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慎深吸一口氣,看向蔡況又問:「你的意思是,我今日能出來全靠李姑娘?」
蔡況很嚴肅的點頭說:「是她查出你家管家父子有問題,可查出來之後她便病倒了,之前那一趟鏢走得本就辛苦,加上回到洛京城一直沒有歇息,便忙著替你洗清冤屈,今晚便高熱了起來,還是葉醫正去給施針才醒過來,哦,忘了說,我與葉醫正流放的時候,押送我們的都是這丫頭,那時候才十幾歲,唉,能乾的很!還有荀澤,現下可說是帝師了,當年流放也是昭兒押送的,哎呀,說偏了,昭兒醒來便說案子不對,你看她病重之時腦子裡想的還是你這個案子。」
陸慎也顧不得驚訝彆的,忙問:「哪裡不對?」
「孫府尹是不是告訴你,真凶是管家的兒子陸羽?」
陸慎點頭,而後歎了口氣說:「當年想著給陸羽在軍中謀個一官半職,便將他帶在身邊曆練,你也知陸管家跟了我很多年,我剛入伍的時候也是他陪著我,他不能住在軍營,但總能十天半月的讓我吃上一頓暖呼呼的飽飯,邊關冷啊,我穿的裡衣是加了棉的,都是他一針針縫製出來的,那些年他光顧著陪著我了,哪有時間陪自己兒子,所以等我在軍中有了些權利,陸羽也長大了,便將陸羽帶在身邊,哪知……」
陸慎連連歎氣:「哪知這孩子膽小如鼠,見不得血,隻看著旁人打了一仗,便嚇得神誌不清了,而後陸羽性情越發怪異,我隻能讓陸管家將他帶回洛京城,陸管家一直不讓他見人,也怪我,時間一長我也是將這個孩子給忘了,但想來也隻有他了。」
「所以之前你也沒有想起來可能是他。」蔡況說。
陸慎歎了口氣說:「我都多少年未見過他了?今日孫府尹提起,我都愣住了……你們深夜來訪,必是與案情有關,怎麼?此案莫不是……」陸慎麵色一變:「又要將我送回牢中?」
蔡況忙說:「昭兒費力將你的嫌疑洗去,怎會這般輕易又將你送回去?」
陸慎頓時心生感激。
蔡況又說:「我們夜深還要跑這一趟,便是因昭兒想到了幾個問題,我們來是想找陸管家的妻子問話。」
陸慎驚訝的愣了一下,說:「我這便命人將她叫來。」
……
蔡況與魏然再回到府衙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問話陸羽孃的時候,陸慎也在一旁,他隻是聽著便已聽出問題,心驚之餘便忘了要與魏然聊一聊的事,直到二人離開一會兒,陸慎才緩過神來,也隻剩一聲長歎。
而府衙這邊,孫維沒敢歇下。
孫謙信誓旦旦的說那倆人一定會回來,孫維咬牙切齒的說若是沒回來,他一定親手送孫謙去見列祖列宗。
待真的見魏然和蔡況回來了,孫維第一次覺得兒子不錯,至少沒讓他白等。
四人再次來到陸管家的牢房中,蔡況隻說:「剛去了陸家,見了陸羽的娘。」
陸管家心中那一絲僥幸不見了,他從床上滑到地上先是笑了笑,而後大笑起來,笑得鼻涕眼淚一起流。
孫謙有些擔憂的問他爹:「他不會是瘋了吧?」
蔡況聽到了,說:「無妨,他即便是瘋了,也不耽誤府衙結案,他這個真凶是跑不掉的。」
陸管家不笑了,他瞪大眼睛問:「我在陸家賣了這麼多年的命,陸慎,當真便不管我?」
孫謙哼了一聲問:「你是不是忘了他剛出去?還幫你?他在裡麵的時候,要是沒有我,他都不知道找誰幫!」
蔡況輕咳了一聲,問:「我隻是有一點不明,當時你是從內宅出來的,但隻要你不說,沈毅怎會知曉?你為何非要殺他?」
「他認識我!」陸管家嘶吼了一句。
魏然擋到蔡況身前,他記得李昭推斷過,凶手理應有點身手,他怕陸管家激動起來傷到蔡況,那他可沒法子跟李昭交代了。
蔡況在魏然身後又問:「他認識你又如何?他氣哼哼的走出書房小院,與你遇到,他頂多以為你是來書房伺候的,哪裡能想到你是剛從後宅出來?」
「我,我當時怎能想到那麼多?這個沈毅最是嘴欠!老爺為何十年來不在與他走動?就是因為知道他有這個毛病,這次老爺升遷,便是他在外麵沒少說風涼話,若不是老爺念及初初入伍時也曾與他並肩作戰過,這次必定不會見他!他也不想想,陸家幾代人從戎,是他能比的?我聽到外麵傳言便說與老爺知曉了,老爺也知道他這個年回來過了,可他偏就沒有上門,我以為他還算是有點誌氣,哪知……」
「你這說了一堆,我也沒聽明白你究竟為何要殺他?」孫謙上前一步,納悶的問:「你當時怎會在後宅?你們一家不是住前院馬廄邊上嗎?且書房小院門口那條通向後宅的小路,我們也是去了陸家,問了人才知道的,沈毅第一次到陸家,他上哪知道去?再說,你一個管家,為何要隨身帶著匕首……哦,我知道了,你大晚上的準是沒打算乾好事,原本想的便是誰看到了就殺了誰!對不對?」
「我身帶匕首是多年養成的習慣,早些年隨著老爺從軍,是因為家裡老太爺不放心,可我又不能隨他住在兵營,也無法日日得見,但那西北邊關之地又不消停,我便有了隨身帶匕首的習慣,我在邊關一待便是十年……」
「真是你啊!」孫謙驚訝的嘟囔了一句。
孫維覺著兒子又給他丟臉了,狠狠的瞪了兒子一眼,之前的問話便已現端倪,這二人大晚上的又跑了一趟陸家便是要找到實證,不然大半夜的,這兩位來回跑啥呢?
其實孫謙隻是有點軸,他自然是知道蔡況和魏然懷疑上了管家,但孫謙經曆了抓捕陸羽的全過程,也見到了陸管家當時的反應,他都信了,自然是篤定凶犯便是陸羽,哪怕聽出點什麼,也不願意相信。
陸管家聽到孫謙這句嘟囔,垂下了頭,突然又像是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看向蔡況,眼中滿是擔憂的問:「你們,你們知道我……那晚在後宅?」
魏然有些不耐煩了,厲聲道:「你做的那些事,自以為無人知曉,卻不知是人儘皆知!瞞住的也隻是陸家幾位主人罷了!若非這次事發,也瞞不住多久了。」
蔡況緊跟著說:「你覺著你是管家,一切儘在你掌握之中,你那點破事知道的人本就不多,且都會為你瞞著,殊不知一旦被問起,無一人幫你遮掩!你之前說的被人叫起,是誰叫的?陸羽和他娘可沒聽到有人敲院門,那一晚陸羽壓根就沒有出來!」
陸管家知道再遮掩不住了,忙說:「這事兒是我一人所為,與玉娘無關,你們,你們莫要難為她。」
孫謙瞪大眼睛問:「誰?誰的娘?」
蔡況冷聲問:「你未曾關心一下陸羽他娘現下如何,往後餘生如何過活?卻掛念露水姻緣,我該如何說你纔好?」
「那孩子便是隨了他娘!若非娶了她,我怎會有這麼樣的一個兒?!」陸管家突然嘶吼起來。
孫謙愣了一下,而後指著陸管家嚷嚷道:「你自己看看隨誰!陸羽與你一模一樣!」
……
天亮後,李昭依舊睡得沉。
阿水和吳嬸一夜未眠守著李昭,等天亮了二人趴在床邊也睡著了。
天剛亮的時候,李重刃便出了門,他覺著李昭說的對,他需要去公主府安撫住長公主,不然等她聽到什麼訊息,便又有了來鏢局的藉口,到時又是麻煩。
李奇也是一夜未眠,守在殷氏身邊,殷氏服了藥,睡著了偶爾也會驚叫『疼!』李奇看得心疼不已,卻也隻能連連歎氣。
他記得小時候姨母來家裡做客,那時候妹妹剛能說出整句的話來,姨母誇妹妹好看,覺著爹理應十分疼愛才對,殷氏原本笑嗬嗬的,聽了這話便開始歎氣,說爹從未抱過阿若,也從不與阿奇親近。
姨母便勸娘:「你也莫擔憂,那丫頭願意出風頭,便讓她出,掙下來的,將來不都是阿奇的?」
娘一下心情又好了起來。
姨母又說:「你這一兒一女看著便是聰明的,來日必定錯不了,姐姐隻管等著享福便是了,那個沒孃的都是姐姐心善,放在彆人家墳頭早就長草了,好人必定有好報,這不是給了姐姐這麼兩個寶貝?」
娘高興得笑著,姨母走時又『借走』了些銀子。
那些年,姨母舅舅沒少從娘這裡『借』錢,至今沒有還過一次,還有其他親戚,隻要來了說些讓娘高興的話,便可『借』走銀子。
之前李奇未曾覺著什麼,不過是些搖尾乞憐的窮親戚罷了,反倒是顯得他們娘三個高人一等,可這晚再回頭看,終是品出了不一樣的味道來。
娘自從嫁進鏢局,便沒有掌過家,月月也是領月例銀子的,那些親戚來了『借』走的都是娘偷著攢下的,他們娘三個日子過的便也就沒那麼寬裕,可娘從未怪過那些親戚,反倒是怨到姐姐頭上……
而這時再看向縮在一旁睡一會兒驚醒一下的李若,李奇腦子裡又閃過今日擋在他身前的姐姐……不一樣,真的不一樣。
天快亮的時候,殷氏哎呦著醒來,看到李奇,回憶了一下便急急的問:「你可有受傷?」
李奇見娘醒了,鬆了一口氣才說:「皮肉傷,無礙。」
殷氏又看向床腳縮成一團的李若問:「你妹妹可有受傷?」
「妹妹就沒有過去。」
「是你爹救下咱們的?還是長公主認出我了?」殷氏說著想要起身,可身上的疼讓她動了一下便不敢再動了。
「是姐姐救的!爹……到現在也未曾來看過咱們,至於長公主,她一直嚷嚷著要打死娘,說娘陷害姐姐。」李奇平靜的說。
殷氏忘了疼,長大嘴巴滿臉的不可置信。
李奇又說:「經這一次,娘長點心吧,莫要再去想著招惹誰,更莫想著為我爭什麼,沒有姐姐,這個鏢局早就不在了,咱們的日子指不定會過成什麼樣,到那時,我那些姨舅可未必會管咱們,娘這些年借出去的銀子,他們也不會還一兩……」
殷氏沒有答話,甚至聽不到李奇後麵的話,她想不明白明明是長公主將她找去的,明明是長公主問她李重刃最在意誰的,明明是長公主說要想法子將李昭約去溫泉山莊的,怎變成是她要陷害李昭了?
……
這一晚,魏然也不太好過,一開始查案的時候,蔡況倒是沒有說什麼,但等審明白陸管家從府衙出來,蔡況與他很嚴肅的說了一句:「你與昭兒不合適。」
隻這句話,魏然一宿沒睡,他本還指望著蔡況去陸家說一說,莫真的求太後賜婚纔好,當然他也會找魏卓幫忙,如今陸慎出來了,魏卓定會前去探望,也可說一說這裡麵的利弊,但多一個人更好。
可蔡況怎就突然說了這麼一句?
蔡況說罷便上了自家的馬車,等魏然反應過來,想要追上前去,雙腿卻怎麼都不聽使喚,他乾脆回到府衙中,找孫謙喝了一會兒酒,天也就亮了。
魏然說李昭定會惦記案情,最好是她醒了便能知道真相,便起身要去鏢局。
孫謙還是很愛護自己的,他困了,便回後宅睡覺去了。
……
李昭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巳時了,熱退了,但渾身無力。
阿水和吳嬸很高興,二人忙乎著喂藥喂粥,幫李昭擦拭,吳嬸又去前院給葉盛送信兒,阿水這才說:「魏然天一亮就來了,等在院子裡,說是查明白真相了。」
李昭皺眉想了想,纔想起來陸家命案真凶理應不是陸羽,她在睡夢中彷彿見過案發時的樣子,應該是她心中的疑問,隻是之前沒工夫想,便出現在夢中了,她記得夢裡雖看不清人臉,但沈毅當時的反應讓她知道凶犯不是陸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