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是真急了,一條人命在長公主眼中根本不算什麼,可這裡是鏢局,今日長公主能在這裡殺了殷氏,明日便可一時興起殺了鏢局中任何一個人,她苦心撐起的鏢局便要這麼毀了?
長公主發脾氣向來無人敢攔,什麼時候氣消了才肯罷休,幾十年如一日,眼下隻是一條性命罷了,秦公公清楚地知道什麼是滿院子的血……
可怎知今日竟是遇到一個不怕死的,長公主瞬間氣得花白的頭發都要炸了,指著李昭喊:「我的話都敢不聽,連她一起打!」
李重刃撲通一聲跪地,還未等他從驚慌中喊出點什麼,一個聲音從遠處傳來。
「長公主手下留情!」
這是魏然的聲音,但先一步跑上前來的是裴空,緊跟著是阿水,後麵纔是氣喘籲籲的魏然。
李昭心裡咯噔一下。
這時候誰若是再敢朝李昭下手,阿水便要拔劍了!
兩位侍衛手中的刀鞘已經舉起來,二人看向長公主的時候,都收到了秦公公的眼神,手裡的動作便也就慢了下來,裴空抓住了這個機會,上前托住二人的手腕,朝著長公主喊道:
「要打她先打我!我是裴老將軍的孫子,唯一的孫子,前兩日還在宮中與皇上一同小住了幾日,長公主打死我,待皇上問起,長公主便說功勳之後怎比皇家公主?打死便打死了,想來皇上也不會難為長公主!」
長公主氣得五官都有點扭曲了,她指著裴空,剛要下令『依這孫子所言,打死!』
這時魏然已到近前,開口高聲急急的道:「在下皇上五衛魏然,見過長公主!九宸鏢局在皇上辦過的差事中有功,今日魏然鬥膽向長公主求情,皇上說過,來日要宣李昭入宮麵聖,若是今日被長公主打傷,長公主可想好如何向皇上解釋?」
長公主一腔怒火在聽到五衛的時候便有些泄氣了,誰的孫子她是不怕的,但皇上身邊最親近的人……長公主還是忌憚幾分的,她雖時常上演暴脾氣,那也是知道底線的,真說惹了皇上身邊的人,皇上可不會給她臉麵。
等她再聽到九宸鏢局與皇上有功,腦子裡已經轉到能不能因此慢慢說動皇上讓她認下這門親上。
秦公公跟著長公主多年,對長公主的表情變化還是深有領悟的,他趕緊湊到長公主耳邊低聲說:「公主先進屋消消氣,孩子們胡鬨,但都是孩子呀。」
長公主長出了一口氣,這纔看到自己兒子麵色慘白地跪在自己腳下,驚愕之下,剛要親手扶起,李昭喊道:「爹!快起來扶長公主進屋歇息!」
這一聲倒是喊醒了長公主,也將李重刃喊得躲開長公主的雙手,哆哆嗦嗦的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前麵帶路,但一個字都沒說。
長公主揮了揮衣袖說:「今日就這樣吧。」轉身在秦公公的攙扶下朝屋子走去。
侍衛們即刻回到原來的位置如泥塑一般站好。
阿水抹著眼淚扶著李昭,一隻手按一下這裡,又按一下那裡,口中不住的問:「這兒疼不疼?這兒呢?」
裴空喘著粗氣,氣哼哼的看著院子,卻說不出來半個字。
魏然沉著一張臉看著李昭,低聲說:「與長公主捱上邊,哪有好果子吃!」
阿水急道:「你以為小姐想啊!」
魏然忙說:「我也是發發牢騷,你彆急,我想法子……」
李昭那份驚慌還未消散,卻在這時喊了一聲:「奇哥兒!快找人將你娘抬下去,該問診問診,該抓藥抓藥,莫耽擱了。」
李奇此刻也是全身都疼,可他竟是先爬到近前,什麼都沒說,給李昭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頭,而後才掙紮著站起身,招呼遠處的下人過來。
李昭心中頓時對剛剛的衝動沒那麼自責了。
若是這幾人沒有及時趕來,會如何?
李昭知道自己也是仗著知道與長公主的關係,才被長公主帶著任性了起來,但現下幾個深呼吸後,冷靜下來再偷偷想想剛剛發生的事,便知道若是這幾人沒來,後麵的發展或許便是當場將幾人的關係喊出來,誰喊的?或許是長公主,或許是李重刃,反正這院子裡的人,除了他們祖孫三人和秦公公,怕是都難活命。
李昭隻覺著後背都濕透了,被和煦的春風吹得冰涼。
好在魏然他們也都魂不在位。
幾人眼看著殷氏被抬下去,李若什麼時候醒的不知道,此時被丫鬟攙扶著也走了,李昭這才低聲與三人說:「你們先去前院等我,我進屋想辦法先將她哄回去。」
真說魏然眼下腦子能轉,便會想到一個問題:剛才還喊打喊殺呢,這時候進屋不是會重新勾起長公主的憤怒?就好比這時候將殷氏抬進屋,你看還能活著抬出來嗎?
好在李昭曾告知魏然,長公主認下她做孫女,可能有這一層關係在,魏然下意識的覺著可行,便沒有說什麼。
而裴空還在驚恐中沒有出來,平日便是李昭說什麼便是什麼,眼下更是不會想到什麼。
魏然和裴空都沒說彆的,隻阿水死活要跟著一起,可院門口的侍衛不可能讓她進去,再整出點什麼動靜,激怒了屋裡那位,怕是隻有真的將皇上叫來才行了。
更何況李昭也不可能讓阿水進去,眼下這層關係誰知道都是個死!
李昭很是著急,裴空最見不得李昭著急,瞬間便想明白,與阿水將道理講的通透:「你在路上是如何勸我的?說洛京城滿地是達官貴人,我脾氣不好,又不懂事,若是學不會夾著尾巴老實做人,遲早將自己害死!院子裡麵眼下裝著一個公主,是不是比達官貴人還厲害?魏然的屁股誰打的?太後!連他見了皇家的人都得受著,你能是個例外?」
「至少……若是要挨板子,我可以替她!」
「你想替便能替?但凡你沒忍住一點,那便是給鏢局惹下大禍!」裴空說的時候腦子裡閃過剛剛他做自我介紹時,長公主依舊充滿殺意的臉。
阿水倒是經裴空這一提醒,想到在溫泉莊子裡自己沒忍住殺了兩名護院,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
魏然輕咳了一聲,他覺著自己冷靜下來了,低聲說:「長公主剛剛應該是衝著殷氏,與昭兒無關,你跟著進去反倒容易惹禍,讓她進去哄勸一番,儘快將長公主哄走,咱們纔有時間思量接下來如何應對,長公主不會隻鬨這一回。」
李昭絕望的盯著自己院門,想著若是與殷氏一般的腦子,定會覺著攀上這等樣的親戚是天大的好事,便也就痛痛快快的作死成功了,不會像她這樣怕這怕那,提心吊膽,小心應對,最終的結局卻可能是一樣的。
魏然看向李昭,柔聲道:「彆怕!先將長公主哄走,咱們再一起想法子,長公主無兒無女,性情又喜怒無常,每日閒的隻剩下找人麻煩了,這也是我之前著急知道鏢局因何得罪了長公主,一旦被她沾上,著實是麻煩的很。」
李昭聽罷眼睛突然一亮,大步朝院門走去,魏然以為她明白了,很欣慰的笑了笑,裴空拽住還想要跟著的阿水,這時傳來匆匆的腳步聲,裴空像哄孩子一樣,問:「你看誰來了?」
魏世來了,可能是走的太快,扯動了傷口,他齜牙咧嘴的來了。
阿水身上的力氣一下子便卸掉了,看著魏世,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魏世早就看到魏然的眼色,走上前什麼都沒說,拉起阿水就往前院走。
……
李昭聽了魏然的話,心裡一下子清亮了,隻不過不是魏然以為的那種,而是這道題她覺著有解決的法子了!
今日這一鬨,任誰也不會想到長公主與鏢局的真實關係,隻會暗中同情鏢局沾上了長公主,這也要歸功於長公主平日裡的為人,以後的日子,隔段時間便弄這麼一出,不過是皮肉疼些,總比送了性命強,再慢慢勸說長公主,或許這件事慢慢的便會不再引人注意,世人隻會像魏然說的那樣想『沾上長公主便是麻煩!』,有這句話做總結,鏢局和公主府走動便也就順理成章了。
這或許也算是殷氏的功勞,不怕長公主對鏢局不好,隻怕太好!
但決不能讓長公主與爹再同時出現在眾人眼前了!
剛剛李昭急急的喊李重刃起身,便是怕長公主的攙扶引去眾人目光,李重刃驚慌下能從李昭的語調中聽到提醒,起身前麵帶路,沒有與長公主一同站在院門口被眾人圍觀……以後還是不能讓魏然和裴空多見李重刃,可阿水怎麼瞞得住?
李昭心中剛剛升起的那點欣喜,又沒了。
李昭在推開房門之前,深吸一口氣,先將眼下的事解決了吧,她換做一張表情沉重的臉,推開了房門。
李重刃看到李昭進來,忙起身上前,眼中閃著淚光,哽咽的問:「可有傷了哪?」
李昭輕撫爹的手背,說:「我沒事,爹莫擔心。」
「誰讓你護著那女人?你就該聽話的站在一旁……」
「長公主就應該將我一起打死!」
李重刃怒了,之前發生的一切他都沒有及時的反應過來,這也是十幾年飲酒的弊處,可回到屋裡後,李重刃一句話都沒說,就在那捋呢,長公主倒是不停嘴的叨叨,但也沒耽誤李重刃將剛剛發生的事都想明白。
等李重刃見到自己心疼的閨女,再聽到長公主這句話,頓時不管不顧起來,吼完這一句,又走到長公主近前,低吼道:「長公主下次若是再動昭兒一下,便算上我一個!快二十年了,這個鏢局,這個家,都是昭兒一個人撐著!她纔多大?沒她,我早死了!如今,如今我是找到娘了,可親娘卻讓我閨女受罪!彆人欺我也就罷了,我隻是個走鏢的,惹不起誰,沒想到……你也欺我!」
長公主看著滿臉淚痕的兒子,聽著兒子口中的話,她覺著心都碎了,但她抓住的重點是:「你跟娘說,都誰欺負過你?娘給你報仇!」
李重刃不會了。
李昭上前拉起長公主的手說:「爹傷心了,阿婆便會更傷心,今日在鏢局鬨了這麼大的動靜,都不用到明日,滿城都會傳開,阿婆誰都不怕,可爹頭頂上還懸著一把刀呢,阿婆不能不想著啊!」
長公主愣了下神。
李昭趕緊又說:「阿翁千不是萬不是,可他帶著爹早些年便在洛京城安置,便是想著找機會與阿婆相認,可越是待得久了,越是知道認不得,皇家顏麵誰扛得住?若是阿翁的師父還活著,找個清淨的地方……」
長公主忍不住渾身一激靈。
李昭頓了一下,知道還真有人能治住長公主,可惜,這人已經死了。
「阿婆定是不願意爹會出什麼事,真說到了那一日,咱們一家子都要下去見阿翁的師父,老人家問起如何下來的?如何答?」
長公主深吸一口氣。
李昭也是沒招了,謊話都能認真的說,還能將過世的人用上,隻為了能讓長公主接下來消停幾日,眼下李昭不怕長公主鬨,隻怕長公主情急之下說錯了話,今日在鏢局,沒有外人,若是哪一日在彆處,有外人起鬨架秧,長公主會說出什麼來?
李重刃這時也冷靜下來,語重心長的說:「娘,如今咱們能見到,能說上話,已是極好了!萬不可再生貪心,若是自此陰陽兩彆,娘哭斷了腸又有何用?娘說爹沒腦子,可連爹都知道忍著,知道這事兒萬不可被人知曉,娘難不成還不如爹?」
長公主挺直腰身還想要辯駁,可想到了皇上繼位快六年了,未曾見過她一次,且繼位之前,她也沒見過幾次,連這位皇上長什麼樣她都不記得,隻知道當初為了讓弟弟複位,她曾使重金想要刺殺幾位皇弟,一個沒殺死不說,還將她供了出來,那時候先帝護著她,不許這幾位皇弟有想法,對她也隻是教訓了幾句。
如今若是讓皇上知道她曾經……會不會新賬舊賬一起算?
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