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可能還活著?
以長公主的性子,聽到那些話後,不論當時的情緒是怎樣的,稍微冷靜下來一些,都會要了那幾人的命,李重刃隻是不願接受他的娘是這樣的人,才沒有深想。
可真的聽到那幾人已經沒命了,李重刃還是受不了,幾日的憋悶一下爆發出來。
長公主覺著殺幾個下人再正常不過,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娘倆兒在相認後第一次爭吵了起來,且吵的十分的凶,凶到秦公公都躲到屋外院中,不敢離門口太近,倒不是院中此時再無其他人,怕長公主拿他撒氣,而是李重刃句句戳在他的心口上,聽著就想哭。
「他們跟娘一樣都是人啊,娘怎能說要了他們的命便要了?」
「他們下賤?我下賤嗎?我在沒找到娘之前是不是也是個下賤的命?是不是有貴人想要了我的命,我也該乖乖的送上?」
「他們的娘若是知道自己的孩子被長公主殺了,得多疼?他們,他們來殺了我,殺了昭兒,我們是不是要伸著脖子給人家送過去?……為啥?因為她們也是娘!一命換一命,娘不懂嗎?」
「皇家便可以隨意殺人了?那不是逼著人造反?娘不看書的嗎?不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不知道這天下換了多少輪了?你今日能逞威不是因為你多厲害,是因為你爹,你弟弟是皇上,若有一日不是了,你還敢這般做嗎?」
「他們隻是活著,就像娘活著一樣,娘可以錦衣玉食,他們需要小心翼翼的伺候人,我活著需要賣力的經營鏢局,可我們都是人啊,娘怎能說要了誰的命便要了?若是早些年鏢局得罪了公主府,娘是不是也會要了我的命?待將我殺了之後,娘才知道我是誰,是不是隻有這樣,娘才能知道收斂,知道自己過去都是在作孽!」
屋裡的東西能砸的都砸了,秦公公每聽到一聲碎裂都跟著哆嗦一下,生怕下一刻長公主開啟房門喊他過去,他怕自己滿臉淚痕被長公主看到,卻又控製不住的眼淚狂流,真說被叫過去可能便真的過去了,而這幾十年的戰戰兢兢怕是撐不到最後了。
好在屋裡動靜是不小,但房門始終沒有開啟。
長公主被李重刃氣得渾身都在抖,隻覺著一口氣就是提不上來,想要發怒也僅限於將能見到的東西推到地上,好像那種脆響便是她的怒吼一般,讓她心裡舒坦些。
李重刃將這些年心中的怨懟一股腦的都發泄了出來,當他想起爹說的那句話『現在你們知道當年師父為何將她送走了吧?』
李重刃想都沒想便脫口而出:「難怪師祖當年要將你送走!」
長公主愣了下神,而後一巴掌拍在李重刃的臉上。
李重刃住了嘴。
長公主的力道對李重刃來說沒有什麼感覺,但他也知道那句話不該說,尤其不該他說。
李重刃深吸一口氣,又長歎了一口氣,才說:「我總是忘了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總想著有些道理或許能跟娘講明白……可哪裡能講的明白?娘仗著皇家身份,那些惡事做起來心安理得,但早晚會有報應,我是你兒子,報應在我身上也對。」
長公主猙獰的臉呆愣了片刻。
李重刃又長出一口氣,一副放棄的表情,而後擺了擺手說:「不說這些了,眼下有件事,對咱們都很重要,娘想一想,剛被師祖送回來的時候,可有禦醫為娘看診把脈?」
長公主這一巴掌打在兒子臉上,心中倒是沒有多少心疼的意思,隻是納悶為何自己明明心中全是怒火,可到了手上便沒剩多少力了呢?
可聽到兒子說報應這兩個字,長公主心裡多少還是哆嗦了一下,但緊跟著便聽到了李重刃的問話,那點不自在即刻便過去了,她皺了皺眉,坐回椅子上想了想說:「為何說這事重要?莫說那禦醫,便是那禦醫一家子……」
長公主說著突然想到兒子不喜這些話,便收了聲。
「都死了?」李重刃低吼著問。
長公主沒有回答。
李重刃深吸一口氣,沉著臉問:「那禦醫叫什麼?」
「我怎會記得?!」長公主喊了一聲:「他也配?!」
李重刃閉上眼,抿了抿嘴。
長公主知道兒子這是不高興了,忍不住冷哼一聲,說:「你們裝作一副找到我之後如何開心的模樣,實則一直擔心的是自己的性命!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能想到,可見你們怕成什麼樣,倒不如我現下便去宮裡與皇上主動認下,也省得你們……」
李重刃睜開眼看向長公主平淡地說:「好!」而後站起身說:「我回鏢局等訊息,咱們一家人一起下去對師祖也算是有個交代,要不然他會惦記著娘。」
長公主大驚,她本來是想嚇唬兒子的,剛剛打了兒子,再嚇唬一下,不怕這孩子來日不聽話!兒子總要聽話才對。
但,顯然長公主沒能嚇唬住兒子,反倒被兒子的話嚇住了。
李重刃這句話中讓她驚恐的內容比較多,一時間她也不知道最驚恐是哪一件。
李重刃也沒多說什麼,直接便朝房門走去,這更讓長公主心驚,她趕緊起身拉住兒子,問:「你這話是何意?」
李重刃不耐煩的反問:「長公主何必多此一問?」
長公主死死攥著兒子的手腕,臉上的細紋都被驚恐撐開了,她瞪大眼睛問:「你們不怕死了?」
「怕有用嗎?有長公主在,早晚的事!長公主說的對,與其這般日日擔心,不如來個痛快的,想來師祖在下麵也一直等著呢,不好讓他老人家等太久。」
「你求求娘,說你以後聽話了,娘便不進宮……」
長公主臉上的血色早褪得一乾二淨,方纔瞪圓的眼睛這會兒還僵著,眼仁發直地黏在李重刃臉上,像是想從他臉上扒出半分轉圜的餘地,可嘴角的弧度卻越扯越僵,連帶著聲音都劈了岔,那點『嚇唬兒子』的底氣早碎得沒影了,相反多了一份哀求。
李重刃沉著臉看著長公主,眼神中沒有半分傷感,反倒是裝滿了厭煩。
「長公主是不是也希望皇上聽話?都聽你的話,你便可以為所欲為了,對吧?長公主手裡有多少條人命?從未想過有一日會被人要去性命吧?可人總有一死,誰都不躲不過。我是煩了眼下這樣的日子,長公主有法子儘快結束這樣的日子,對我來說是好事,原本……我便不該來這世上走這一遭。」
李重刃掙脫開長公主的手,開啟房門大步走了出去。
長公主在屋內突然喊了一句:「那禦醫早就死了,一家子都死了,你,你因他與我吵,值不值啊?」
李重刃頭都沒回,隻在經過秦公公的時候,歎了一口氣。
……
李昭坐在院中曬太陽,這季節午時的太陽最是溫軟,像裹了層曬暖的舊棉絮,懶怠地鋪在肩頭。
阿水蹲在一旁與大黃玩耍,吳嬸進進出出的,將曬好的被褥往屋裡搬。
小院裡寧靜又溫馨,李昭多希望日子便停在這樣的暖陽中,無需想那些費神的事,無需掛念誰,更不用去想明日是否還能活著……
「姐姐倒是舒坦!」
李若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李昭下意識的扭頭看了一眼。
李若氣哼哼的跨過門檻進了院,阿水站了起來,看向李若,李若又退了出去。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姐姐一次都沒有去看看娘,這若是傳出去……」
「滾!」
這次不用阿水,李昭先吼上了,她正珍惜這難得的安寧,甚至不知道來日是否還有這樣的機會,李若偏就挑這樣的時候來了。
其實李若來了好幾次了,她又沒有受傷,不過是嚇到了而已,可殷氏傷的重啊,她以為無論如何爹都會去看看娘,可等了兩日沒人前去探望,哥哥還總在娘耳邊說姐姐如何的好,娘說哥哥也被姐姐收買了,傷心的哭了好久,李若便想著去找爹來安慰安慰娘。
可她哪裡見得到爹,便隻能來找李昭,可李昭要麼在病著,她進不去院子,要麼不在屋裡,好不容易趕上這會兒在,李若自然是不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可往常也是阿水轟她,這次阿水都還沒有出聲,怎的姐姐便先急了?
李若站在院門口,一肚子的抱怨都被堵在嗓子眼。
「阿水!將她腿打折!」
「好嘞!」
阿水四處看了看,從狗窩後麵找到一根長木條,拎起來便朝院門走。
其實阿水是在給李若時間跑,奈何李若的腦子裡沒有這根弦,直到看到阿水朝她走來了,纔想起來跑。
阿水跟在後麵,將李若『送』回院子,便轉身往回走,路上遇到了急匆匆的李重刃。
……
李昭坐在院中歎氣,李重刃坐在一旁跟著歎氣。
李重刃進院子後父女倆先是低聲說了幾句話,而後便是這般的歎氣。
但父女二人歎氣的緣由卻是不同的。
李昭是想到那禦醫當年的境遇,想到可能這個禦醫便是殺害龐林的凶犯,想到這人可能眼下因為什麼被抓了,而後說出了當年的事,李昭感歎世事無常,天道輪回。
李重刃是在哀歎自己的那個娘,像個病入膏肓,無藥可醫卻仍就堅持惡習不改的老人,他不知道自己是該感謝師祖當年送走了公主,還是該怨恨師祖壓根便不應該將這個人弄來……
父女倆都沉默了一會兒,這是在院中,說話確實不方便,二人又都不想離開暖陽,便這麼沉默著想著自己的腦子裡的麻煩。
李昭看著大黃,想著下一步該如何做才能試探出皇上的真實用意?
李重刃看著院中屋子的影子,想著來日再見長公主如何再說些狠一點的話……
阿水和吳嬸反倒是躲到屋裡。
小院裡安靜的很,靜得能聽到遠處傳來的急促腳步聲。
父女兩人同時抬起頭,先是相互看了一眼,而後同時起身跑到院門口,這時阿水和吳嬸也開啟了房門。
李昭皺眉看著蘇伯像是幾下便到了身前,而蘇伯的聲音也同時傳來:「公主府來人說長公主要見殷氏,老陸攔不住,看那架勢今日是一定要帶走的。」
李重刃緊皺雙眉看向李昭,李昭沒有思量太多,喊了一聲:「爹去歇著吧,阿水跟我走一趟!」
李重刃看著李昭背影還囑咐:「若是攔不住便不要攔。」
……
莫說陸叔確實攔不住,來人是秦公公帶著幾名侍衛和幾個婆子,秦公公是否會願意聽他多言怕是也要看時候,至少這時候秦公公不會聽,再說公主府是要帶殷氏走,陸叔打心眼裡也沒有十分的想攔,隻是領路的時候走的慢了一些。
於是,李昭與秦公公幾乎是同時到了殷氏院子的門口。
李昭朝秦公公抱了抱拳,秦公公朝李昭使了個眼色,二人走到一旁,秦公公低聲說:「殷氏這次……怕是保不住性命了。」
李昭大驚忙問:「為何?」
「這不是你爹去公主府與長公主吵了一架,長公主不知該如何哄你爹,便想著收拾了你家這個禍害,替你爹出氣。」
李昭的臉皺成了包子,不解的問:「這,這是哄嗎?」
有那麼一瞬間,李昭覺著認錯了親,長公主的親閨女應該是殷氏。
秦公公歎氣,壓低聲音說:「長公主哪裡懂得如何做纔是好的?我總不能說你爹氣著長公主了,長公主想了一圈,便想到了殷氏,想著先拿她出氣……你也勸勸你爹,跟自己的娘,該低頭的時候低頭。」
秦公公這麼一說,李昭反倒是覺著能接受了。
「還要公公明示,如何做才能讓長公主打消這個念頭?」李昭誠懇的躬身問。
秦公公探究的看了看李昭問:「你為何護她?我聽聞,她可一直沒想著讓你好。」
李昭擺手說:「她如何與我無關,但她是我弟弟妹妹的娘,也是鏢局裡的人,由得她自生自滅便是了,沒必要非要了她的命,若是再打一頓板子,長公主可能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