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鏢局前院後院燈火通明,人聲鼎沸,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連趟子手都跑到小院外等訊息。
李奇站在院門口看著不遠處的喧囂,再想想下午他的無助,陸叔的話又在他腦子裡閃過『……下次說破大天去,也不可能讓她活!而你一輩子也彆想抬起頭來。』
李奇一口氣撥出去,而後跌坐在院門口。
……
也就是謝醫師把脈的工夫,前院後院收到訊息的人都來了,連李學成都忘了裝,緊張的看著謝醫師把脈,李重刃更是站都站不穩,裴空吵吵著要進宮找皇上要太醫,徐亮耐心的勸說著,趙蒼不吭不哈的就要往院門走,被蘇伯攔下問乾啥去?趙蒼說:「我去看看殷氏死了沒,若是還沒,就幫一把。」
蘇伯勸他彆添亂,死了發不發喪?耽誤事!
院中大黃玩命的狂吠,因周猛也來了,可他這時候也知道不能大嗓門說話,急得在院中轉圈圈,院子裡還有那麼多敞開的箱子,著實是沒有多餘的地方讓他大步踱步。
沒人盯著那些值錢的東西看,除了孫謙。
是的,孫謙沒走,他見裴空沒走,他便也沒走,想著晚上在鏢局蹭飯,沒想到趕上李昭生病,這在他看來再正常不過了,換季嘛,難免有個頭疼腦熱的,不過是發熱而已,他熱過好多次了,這不是還活蹦亂跳的?
孫謙不解為何鏢局中的人都這麼著急,他首先不懂得李昭在鏢局的重要性,其次他不知道李昭外傷倒是常有,傷寒也得過,但都未曾歇下,像這種高熱不退,還人事不知的情況,他們哪曾遇到過?
孫謙哪裡知道這些,還勸裴空說:「就是累了,睡一覺就好了,無須這般興師動眾。」然後便去繼續翻看之前沒有看完的箱子了。
謝醫師把完脈,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李重刃忙問:「可有大礙?」
「我先開個方子,先退熱,退了熱便也就無礙了。」謝醫師說著看向陸叔,朝他使了個眼色。
陸叔帶著謝醫師到了廳中,廳中的裴空徐亮即刻上前,謝醫師又說了一遍,跟著陸叔出了屋子,可院中更是嘈雜,除了人聲還有犬吠,陸叔隻能帶著謝醫師出了院子,可院外還站著不少趟子手,陸叔隻能先將人趕的遠一些。
「你跟我交個底,你們究竟如何得罪了長公主?能讓家中兩人如此凶險?」謝醫師見人都走遠了便拉著陸叔的手腕低聲問。
陸叔驚到了,忙問:「你你你這是何意?凶險?昭兒怎會凶險?」
「李姑娘本就勞倦過度,且還心神失守,使得邪熱蘊結,氣血逆亂,此刻高熱灼體,神思昏沉,已是險象,需急施針藥,清內熱、安心神……」
「那你還在這廢話!」
「你總要告知我鏢局究竟為何得罪了長公主?她,她會不會出手攔著診治吧?我可一大家子人呢……」
「你是不是瞎?沒見昭兒院子裡堆著滿滿的箱籠?那可都是長公主送給昭兒的!」
「那你為何讓人帶我走角門?」
「走正門你敢來嗎?快著點吧,長公主不過是喜怒無常,但也沒有像你想的那般,真說耽誤了昭兒的病情,長公主倒是真有可能整治你!」
謝醫師覺著陸叔說的有理,二人急匆匆地進了院子。
……
六子一直還在鏢局,這種事怎會不著急回稟?
待魏然和魏世大步邁進小院的時候,天色已經全黑了,孫謙正想催一下是不是該用飯了,見到魏然和魏世都陰沉著臉,一陣風一般的進了屋子,還在琢磨至不至於?便看到一人從屋內快速跑出來衝出了院門,孫謙連是男是女都沒看清。
這時候的大黃已經不叫了,周猛被李重刃勒令回前院去,大黃叫得人心煩。
孫謙此刻蹲在狗窩旁,小聲說:「你說他們著的啥急?放著一院子的好東西沒人收拾,不就是發個熱嘛,這般大驚小怪的……你說我跟你家主人也算是朋友,拿走一兩件是不是沒人跟我計較?」
大黃抬起頭朝孫謙『汪』了一聲,嚇了孫謙一跳,伸向狗食盆的手縮了回來。
「你咋還護食呢?你都有吃的,我為啥沒有?再說了,你這破東西,我也不惜的吃,我去廚房看看。」
孫謙站起身剛走到院門口便看到陸叔帶著蔡況匆匆而來。
孫謙站到一側,讓出路,本想與蔡況打個招呼,奈何蔡況看都沒看他一眼便進了屋。
孫謙聳聳肩,聞著味兒找去了廚房。
等他吃飽了往回走,想跟裴空打聲招呼後回去睡了,他也是吃飽了纔想起來,今日將案子結了,陸慎也回家了,他想著明日此事便會在洛京城裡傳開,陸慎或許會登門道謝,再出門有可能便會被人認出來,或許便沒有以前那麼逍遙了,今晚要好好睡一覺才行。
至於沒那麼逍遙和睡覺有何衝突之處,他沒琢磨。
等孫謙快走到小院便看到一人帶著一位老者,老者身後跟著一個背著藥箱的年輕人,三人急匆匆的進了院子,孫謙還搖了搖頭,覺著李昭太過嬌氣,一名醫師不夠用?還要再找個年紀更老的?
正想著,孫謙看到裴空和幾名鏢師出了院子。
孫謙忙上前問:「好了?」
裴空瞪了一眼孫謙,天黑,孫謙沒看到。
蘇伯歎了口氣,聲音有些發顫的問:「連葉醫正都找來了,啥意思啊?」
裴空垂著頭,小聲嘟囔:「我還想進宮求皇上呢,他來了,一句話便去找來了。」
徐亮拍了拍裴空說:「葉盛現下不在太醫院任職,他也是昭兒的一個師父,早些年被流放的時候,是昭兒押送的,魏然能想到去找他,也是知道這層關係,你莫要多想。」
「就是,眼下最重要的是昭兒退熱醒過來,這都多長時間了,怎就不醒呢?」蘇伯著急的直搓手。
裴空咬牙切齒的說:「若是,若是,我定不會饒了長公主!」
「哎呦!你可小聲著點!」蘇伯拽了一下裴空。
孫謙納悶的上前問:「有那麼嚴重嗎?也許就是累了,我累了打雷都聽不到,睡一覺便好了。」
蘇伯瞪著眼問:「你聽不到雷聲的時候,也在發熱嗎?燙手的那種?」
「那倒沒有,多蓋幾層被子捂出汗就好了,你們也是大驚小怪!我先回了,我怕陸慎上門道謝,我又不在,這也是我沒有想周全,一起走啊?」
「你該乾啥乾啥去!」蘇伯沒好氣的擺了擺手。
孫謙納悶的問:「你們不走,出來乾啥?」
「廢話!裡麵還有地方站嗎?」
……
屋裡,謝醫師在看到葉盛那一刻,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他見過葉盛,遠遠的見過,且是很多年前,當時差點想跪下磕一個。
葉盛在杏林之中,是泰山北鬥般的人物。年輕時便以望聞問切,斷症如神聞名,曾憑一劑湯藥,救回過被太醫判了「不治」的重臣,也因此不情不願的進了太醫院,洛京城上點年紀的人都知道,這位太醫隻要得空,便會走街串巷為貧苦人醫病,卻從不收取診金,遇到疑難雜症,他還會告假住在病患家中……
日子一天天過去,葉盛在宮中也是屢次立功,慢慢的到了醫正的位置,可葉盛還是沒改之前的習慣,得空便會走街串巷,甚至出城。
終於,這件事被先帝知道了,也不知是之前便知道沒當回事,還是剛剛纔有人在先帝麵前搬弄是非,總之,先帝給出的結論是:你既然這麼喜歡為百姓醫病,隻待在洛京城倒是委屈了你,流放吧,道兒遠,一路上能醫的人多。
於是,葉盛被流放了,也認識了李昭,也果真是在流放途中救治了不少人,同時也帶著李昭做過不少『屍檢』——沿途總能遇到死在路邊的流民,李昭見到都會讓鏢局中人幫著埋了,不管這一世如何,入土為安吧。
隻不過有些事也隻有葉盛和李昭知道,鏢局中的人也隻是知道沿途不知要挖多少個坑,卻不知那些日子,小姐與那老頭不許他們靠前,二人對著屍體究竟是在做什麼?
葉盛被召回洛京城,莫說謝醫師,整個洛京城的醫館都知道,待知道葉盛沒有重回太醫院,這些醫館可沒少想法子將葉盛請到自家來,可他們連人都見不到。
眼下葉盛就站在眼前,謝醫師卻忘了該做什麼,隻知惶恐的看著葉盛坐到床邊的凳子上,李昭喝下他的藥,半點起色沒有,他想施針,又想著再看看,反正已經喝下藥了,理應不會更嚴重才對,萬一有點啥事,他也算有個退路。
前一刻,謝醫師還覺著自己應對的得當,哪怕陸叔一再催促他施針,他也隻是說再看看,可等葉盛出現,坐下把脈,謝醫師的汗可就下來了,多好的機會啊!若是之前儘力救治,這時候是不是便有勇氣上前與葉醫生討論病情……
……
屋子裡藥香混著汗氣彌漫。
李昭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臉頰燒得通紅。
葉盛須發皆白,身形清瘦,一雙眸子卻依舊清亮如秋水。他沒多言,隻坐在床邊,三指搭在李昭腕上,指尖微涼,李昭像是能感知到,那隻手抖了一下。
葉盛片刻便收回手,隨行的人已將藥箱放在一旁,葉盛從藥箱裡取出銀針,擺了擺手,隨行的人示意眾人出去,但阿水不肯走。
葉盛沒理會阿水,手指撚動間,銀針流光微閃,他凝神定氣,下針穩準狠,撚轉提插,動作行雲流水。
一盞茶的功夫後,葉盛又起身收了針,從藥箱裡取出早已備好的藥瓶,吩咐阿水:「用蘆根煎水,兌著這藥汁,隔兩個時辰喂一次。」
阿水重重點頭,拿著藥瓶快步出了屋,魏世跟在她後麵也出去了。
做完這些,葉盛才坐在床邊,看著李昭燒得泛紅的臉,輕歎一聲:「丫頭就是犟,身子都熬成這樣了,還硬撐。」
李昭迷迷糊糊的,像是聽到了什麼,可她在夢中還站在陸家的那條青石板路上,看著沈毅從自己麵前經過,她感覺好像已經走過去好多次了,但她就是看不清從月亮門突然閃現的那人究竟是誰?
而沈毅大步走到拐彎處確實停了一下,為何會停一下?他是不是看到了月亮門走過來一人?不對,好像是從他身後上來一人,而沈毅這一停也隻是稍微愣了一下神,便倒下了……
「凶手不是陸羽!」李昭喊了一聲,猛地睜開了眼。
葉盛皺眉看著李昭,廳中的人聞聲都進了屋。
李昭盯著屋頂愣了一下神,這才扭頭先看到了葉盛,她虛弱的喚了聲:「老師。」
葉盛點點頭,說:「你這丫頭,病了還在想案情?是陸家那起命案吧?」
李昭點點頭。
葉盛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李昭額頭上的汗:「發汗了。」
這時李學成和李重刃已衝到床邊,聽到葉盛這三個字,二人都鬆了一口氣,李學成還緊張的問了句:「死不了了吧?」
葉盛笑道:「哪裡便到了生死的地步。」
李學成點了點頭,嘟囔著:「我還以為白發人要送黑發人了呢。」走出了屋子,沒人注意到他腳步蹣跚。
李重刃心裡一放鬆,腳下便有些發虛,連站著都有些晃,陸叔趕緊上前攙扶著李重刃,口中勸著:「有葉醫正在,昭兒又開始退熱了,便無大礙,先回去歇著,待好些了再來探望,我會命人看著,有啥事隨時去通稟。」
李重刃疼惜的看著閨女,見閨女朝他笑了笑,便點頭說:「走吧。」
這爺倆兒離開,院外的裴空可就進來了,他進來的時候正趕上李昭對魏然和蔡況說:「……凶手不是陸羽。」
孫謙還沒走呢,雖說擔心陸慎去家裡道謝,可也想知道這麼多人等在這裡,李昭的病情究竟有多嚴重?不會年紀輕輕的就沒了吧?若是來日再有命案,他咋辦?
也就是猶豫的工夫,裴空衝進院子,他也跟著進來了,便也聽到了這句話,頓時便急了:「不帶這樣的,落定離手!這咋,你發個熱,咋還能將凶手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