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坐起身,頭重腳輕的下了地,讓阿水攙扶著到廳中找了把圈椅坐下,阿水又跑進裡屋取來靠枕讓李昭靠在上麵,這纔開啟房門喊魏然進屋。
魏然進屋看都麵色依舊蒼白,沒有往日靈動的李昭,滿眼都是擔憂。
李昭見到魏然一臉疲態,輕歎了一口氣,虛弱的說:「何苦非要熬夜查案?又跑不掉,歇息一晚再查又能如何?」
「我想著你醒來便會擔心案情,對病情不好。」魏然坐到身旁的椅子上。
「隻看我現在這樣,哪來的心情去理會案情進展如何?」
「我昨晚想了想,覺著你說的對,長公主這件事若是我出麵,也隻能找皇上,而皇上也隻會斥責幾句,長公主轉頭隻會對鏢局……變本加厲。」
李昭沒有說什麼。
魏然又說:「我之前對長公主隻是耳聞,卻是未曾見過,隻聽說近身伺候長公主的人,沒有幾個能活下來,我便有些著急了,加上皇上對長公主養了些什麼人瞭如指掌,卻未曾如何,便更著急了。」
李昭抿了抿嘴,說:「你不用擔心這些,她上了年紀,很難常常往鏢局跑,折騰一次總能消停幾日,再說,也不是次次都會惹得她發怒,小心點便是了,還是說案子吧,凶手是陸管家?」
魏然本還想再聊聊這件事,他總覺著蔡況是因為這件事對他有所不滿的,不然之前怎沒有說?
但眼見李昭不想再說這件事,魏然隻能作罷,腦子裡整理了一下思路,剛要開口說說案情,便聽到阿水在院中的聲音。
「你這一早晨的跑了幾趟了?」
隨著話音落下,房門被推開,阿水拎著茶壺,身後跟著裴空進來了。
一宿沒睡,加上聽到蔡況那麼一句話,魏然的情緒本就不太穩定,一早晨待在院中,見過好幾次裴空,可能是因為李昭還沒醒,二人都沒有說什麼,可這時候見到裴空,魏然莫名的怒火就往頭頂上竄。
裴空見到魏然也沒好氣兒,進屋便質問道:「你就不能讓她歇歇?」
「我來是為了讓她儘早知道案情,也好舒心些,對病情有利,你來打擾又是為哪般?」
裴空一下不知說什麼,氣哼哼地坐到椅子上,一副『我就來了,你能把我咋著』的表情。
阿水給每個人倒了熱水放在桌幾上,說:「沒有茶,湊合喝,再有,若是能好好說話,你倆便在這兒待著,若是不能,那便都轟出去!」
裴空尷尬的拿起茶杯又放下了,太燙。
魏然輕咳了一聲,這若是換做旁人說出這話,他斷不會隻這麼聽著,但阿水不是旁人。
「陸家搬到現在這個宅子裡後,新買來不少下人,其中有個寡婦叫玉娘,玉娘本是在後宅做針線的,主家不用安排住,但那時候離過年也沒多少日子了,活兒多,她家又離陸家確實不近,每日來回折騰耗時費力,便央求陸管家住在了後宅,而後,二人便……」
魏然沒有說下去,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但他覺著李昭能明白。
裴空正聽得認真,見魏然停下來了,便問:「二人咋了?」
李昭皺了皺眉,坐直了身體虛弱的問:「你是說陸管家案發當晚並沒有歇在自家屋裡?」
魏然點頭,欣慰的繼續說道:「當晚陸慎決定見沈毅,出了後宅,陸管家那時也醒了,他住在為玉娘準備的一間下人房裡,與看守後宅那道門的婆子住在一處,就在那道門的旁邊,所以陸管家知道陸慎起來去前院見沈毅了……」
「門房去報的時候,陸管家便知道了。」李昭插了一句。
魏然又點頭說:
「陸管家說他當時猶豫了一下,他知道沈毅,更是知道這次沈毅回來過年沒少背後埋汰陸慎,便覺著陸慎很快便會送客,無需他出去,可玉娘勸他說,萬一陸慎要找他呢?他猶豫了一下,這才起身悄悄的離開後宅,哪知經過書房小院的時候,恰好遇到沈毅怒氣衝衝的出來,他二人對視一眼,陸管家說當時沈毅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路,什麼也沒說,大步走向月亮門,陸管家當時猶豫了一下,也就是瞬間吧,他覺著沈毅想到了什麼,擔心沈毅會跟陸慎說,他腦子一熱,從懷中掏出匕首……」
「沈毅以為陸管家是送他的,便沒有理會身後跟著一個人。」李昭說。
「沈毅已死,無從考證,但陸管家說快走到月亮門的時候,沈毅突然回頭了,陸管家上前照著沈毅脖子就是一刀,他說他在邊關那些年殺過人,不是百姓,是想要搶劫的流民,也不知是不是中原人,他說他發現捅一刀後,那人還有機會發出動靜,但若是脖子上劃一刀,反倒發不出動靜了……」
「那他殺的便不是流民,殺流民不會怕有動靜。」李昭重新靠到靠枕上說。
「蔡大人也是這麼說的,陸管家便不再吭聲了。」
李昭問:「算是認罪了吧?他一刀下去,沈毅借力並非麵朝下倒下,是他動了屍體,而這個過程,若是府衙的人當初仔細些,便可看出來。」
「嗯!不認也不行,他殺了沈毅之後,翻動過屍體,身上手上都是血,他匆匆回到自己院中清晰換衣後去了門房,那時候剛好巡夜的驚叫,他故意在門房多待了一小會兒,才跑去案發之地,門房後來也跟了去,那門房大晚上的見到個死人,嚇得也是不輕,府衙來人問話的時候,陸管家先答,是當著門房的麵答的,門房便一直那麼說了。」
「他何時想到嫁禍給兒子的?」李昭問。
「等應付走了衙役,他回到自家院子看到陸羽正在玩那把匕首,他當時就問陸羽從哪撿的?陸羽的腦子……問過幾次後記憶便模糊了,陸管家說什麼是什麼,陸管家還問他為何要殺人?」
李昭深吸一口氣,說:「他太瞭解陸羽了。」
魏然點頭:「陸管家在陸慎被抓之後想過帶著陸羽去府衙,卻又怕萬一陸羽答話時出了偏差,一直猶豫不決,然後便聽說太後傳了話,說知道陸慎是被冤枉的,過幾日便可出來,又等了幾日,沒什麼風吹草動,他便以為用不了幾天陸慎真會回來,這案子便也就成了懸案。」
裴空並不知道案子詳情,但也聽出來是爹做了惡事讓兒子頂罪,他十分不理解的問:「這位管家為何如此厭棄自己的兒子?他兒子很多嗎?」
魏然沒理他,李昭說:「陸管家確實不喜這個兒子,卻也隻這一個兒子。」
裴空更不解了。
李昭卻問魏然:「陸管家之前說的關於陸羽的那些話,都是真的?」
「是真的,正因如此,我覺著他找玉娘,或許想的是再生一個,這個我沒問,問了他也不會說,他對玉娘倒是很維護,但陸家肯定不會再留這個玉娘了,而玉娘……不過是以為籠絡住管家,在陸家便也就穩當了。」
李昭點點頭,又皺眉探身問:「他為何這般怕人知道他是從後宅出來的?我的意思是,他是管家,又有買通的人幫他,理應穩妥處理,至少先試探一番纔是,怎就直接起了殺念?」
「陸慎認得沈毅,曾經有些交情,陸管家自然也認得,陸慎從軍後最初待的地方,就是與沈毅一起,那時候陸管家住在軍營外,隔幾日能見到陸慎,主要是陸家不放心,將陸管家放在附近有個什麼事的,也有人處理,陸慎每次去陸管家住處用飯都會帶上幾個人,沈毅應該就是其中的一個,可以這麼說,應該在那個時候,陸管家便十分的厭惡沈毅,沈毅確實是一個管不住嘴的,吃著還要嘲諷著,我覺著陸管家那時候甚至動過殺念,他那幾年手裡可不缺人命。」
李昭點點頭,重新靠到靠墊上,說:「這次沈毅回來,背後沒少說陸慎的壞話,陸管家知道,便會更加厭煩沈毅。」
「是,而他與後宅的關係,這該怎麼說呢?他是管家,被旁人知道他留宿內宅,隻需許些好處便是了,當然,也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但這事兒若是被陸慎知道,他這個管家便做不成了,不管留宿的原因是什麼,他都做不成了,那可是後宅!陸管家知道這個後果,且陸慎剛升遷,陸管家剛看到實際的好處,之前那些年都挨過來了,好日子開始了……」
「還知道好日子?他不去後宅不就行了?」裴空沒好氣的問。
魏然笑了笑,這次倒是沒有不理裴空,說:「那也是玉娘厲害。」
李昭想了想說:「陸管家應該是想著待玉娘有了身孕,便將她安置到彆處,生下孩子後再抱回來自己養,到時自然會給玉娘一些補償,有沒有想過娶她?不好說,但他對陸羽完全失去了耐心倒是真的,不然也不會在這時候拉他出來替自己頂罪,在陸管家當下的心境中,生個兒子和保住陸家管家的位置,一樣重要,加上他在外生活了這麼多年,膽子大,做事果決,心狠手辣,一旦有了念頭便會信心十足的去做,尤其是他認識沈毅,知道沈毅的毛病,最主要,你剛說了一句,沈毅看到他的時候,還看了眼他身後的那條鵝卵石小路。」
「他一人在外多年,養成了多疑的性子,或許之前屢屢成功,隻這一次……」
裴空揮了揮手說:「管他為何會這般做,抓到了便可,你還有事嗎?」
魏然溫和的看向裴空,眼睛卻在噴火。
李昭扶額。
好在這個時候葉盛來了。
他進了屋便給李昭把脈,然後讓阿水準備筆墨,他要開方子抓藥,用他的話說,李昭需要好好調養一番,他知道囑咐李昭沒用,便囑咐了阿水很多話。
葉盛這邊喋喋不休,魏然和裴空便沒了鬥嘴的機會,但裴空仍舊不甘心,他覺著自己就住在鏢局,哪怕眼下與魏然一同離開小院,一會兒還能再來,但魏然走了,便是走了。
於是,裴空自作聰明的朝魏然使眼色,意思是出去吵!
魏然一宿沒睡,剛剛說了這麼多話,已經很是疲憊,不用裴空轟,他也沒打算在李昭屋裡睡一覺,他跟李昭和葉盛告辭,而後看都不看裴空起身便走了。
裴空覺著這裡麵有詐,便跟了出去。
李昭倒是鬆了一口氣。
葉盛開好了方子,又囑咐了阿水兩句,讓李昭趕緊歇息,起身便要離開。
李昭想要解釋回來後沒有前去探望的原因,葉盛擺了擺手,慈祥的說:「丫頭多慮了,你做了什麼,經曆來了什麼,大多會傳到我耳朵了,都不用細打聽,何需你再做解釋?荀澤那老頭必定會將你一頓訓,我便不說什麼了,你隻謹記既然是隨波逐流,去到何處便不是你能控的,既然如此,便隻把身體伺候好,如此一來,即便是激流擊打崖壁,你先要活下來,才能等到激流變作溪水。」
李昭感激的想要起身行禮,葉盛攔下,不高興的說:「剛說完,你便忘了,這些虛的做來無用!你隻需記住,眼下又不是刀懸在脖子上了,下一刻便會落下,即便如此,你更該坦然處之,因已無力迴天,急來何用?先將身體養好,剩下的,交給時運。」
李昭點頭。
葉盛走到門口又回頭不放心的說:「你眼下想什麼都是無用功,待身體痊癒了,那時候機靈勁兒也回來了,再琢磨不遲。」
李昭又點頭。
葉盛長歎一口氣,走出了房門,阿水去送了。
吳嬸扶著李昭躺下,而後輕聲說:「我看著那兩位年輕人……小姐心裡可有數?」
吳嬸是怕李昭又去想長公主會帶來的麻煩,便想尋個彆的事兒讓李昭琢磨,殊不知這也是個讓李昭頭疼的事!
「若是在不同時間遇到,或許還有可能,但,偏遇到一起了,便……無解。」
吳嬸沒聽懂,還想再問,李昭卻側身臉朝裡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