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陸管家確實已經睡下了,為了不讓新來的下人知道家裡有這麼個兒子,陸管家要一整天都待在前院,直到送走最後一位客人,才會回屋,他想著慢慢來,慢慢讓兒子熟悉新來的下人,慢慢的也就不怕有人到那小院找他。
可還沒來得及這麼做,那一晚便有人敲響他的院門,陸羽被驚醒,驚恐的躲到被子裡,陸管家披著衣服走到院中問清楚緣由,他知道不用非得他出去,他自然知道沈毅是誰,可這個時辰陸慎肯見,會不會留宿?若是留宿便免不得有些事需要安排,若是他不出去,再有人來敲門……
於是,陸管家穿戴好,囑咐老伴看好兒子,便去了前院。
李昭聽到這裡忍不住插嘴問了一句:「陸羽哪來的匕首?」
孫謙正講得唾沫星子橫飛,被李昭突然一問,愣了一下,才說:「撿的。」
「撿的?」
幾個人異口同聲。
孫謙重重點頭,說:「這可是陸羽親口說的。」
「他……能說話?」李昭問。
「自然是能的,隻是不太願意說,這人怪的很,也老大不小的了,一會兒如受驚的孩子,一會兒又凶得嚇人!陸管家一心想要護著兒子,本想將罪名全都攬下來,我是那麼好騙的?」
阿水哼了一聲說:「是陸羽叫嚷過殺人的話吧?」
「你怎知道?」孫謙驚訝的問。
魏世沉著臉問阿水:「他說話,你不接茬不行嗎?」
孫謙忙說:「你是得管管她,沒大沒小的,我好歹也是個捕快,咱們都是自己人也就罷了,同著外人的麵,半分體麵……」
「你要體麵乾啥?」阿水沒好氣的問。
魏世倒是沒再攔著了。
李昭探究的看了看孫謙,她覺著這人有點意思,說話向來不過腦子,也沒個眉眼高低,但竟是看出了阿水和魏世的關係,這是聰明還是傻?
魏然這時站起身,先是朝快睡著的李重刃行了禮,而後才說:「咱們都先回去吧,讓他們歇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裴空也起身對李昭說:「我今日住在鏢局,你要是想說說話,隨時找我。」
魏世也恭敬的朝李重刃拱了拱手,沒說什麼,朝阿水使了個眼色,先一步出了屋。
……
魏然本想著晚走一會兒,單獨與李昭說上幾句話,奈何裴空看得嚴,愣是親自將魏然送出大門。
魏然心裡這個氣啊,裴空說留下住便留下住了,可他卻不行,在李昭最心煩意亂的時候……想來這種時候的李昭也不會與裴空說什麼,魏然這才大步離開了鏢局,忘了魏世還沒出來。
魏世擔心阿水的脾氣會惹禍上身,想要叮囑幾句,他和阿水走到大黃的狗窩旁,還沒等他開口,阿水先低聲說:「你若是擔心我再遇到這種事衝動之下做出啥來,我勸你還是彆開口了。」
魏世的臉都快皺成包子了,他不解的問:「你這是知道自己這個毛病唄?」
「那當然!」
「怎就不能改改?」
「皇上讓你辦差,你可敢不去?」
「這一樣嗎?」魏世低吼著。
「差不多吧,皇上的話你是必須要聽的,而我心裡也有個必須要聽的聲音,那就是護住小姐。」
「你護得住嗎?」
「死了便護不住,活著便要護著。」
魏世在原地轉了一圈,深吸一口氣想要講講道理:「你聽我說一說,你再品一品看看有沒有道理……」
「哎呀!我都懂!」阿水急得跺了跺腳。
「彆跺腳,這隻再坡了……哎呀,輕點!我這新傷舊傷一身傷,你怎就不知道疼人!」
阿水瞪著眼低聲吼道:「你知道有傷還接差事?」
「沒辦法啊!」
「我也一樣!」
魏世無奈的看著阿水,阿水抿了抿嘴,垂下頭,低聲說:「我小時候……若是沒有小姐,我早死了,她待我極好,李叔也對我極好,我不能為她做啥,就是看不得彆人傷她,我也勸自己彆衝動,我也知道衝動之後可能會給小姐惹麻煩,可真到那時候,我的手便不聽使喚了。」
魏世歎氣。
阿水又說:「這次的事,小姐早就知道難辦,她向來對我啥話都說,我倆有時候睡不著,能聊到天光,可這次……她說不能對我說,去公主府賠罪那日也沒有帶我,我事先不知情,現下想想,她定是預料到在公主府要受些委屈,她知道我受不得……」
「所以你更要勸自己莫衝動!行走江湖,認的是誰刀劍快,可朝廷上,認的是身份,強權之下隻能低頭,你若是學不會低頭,如何讓李昭事事都與你講?你不僅能護她,你本還能替她分憂,可你這性子,讓她如何放心讓你知道實情?」
阿水歪著頭想了想,覺得魏世說的有道理。
魏世趁機又說:「沾上長公主,一時半會兒的難消停,這時候不能讓李昭做任何決定的時候,還要想著如何安撫你。」
阿水重重點頭,隨即想到什麼抬頭問:「你啥時候這般懂事了?在綏安府的時候,還不是衝動之下殺了好幾人,那可都是當官的!」
魏世壞笑著問:「你看我可有事?有時候衝動是為了做給人看的,可你不是。」
阿水眨了眨眼。
魏世憐惜的說:「你隻需記得,你若是出事,難過的不止李昭一人,我怕是,真的會衝動。」
阿水的心晃了一晃。
……
終於是安靜了。
李昭躺在床上盯著屋頂,腦子裡一時間竟是什麼都沒有。
她喜歡這種感覺,什麼都不想,身上還懶洋洋的,就這麼躺著最舒服……想著想著,她覺著眼皮在打架,她歎了口氣,生出了一個不該有的想法:若是就這麼睡著了,再不醒來,多好!
李昭病了。
是吳嬸發現的,阿水以為李昭睡著了,吳嬸想將李昭的手放到被子裡,哪知一碰覺著燙,趕緊摸了一下額頭,這一下後吳嬸的聲音都變了音兒。
……
殷氏被打的不輕,且驚嚇過度,一直未曾蘇醒,李若雖說是醒了,卻是隻知道哭,李奇命下人去請醫師,竟是請不來,長公主這一趟鬨得滿城皆知,眼下還不知對鏢局來說是多大的禍事,誰敢往前靠?
更何況去醫館的隻是個下人,隨便打發走便是了。
這下將李奇急的不行,滿鏢局到處找陸叔,奈何前院的那些人,沒人願意搭理他,還不如讓身邊的小廝過來問問,都會有人理。
也就是說李奇弄顛倒了,若是他親自去醫館,當場許下重金,興許真能請到醫師,若是他隻是讓下人去找陸叔,也能儘快找到,可惜……
最終還是離開李昭小院的陸叔親自來了殷氏的院子,這時候的李奇正絕望的站在院門口,不知道自己該何去何從,這時候看到陸叔走過來,他甚至不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待看清楚是陸叔時,李奇的眼淚可就下來了。
陸叔背著手,走到近前,先是歎了口氣,李奇是他看著一點點長歪的,他曾耐心勸導過無數次,可隻要李奇一回到殷氏身邊,他之前的話便如同沒有說過一樣,後來他也就放棄了,好在鏢局還有李昭。
「大小夥子了,哭啥?!」
「娘……」
「她是活該!」
「還,還沒醒呢,我找不到醫師,我……」
陸叔皺眉,轉身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小廝說:「去同濟堂找謝醫師,從角門進鏢局。」
小廝轉身就跑了去,陸叔又轉過頭來訓道:「平日裡不知好歹,不辨是非,總覺著有鏢局的屋簷撐著,你們三個便可為所欲為!不遇事便罷了,真說遇到事,你們娘三個可有人願意幫?」
李奇嗚嗚地哭著,倒是沒反駁。
「倒過來想想,若是此時昭兒遇事,你看看上上下下又是一副怎樣的模樣?你娘鼠目寸光,貪鄙愚鈍,淺陋寡識!說白了眼皮子淺,心眼兒窄,腦子還笨,卻喜歡耍聰明做些陰損的事,與那整日躲在暗處的老鼠,有何區彆?」
李奇垂著頭,抹著眼淚,這若是放在之前任何一個時間內,陸叔這般說殷氏,李奇都要急眼,可這次,也不知道是聽進去了,還是驚嚇後還未緩過神來,根本沒聽明白陸叔在說什麼,反正是沒有辯駁。
陸叔又說:「張嘴閉嘴便是鏢局理應是誰的?誰的?你娘便沒發現她越是折騰,這鏢局越不可能是你的!除了將她那些臟了心的算計擺在明處,讓鏢局上下更加厭棄,再無其他!你也成年了,沒長眼睛嗎?也沒長腦子?自己不會看,不會想?長公主先前是被你娘騙了,以為鏢局真如你娘說的那般,才會上了你孃的當!你娘怎就還覺著與貴人有情分二字在?長公主是看上她惡毒,陰損了?這種時候往前湊,這便是找死!不救便是成全!」
李奇慌忙抬頭,滿眼的哀求。
可陸叔越說越氣。
「你這時候有臉求人了?你們不是覺著整個鏢局都理應聽你們的嗎?鏢師更是理應由著你們的性子,想留便留,想轟走便轟走,而留下的人便該老老實實的替你們賣命,你們怎麼不上天呢?你們是東家,我都多餘管!」
李奇忙解釋:「我讓人去街上醫館找醫師了,找了好幾家,都不肯來。」
「為何不肯來?」
「興許是,是下人沒有那份臉麵。」
「臉麵?我怎不知開門做生意的,要看買家有沒有臉麵?」
李奇愣住了,眨著無知含淚的眼睛看著陸叔。
「就算看臉麵,你們娘三個的『臉麵』也算是傳遍整個洛京城了!三個人聯手欺負一個沒孃的孩子,沒占到便宜就覺著自己屈得慌,你們早便將自己的臉麵踩在自己腳下了!」
「沒,沒欺負呀,都是……」
「沒欺負?你娘從昭兒還是娃娃的時候,便想著各種法子害死她!就她那點伎倆,鏢局上下誰看不明白?她攛掇你爹讓五歲的昭兒走鏢,五歲!這還嫌不夠,洗罪鏢有多危險你知道嗎?你娘看走旁的鏢危險不大,又去勸你爹讓昭兒走洗罪鏢,那時候你還在繈褓,她覺著自己是為了自己的孩子,便可以對彆人下手,照這個理兒,我們為了昭兒來日少些麻煩,你娘和你們哥倆兒早就投胎轉世去了!」
李奇渾身一激靈。
「為何沒有動手?因為你姓李!因為你娘夠蠢,不足為慮!她不敢親自下手,總想尋個機會,借彆人的手,瞧把她聰明的,但凡昭兒有半分她的惡毒,她都不知死了多少回了!你信不信,這次即便找來醫師,你娘也活不了!」
李奇徹底慌了,拉著陸叔的手央求道;「陸叔,先救我娘,等她醒了,我好好說她……」
「你說她?你想明白了嗎?」
李奇垂下頭,卻沒有鬆開拉著陸叔的手,說:「娘對姐姐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這個家,整個鏢局都是姐姐在撐著,以前是我想簡單了,以為……現下看,我肯定是做不了的,那日爹與我說,不是姐姐擋了我的路,是娘做的一切不讓我走上這條路,可娘還以為是為了我在爭,陸叔,我不爭了,也會看著娘,不讓娘爭。你說的對,姐姐和娘不是一種人,姐姐……不會虧待我們。」
李奇說著抬頭看向陸叔,他在等陸叔一個肯定的答複。
陸叔長歎一口氣,說:「孩子,你記住,你有個好姐姐,這是福氣!莫要親手毀掉纔好,你那個娘,你最好看管好,莫再惹是生非,不然,下次說破大天去也不可能讓她活了,而你,一輩子都彆想抬起頭來!」
李奇聽罷渾身止不住的發顫。
……
謝醫師來了,把脈之後開了方子,說是性命無礙,帶來的女醫又查了查外傷,開了塗抹的藥膏。
陸叔剛要將謝醫師送走,吳嬸跑來了,說李昭高熱不退。
陸叔一下慌了神,拉著謝醫師便朝李昭小院跑。
好像一切都是照著陸叔剛才的話來的,就是為了印證那句『倒過來想想,若是此時昭兒遇事,你看看上上下下又是一副怎樣的模樣?』
李奇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