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江的濕氣,颳得襄陽城頭的“天武營”大旗獵獵作響。
城西北角的營區內,炊煙剛起,
一股混雜著糙米、鹹醃菜的氣息便彌漫開來,
與曾經汴梁宮城昔日的脂粉香、酒肉香相比,恍如兩個天地。
趙九換了一身青色窄袖袍,腰間束著簡單的玉帶,
沒有龍袍的繁複,也沒有皇冠的沉重,倒像個尋常的文臣。
此刻他正站在天武營的夥房外,眉頭微蹙,
看著士兵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領取屬於自己的那份餐食。
“陛下,風大,咱們還是進帳等候吧。”
身後傳來楊沂中的聲音,他身著天武營指揮使的鎧甲,
甲片上還沾著旅途的塵土,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卻依舊腰桿筆直,
眼神銳利。
楊沂中是禁軍出身,一手槍法使得出神入化,
更是少有的敢打敢衝、不避刀箭的武將,
趙九一路能安然抵達襄陽,多虧了他率領的這三千天武營騎兵身先士卒。
趙九擺了擺手,目光落在一個士兵手中的陶碗上。
碗裏是糙米,顆粒幹癟,還混雜著不少稻殼,旁邊擺著一小碟黑乎乎的鹹醃菜,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那士兵顯然是餓極了,端著碗蹲在地上,
狼吞虎嚥地往嘴裏扒著飯,
糙米咯得牙響也渾然不覺,偶爾夾一筷子醃菜,算是難得的調味。
“楊卿,這就是天武營騎兵的日常飯食?”
趙九的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
他來自後世,雖知曉此時積貧積弱,
卻沒想到作為禁軍精銳的天武營,夥食竟差到這般地步。
騎兵是軍中精銳,本應營養充足,才能保持戰力,
可眼前這糙米飯配醃菜,別說補充體力,能果腹就不錯了。
楊沂中臉上閃過一絲羞愧,躬身道:
“陛下恕罪,如今國庫空虛,襄陽府庫也早已見底,
能湊出這些糙米和醃菜,已是不易。
先前在應天時,夥食雖不算奢華,卻也有肉有酒,
可自靖康之變後,沿途州縣殘破,糧草籌措艱難,
兄弟們能吃上熱飯,已是萬幸。”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拖遝的腳步聲,
黃潛善和汪伯顏一前一後走了過來。
黃潛善穿著一身紫色官袍,嘴角總是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眼神卻透著幾分精明;
汪伯顏穿著青色官袍,臉上帶著幾分倨傲,
走路時腳步虛浮,顯然是養尊處優慣了。
“陛下,臣等參見陛下。”
兩人躬身行禮,語氣恭敬,眼神卻不自覺地掃了一眼夥房外的景象,
眉頭微微皺起。
趙九點了點頭,示意他們起身:
“黃卿、汪卿,今日特意請二位來天武營,
一是看看將士們的日常,
二是想與二位商議一下軍務。
眼下國難當頭,軍中之事,容不得半分馬虎。”
黃潛善立刻笑著應道:“陛下聖明,我大宋立國百餘年,軍製完善,根基穩固,
隻需按部就班,定能平定叛亂,收複失地。”
他說話時語氣輕鬆,彷彿眼前的困境隻是暫時的。
汪伯顏也附和道:“黃相公所言極是。
我大宋軍製,乃是太祖皇帝親自定下,強幹弱枝,以文馭武,
杜絕了藩鎮割據之禍,實乃萬世之良策。
如今雖有變故,隻需遵循舊製,再募集些兵馬,定能穩操勝券。”
趙九聽著兩人的話,心裏暗暗搖頭。
這兩位可是曆史上出了名的投降派,
此刻還在抱守著北宋那套早已腐朽的軍製不放,難怪靖康之變會來得如此之快。
他沒有立刻反駁,而是指了指不遠處正在用餐的士兵:“二位卿家,先看看將士們的飯食再說吧。”
黃潛善和汪伯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看到那些士兵碗裏的糙米飯和鹹醃菜,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
黃潛善輕咳一聲:“陛下,如今戰亂之際,糧草短缺,
將士們暫且委屈一下也是應當。
待局勢穩定,再豐厚犒賞便是。”
“委屈?”趙九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
“黃卿可知,騎兵每日操練、巡邏,耗費體力極大,
就靠這糙米醃菜,如何能保持戰力?
太祖皇帝設立禁軍,本是讓他們成為國之屏障,可如今呢?
飯都吃不飽,談何保家衛國?”
楊沂中在一旁補充道:“陛下所言極是。
天武營作為禁軍上軍,尚且如此,
那些駐守地方的禁軍下軍和廂軍,夥食更是不堪。
不少廂軍士兵,每日隻能喝稀粥,甚至有餓暈在操練場上的。”
汪伯顏眉頭一皺,反駁道:“陛下,非是朝廷不體恤將士,實在是我大宋軍製之下,冗兵過多,耗費巨大。
全國禁軍、廂軍加起來,不下百萬之眾,
每年軍費開支就要占朝廷財政的七成以上,國庫早已不堪重負,
實在是無力再改善將士們的夥食了。”
“冗兵?”
趙九冷笑一聲,“汪卿倒是說說,我大宋為何會有如此多的冗兵?”
汪伯顏似乎早有準備,朗聲道:“陛下,
我大宋實行募兵製,太祖皇帝定下‘荒年募兵’之策,
每逢災年,便招募流民、饑民入伍,
一來補充兵源,二來防止流民作亂,這也是為了社稷安穩。
久而久之,軍隊人數自然逐年遞增,形成冗兵之勢。”
“是啊陛下,”黃潛善連忙附和,
“而且我大宋軍製,禁軍、廂軍、鄉兵各司其職,
禁軍為精銳,廂軍服雜役,鄉兵保地方,體係完備。
隻是如今戰亂,才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罷了。”
趙九搖了搖頭,走到一張簡陋的木桌前坐下,
楊沂中連忙讓人將一份士兵的餐食端了過來,
糙米上還沾著幾顆砂石,醃菜散發著刺鼻的鹹味。
趙九拿起筷子,夾起一粒糙米,緩緩說道:“二位卿家,你們隻知募兵製,卻不知這募兵製早已變了味。
太祖皇帝當初設立募兵製,是為了選拔精銳,
可如今呢?
招募士兵不問體能,不問武藝,
隻看是否願意入伍,
甚至將罪犯、無賴也納入軍中,這樣的士兵,能有多少戰力?”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重要的是,我大宋軍製,看似完備,實則弊端叢生。
‘強幹弱枝、守內虛外’,
將數十萬禁軍囤積在京師,邊疆卻隻留少量兵力駐守,
導致邊疆遇襲時,京師禁軍馳援不及;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實行更戍法,士兵三年一換防,
將領卻不隨軍調動,將士之間毫無默契,打仗時如何能協同作戰?”
楊沂中聽得連連點頭,激動地說道:
“陛下聖明!臣在禁軍多年,對此深有體會。
每次換防,士兵剛熟悉將領的指揮風格,就又要換地方,重新適應新的將領。
而且將領手中無調兵權,凡事都要上報樞密院,
等詔令下來,戰機早已錯失。
上次在黃河岸邊,我們本可趁金軍立足未穩發起突襲,
可樞密院的調兵令遲遲未到,最終錯失良機,眼睜睜看著金軍渡過黃河。”
黃潛善臉色微變,連忙說道:“陛下,‘兵不識將,將不識兵’乃是太祖皇帝為了防止武將專權而設,也是無奈之舉。
唐末五代藩鎮割據,武將擁兵自重,禍亂天下,
太祖皇帝此舉,也是為了保大宋百年安穩。”
“安穩?”趙九放下筷子,目光銳利地看著黃潛善,
“如今汴梁城破,二帝蒙塵,百姓流離失所,這就是所謂的安穩?
太祖皇帝的初衷是好的,可時移世易,
如今的軍製,早已成為我大宋的枷鎖!”
他轉向汪伯顏:“汪卿剛才說,我大宋軍製三權分立,樞密院掌調兵權,三衙掌統兵權,率臣掌戰時領兵權,相互製衡。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的製衡,在戰時會造成多大的混亂?
調兵的不管兵,管兵的不能調兵,打仗的臨時領兵,
將領連自己手下的士兵都不認識,如何能指揮得當?”
汪伯顏臉色漲得通紅,辯解道:“陛下,
這都是為了將兵權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防止有人擁兵自重。
我大宋以文馭武,文官掌軍事決策,
也是為了避免武將魯莽行事。”
“以文馭武?”趙九嗤笑一聲,
“汪卿可知,狄青將軍當年何等勇猛,卻因是武將出身,屢遭文官排擠,最終鬱鬱而終。
武將有戰場指揮之能,卻處處受製於文官,
文官不懂軍事,卻要指手畫腳,
這樣的軍隊,如何能打勝仗?”
楊沂中歎了口氣:“陛下所言極是。臣曾跟隨種師道將軍出征,
種將軍本有破敵之策,可監軍的文官卻橫加幹涉,導致戰機延誤,最終功敗垂成。
那些文官,隻會紙上談兵,對戰事一無所知,卻手握決策權,
實在是誤國誤民。”
趙九看著眼前的糙米飯,語氣沉重地說道:“將士們浴血奮戰,卻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有勇有謀的武將,卻處處受製於人;
百萬大軍,看似龐大,實則戰力低下,這就是我大宋的軍製!
靖康之變,並非偶然,而是這套腐朽軍製的必然結果!”
黃潛善和汪伯顏臉色蒼白,低著頭不敢說話。
他們雖然心中不服,卻也無法反駁趙九的話,
畢竟汴梁城破的事實就擺在眼前,再怎麽辯解,也顯得蒼白無力。
趙九緩和了語氣,說道:“朕並非要全盤否定太祖皇帝的製度,
隻是如今國難當頭,必須改革軍製,才能挽救大宋於危亡。
朕以為,首先要廢除更戍法,讓兵將長期共處,相互熟悉,提升協同作戰能力;
其次,要賦予將領更多的兵權,讓將領在戰場上能夠臨機決斷,不必事事請示;
再者,要整頓兵源,淘汰老弱病殘,選拔精銳,提升軍隊戰力;
最後,要改善將士們的待遇,讓他們能吃飽穿暖,無後顧之憂,
這樣才能軍心所向,眾誌成城。”
楊沂中聽得熱血沸騰,連忙跪倒在地:
“陛下聖明!若能如此,我大宋軍隊定能重振雄風,收複失地,迎回二帝!”
黃潛善和汪伯顏對視一眼,也連忙跪倒在地:“陛下英明,臣等願遵陛下旨意,推行軍製改革。”
趙九沒再接話,轉身回到那張簡陋的木桌前,
拿起筷子,夾了一大口糙米飯送進嘴裏。
糙米的粗糙質感在齒間摩擦,
混著幾顆細小的殼,咯得牙齦生疼,
還有一絲淡淡的黴味縈繞在舌尖。
他強忍著不適,慢慢咀嚼著,目光卻掃過帳外那些依舊在操練的士兵,
心裏五味雜陳。
“二位卿家也坐吧,”
趙九嚥下嘴裏的飯,指了指桌旁的木凳,
“嚐嚐這天武營的軍食,也好真切感受一下,
咱們大宋的將士,是在什麽樣的條件下保家衛國的。”
黃潛善和汪伯顏麵麵相覷,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
他們平日裏山珍海味吃慣了,哪裏吃得下這種糙米飯?
可陛下開口,他們又不敢推辭,隻能硬著頭皮坐下,
象征性地拿起筷子,卻遲遲不肯下口。
楊沂中倒是毫不客氣,拿起自己的那份餐食,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說道:“陛下,臣早已習慣了。隻是委屈了兄弟們,跟著臣受苦了。”
趙九看著他,點了點頭,又夾了一筷子鹹醃菜。
醃菜又鹹又硬,帶著一股陳腐的味道,他隻咬了一小口,就實在咽不下去了,
隻能放下筷子,語氣沉重地說道:“楊卿,你是禁軍出身,
且說說如今殿前司、侍衛馬軍司、侍衛步軍司的情況吧。”
提到三衙,楊沂中的動作頓了頓,臉上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起來,
嚥下嘴裏的飯,躬身道:“陛下,實不相瞞,如今的三衙,早已名存實亡了。”
“名存實亡?”趙九的聲音微微提高,“詳細說說。”
“是。”楊沂中說道,
“殿前司、侍衛馬軍司、侍衛步軍司,本是我大宋禁軍的最高統兵機構,
巔峰時期,三衙下轄禁軍超八十萬,是我大宋的國之柱石。
可自靖康之變後,汴梁城破,三衙的主力部隊幾乎全軍覆沒。”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殿前司的精銳,在汴梁保衛戰中死傷殆盡,
如今隻剩下一些老弱殘兵,分散在各地,連建製都湊不齊了;
侍衛馬軍司更慘,金軍南下時,馬軍司的騎兵在黃河岸邊與金軍血戰,
最終寡不敵眾,幾乎全軍覆沒,
如今馬軍司的衙門還在,卻隻剩下幾個官員和幾百名殘兵,連一匹像樣的戰馬都湊不出來;
侍衛步軍司的情況稍好一些,但也損失慘重,
如今能調動的兵力,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
趙九的眉頭越皺越緊,他雖然知道靖康之變損失慘重,
卻沒想到三衙竟然破敗到了這種地步。
三衙是大宋軍製的核心,是禁軍的統領機構,
如今三衙空虛,意味著大宋的軍事體係,已經徹底崩潰了。
“也就是說,太祖皇帝定下的三衙統兵製度,如今已經名存實亡了?”趙九問道。
“正是如此。”楊沂中歎了口氣,
“如今各地的禁軍,要麽潰散,要麽被地方官員收攏,
三衙根本無法節製。
所謂的‘三衙管軍’,早已成了一句空話。”
黃潛善聽到這裏,放下筷子,連忙說道:“陛下,雖然三衙損失慘重,
但隻要朝廷下令,重新招募兵馬,很快就能重建三衙。
我大宋人口眾多,隻要肯花錢,還怕招不到士兵嗎?”
“花錢?”趙九冷笑一聲,
“黃卿,你說說,如今國庫還有多少錢?
各地府庫又有多少糧草?
靖康之變,汴梁城被金軍洗劫一空,國庫的金銀珠寶、糧草物資,全都被金軍擄走了。
如今朝廷連將士們的飯都快供不起了,
哪裏還有錢招募兵馬?”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更何況,就算有錢招募兵馬,
以如今的軍製,招募來的士兵,又能有多少戰力?
三衙空虛,兵不識將,將不識兵,
就算招募了新的士兵,沒有合格的將領統領,沒有係統的訓練,也隻是一群烏合之眾,根本無法與金軍抗衡。”
汪伯顏皺著眉,說道:“陛下,話雖如此,但三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製度,萬萬不能廢棄。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盡快重建三衙,
任命新的管軍將領,重新整合各地的禁軍,恢複舊製,這樣才能穩定軍心。”
“恢複舊製?”趙九搖了搖頭,
“汪卿,如今的三衙,已經不是恢複舊製就能解決問題的了。
就算重建了三衙,任命了新的管軍將領,
可沒有士兵,沒有糧草,沒有裝備,三衙也隻是一個空殼子。
更何況,舊製的弊端,我們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兵不識將,將不識兵’,‘以文馭武’,這些製度,早已不適應如今的局勢了。”
他看向楊沂中,問道:“楊卿,你在禁軍多年,
你說說,如今的三衙,還有重建的必要嗎?”
楊沂中沉吟片刻,說道:“陛下,臣以為,三衙可以保留,但必須進行改革。
如今的三衙,已經失去了統兵的實際權力,
與其重建一個空殼子,不如利用三衙的名號,整合各地的殘餘兵力,
選拔優秀的將領,賦予他們更多的實權,
讓他們能夠自主訓練、調動軍隊,這樣才能提升軍隊的戰力。”
趙九點了點頭,說道:“楊卿所言極是。
三衙的名號可以保留,畢竟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製度,
貿然廢棄,會引起朝野震動。
但我們必須改革三衙的職能,
讓三衙真正成為統兵、練兵的機構,而不是一個空有其名的擺設。”
他轉向黃潛善和汪伯顏,說道:“黃卿、汪卿,你們以為如何?”
黃潛善猶豫了一下,說道:“陛下,改革三衙事關重大,還需謹慎行事。
如今朝野上下,還有不少人堅守舊製,
若是貿然改革,恐怕會引起非議。”
“非議?”趙九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如今大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難道還要為了所謂的非議?
靖康之變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二帝蒙塵,百姓流離失所,這就是結果!”
汪伯顏臉色蒼白,說道:“陛下息怒,臣並非反對改革,
隻是覺得,改革應當循序漸進,不能操之過急。”
“循序漸進?”趙九歎了口氣,
“汪卿,金軍不會給我們循序漸進的時間。
如今金軍正在四處劫掠,河北、河東之地,早已生靈塗炭。
若是我們不能盡快整頓軍隊,提升戰力,
用不了多久,金軍就會南下襄陽,
到時候,我們連立足之地都沒有了,還談什麽循序漸進?”
他拿起桌上的糙米飯,又吃了一口,雖然依舊難以下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