到上首位的椅子上,跟來的小太監站在一旁。
也就是剛坐穩,德全聽到李昭這麼一句即刻沉下臉來,語氣不善的問:「李姑娘是比旁人多長了一個腦子?凡事非要多想上幾分?」
「不想……沒命啊!」李昭麵無表情的回答。
德全陰沉著臉,探究了看了看李昭,冷哼了一聲說:「沒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做好你該做的,自然無事。」
「我沒做虧心事,可龐林命案的真凶已經被抓了,皇上還是讓我秘查此案。」
德全腦子裡嗡的一下,他愣住了。
今日這事兒孫維可不會想到要向上回稟,他隻想做縮頭烏龜,可秦公公帶人到鏢局想要將殷氏帶走,李昭阻攔的時候,這件事便已經傳到皇上耳朵裡了。
李昭不會想到這麼快,她還在儘量的拖延時間,甚至想著要鬨到大門口,圍觀的百姓越多……
眼下冷靜下來再琢磨一下,皇上若是還有彆的目的,又怎會沒人監視著鏢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