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行宮偏殿,燭火搖曳,映得殿內陳設愈發簡陋。
趙九身著龍袍,端坐於案前,案上攤著幾張泛黃的輿圖,
上麵用炭筆勾勒著黃河兩岸的山川、城池與渡口。
他剛處理完幾份勤王奏報,眉宇間尚凝著幾分疲憊,卻難掩眼底的銳利。
殿外北風呼嘯,卷著沙塵拍打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北地百姓的哀嚎。
王謹垂手立在案側,身形微躬,雙手攏在袖中,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他是宮中最高官職的太監,
跟著趙九從汴梁一路顛沛流離,性子謹慎得近乎刻板,
凡事多看少說,卻總能在關鍵時刻揣摩到帝王心思。
趙九指尖劃過輿圖上“黃河”二字,突然抬頭看向王謹,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謹,你跟隨朕多年,為人謹慎,心思縝密,
可知如今大宋最缺的是什麽?”
王謹心頭一凜,略一思忖,躬身答道:“陛下,如今國庫空虛,軍備廢弛,忠臣良將雖眾卻缺乏統籌,百姓流離失所需安撫……
但若論最急缺之物,臣以為是民心所向與強軍之資。”
“民心?強軍?”
趙九輕輕搖頭,指尖重重敲在案上,“這些都重要,卻非最缺之物。
朕告訴你,是糧草!”
他猛地站起身,龍袍下擺掃過案邊的竹簡,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無糧則軍心散,無糧則百姓亂,無糧則一切無從談起!
你以為金人為何能橫行中原?
難道僅僅是鐵騎凶悍?
錯!是他們糧草尚能支撐,方能步步緊逼!”
王謹眼中閃過一絲詫異,
他雖知曉糧草重要,卻未想過在帝王心中竟重到如此地步。
他連忙躬身:“陛下聖明,臣愚鈍。
隻是金軍十萬大軍壓境,
據報他們劫掠州縣,糧草應是充足,我等如何能在糧草上做文章?”
“充足?”趙九冷笑一聲,走到輿圖前,指著黃河以北的區域,
“你隻知其一,不知其二。
金軍的糧草,看似豐裕,實則早已是外強中幹,破綻百出!
你且聽朕細細說來,也讓你明白,為何朕敢說,
破金之機,就在糧草二字!”
他抬手點在輿圖上的滑縣一帶:“金軍糧草十萬大軍,並非聚於一處,
而是分駐在汴梁、滑縣、燕京三地,互為犄角。
其中汴梁駐軍四萬,滑縣三萬,燕京三萬。
這十萬大軍,每日需消耗多少糧草,你可知曉?”
王謹搖頭:“臣不知,還請陛下明示。”
“朕給你算一筆賬!”
趙九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急切的情緒,
“按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載,一名士兵每日需口糧二升,一匹戰馬每日需精料三升、草料十斤。
金軍十萬大軍,其中騎兵約三萬,步兵七萬,
再加上輔兵、工匠、押運糧草的民夫,
總計約十五萬人,戰馬三萬五千匹!”
他掰著手指,一字一句算道:“七萬步兵,
每日口糧就是一千四百石;
三萬騎兵口糧六百石,戰馬精料一百零五石,草料三十五萬斤!
這還隻是每日的基本消耗,不算傷病士兵的額外補給,不算突發情況的儲備!
如此算來,金軍每日需消耗口糧兩千石,精料一百零五石,草料三十五萬斤,
每月便是口糧六萬石,精料三千一百五十石,草料一千萬斤!”
王謹聽得臉色發白,倒吸一口涼氣:
“如此巨大的消耗,金軍如何能支撐得住?”
“支撐?他們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趙九語氣愈發激烈,眼神中燃燒著怒火,
“金軍早期是士兵自備糧草,但如今戰爭規模擴大,
早已改為後方轉運與戰場劫掠並行。
可你想想,中原大地經靖康之禍,州縣殘破,百姓逃亡,良田荒蕪,
他們能劫掠到多少糧食?”
他走到殿角,拿起一份從金兵俘虜口中審出的供詞,
擲到王謹麵前:“你看看!
這是昨日剛送來的供詞,金兵自己都招了,
如今黃河以北,除了少數幾個囤積糧草的要塞,其餘地方早已劫掠一空。
他們的糧草,主要靠燕京、遼東轉運,
再加上在滑縣、汴梁附近的囤糧點補給。”
趙九重新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一條從燕京到汴梁的線路:“金軍的轉運線路,主要有兩條。
一條是從遼東經燕京,走陸路南下,
經雄州、霸州、河間府,直達汴梁,這條線路全長一千二百裏,負責轉運燕京駐軍與遼東運來的糧草。
另一條是從滑縣沿黃河西上,連線河中府的糧倉,
這條線路主要供應滑縣駐軍,同時支援汴梁。”
“可這兩條線路,看似順暢,實則危機四伏!”
趙九的聲音帶著一絲嘲諷,
“先說陸路轉運。
十萬大軍的糧草,按沈括所言,需三倍民夫押運,
也就是說,金軍要維持前線糧草供應,至少需要三十萬民夫!
可如今河北百姓對金人恨之入骨,紛紛逃亡或加入義軍,
金人抓不到足夠的民夫,隻能強征老弱婦孺,
這些人要麽在路上逃跑,要麽故意拖延,
糧草轉運效率極低!”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更重要的是,陸路運輸損耗極大!
漢朝時就有‘千裏負擔饋糧,率十餘鍾致一石’的說法,
也就是說,運送一石糧食,路上要消耗十多石!
金軍的陸路轉運線路長達千裏,就算路況比漢朝時好,損耗也至少在七八倍以上!
他們從遼東運出十萬石糧食,能送到汴梁前線的,最多不過一萬五千石,
其餘的都消耗在了路上,或是被民夫偷偷截留!”
王謹眉頭緊鎖:“那水路轉運呢?
黃河水道應該比陸路便捷不少吧?”
“水路?金軍根本不敢大規模走水路!”
趙九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黃河如今雖在金人控製之下,
但河防不固,且我大宋水師雖弱,卻能在支流襲擾。
更重要的是,金軍不擅水戰,運糧船隻簡陋,
且黃河冬季結冰,春季泛濫,夏季水淺,
全年能通航的時間不足半年!”
他指著輿圖上的滑縣沙北村一帶:“你可知這裏?
王彥將軍曾在此囤積糧草,修築城池,是黃河灘區的重要要塞。
金人如今也將這裏作為重要的囤糧點,存放著約五萬石糧食,供應滑縣駐軍。
可這裏地勢低窪,靠近黃河,一旦黃河漲水,糧草極易被淹。
而且,此處離我大宋控製的應天府不過百裏,
我軍隨時可以派輕騎奇襲!”
趙九的情緒愈發激動,聲音也提高了不少:
“再說金軍的糧草分佈!
他們為了方便補給,將糧草分散囤積在各個駐軍點附近的小糧倉,
每個糧倉存放數千石到一萬石不等。
比如汴梁城外有四個囤糧點,分別在東南西北四郊,每個囤糧點約一萬石糧食;
滑縣除了沙北村的主糧倉,還有兩個輔糧倉,各存糧兩萬石;
燕京的糧草則主要存放在城內的官倉,約十萬石,
供應燕京駐軍與遼東轉運的周轉。”
“這種分散存放的方式,看似安全,實則給了我們可乘之機!”
趙九猛地一拍案幾,燭火都跟著晃動,
“他們的糧倉守衛雖嚴,但每個糧倉的兵力不過數百人,
隻要我們派出精銳騎兵,趁夜奇襲,燒毀糧草,就能讓他們前線斷供!
而且,金軍的糧草大多是未脫殼的穀物,需要就地加工才能食用,
每個囤糧點都配有碾坊、磨坊,
一旦這些設施被破壞,他們就算有糧食,也難以及時食用!”
王謹聽得連連點頭,眼中露出欽佩之色:“陛下洞察秋毫,臣茅塞頓開。
隻是金軍鐵騎凶悍,我軍輕騎奇襲,恐怕難以得手吧?”
“凶悍?再凶悍的鐵騎,沒了糧草,也成了廢銅爛鐵!”
趙九語氣堅定,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心,
“你可知金軍的輜重構成?
除了糧草,他們的軍械、帳篷、藥品等輜重,也大多與糧草一同轉運、存放。
金軍的鐵浮屠,也就是重甲騎兵,鎧甲厚重,每具鎧甲重達數十斤,需要專門的車輛運輸,
而且戰馬也需要大量精料喂養。
一旦糧草斷絕,這些鐵浮屠連戰馬都養不起,
還能發揮什麽戰鬥力?”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絲悠遠:“據被俘的金兵招供,如今金軍的糧草已經出現短缺跡象。
滑縣駐軍的口糧,已經從每日二升減到了一升五合,
戰馬的精料也減半,很多戰馬隻能吃草料,體力大不如前。
燕京轉運來的糧草,因為民夫逃亡,已經延誤了半個月,
汴梁的駐軍已經開始動用儲備糧。”
“更重要的是,金人不得民心!”
趙九轉過身,眼神銳利如刀,
“他們在佔領區強征糧草,濫殺無辜,百姓們恨之入骨。
隻要我們打出北伐的旗號,號召百姓響應,
讓他們拒絕為金人運糧,甚至燒毀金軍的運糧道路,金軍的糧草補給就會更加困難!”
趙九的情緒漸漸平複了一些,但語氣依舊堅定:“王謹,你想想,十萬大軍,每日消耗巨大,
一旦糧草斷絕,不出十日,軍心就會渙散,士兵們要麽逃亡,要麽嘩變。”
王謹躬身道:“陛下聖明,臣明白了。隻是,我大宋如今也缺糧草,如何能支撐北伐大軍的消耗呢?”
“我們缺,但我們有民心,有辦法!”
趙九語氣緩和了一些,
“我大宋控製的應天府、亳州、宿州一帶,雖然也遭戰亂,
但破壞較輕,且今年收成尚可。
我們可以下令,減免百姓賦稅,鼓勵百姓捐糧,
同時組織軍民開墾荒地,囤積糧草。
另外,我們可以聯絡河北義軍,讓他們在敵後襲擾金軍的糧草轉運,燒毀糧倉,
我們則提供少量的軍械、藥品支援,
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趙九的聲音又響起,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厚重:“你隻知金軍糧草轉運之弊,卻不知其根源在於文明根基
——金人是遊獵文明,劫掠成性,根本不擅種植,
這纔是他們看似龐大、實則外強中幹的致命要害!”
王謹連忙轉身,垂手立在案側,眼神中滿是專注。
他知道,帝王接下來的話,必然關乎天下全域性,關乎大宋興衰。
趙九走到輿圖前,指尖劃過黃河以北的廣袤土地,
語氣中帶著一絲嘲諷與憤懣:“女真一族,世代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間,
以狩獵、捕魚、放牧為生。
他們騎射嫻熟,民風彪悍,靠著搶掠周邊部落壯大,
可要說耕種土地、囤積糧草,他們連邊都摸不著!
你想想,一個連自己都養不活,隻能靠搶奪他人勞動成果生存的族群,
就算占據了中原千裏沃土,又能守得住多久?”
他猛地提高聲音,情緒愈發激動:“漢人耕種千年,才將中原大地變成魚米之鄉。
春種秋收,囤積糧草,興修水利,儲存過冬之糧,
這是我們漢人數千年來的生存智慧!
可金人呢?
他們佔領汴梁後,放火燒毀官倉,劫掠百姓糧食,卻不知道如何耕種田地。
他們把良田變成牧場,放養戰馬牛羊,
把灌溉水渠填掉,把農具當柴燒,簡直是暴殄天物!”
趙九拿起案上的一份奏報,狠狠拍在案上:“你看看這份奏報!
河北路轉運使密報,金人佔領河間府後,將城外萬畝良田分給女真貴族當牧場,
導致今年秋收顆粒無收。
當地百姓想耕種,卻被金兵驅趕毆打,不少人活活餓死在田埂上!
如今河間府的糧草,全靠燕京轉運,
可轉運線路被義軍襲擾,他們已經開始吃馬料了!”
王謹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插話:“陛下,金人為何要如此?
難道他們不知道糧食的重要性嗎?”
“知道?他們隻知道糧食能吃,卻不知道糧食是怎麽來的!”
趙九語氣中滿是鄙夷,
“遊獵文明的本質,就是掠奪與遷徙。
他們沒有固定的居所,沒有長期的規劃,搶到多少就吃多少,吃完了就換個地方繼續搶。
可中原不是白山黑水,不是他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
他們佔領了大片土地,卻不知道如何治理,不知道如何生產,
隻能靠劫掠維持統治,這本身就是空中樓閣!”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的夜空,聲音帶著一絲悠遠:“當年匈奴、突厥,皆是遊獵民族,也曾橫行一時,
可最終都被漢人擊敗,要麽西遷,要麽漢化。
為何?
因為他們的文明根基太淺,撐不起龐大的帝國!
一個國家,一個族群,若不能自己生產糧食,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僅憑武力劫掠,遲早會走向滅亡!”
趙九轉身,眼神銳利如刀:“金人如今看似龐大,占據了中原半壁江山,
可實際上,他們的統治早已混亂不堪!
數十萬大軍分散在千裏之地,各自為戰,糧草補給各自為政,
沒有統一的規劃,沒有長遠的儲備。
他們就像一群餓狼,搶到獵物就瓜分,
一旦獵物耗盡,就會自相殘殺!”
“你可知金軍內部的派係之爭?”
趙九接著說道,“金軍分為女真本部軍、契丹軍、漢軍、渤海軍。
女真本部軍是核心,享有最優厚的糧草補給,每日口糧二升半,戰馬精料充足;
契丹軍次之,口糧二升,精料減半;
漢軍與渤海軍最差,口糧一升五合,還常常被剋扣,戰馬大多隻能吃草料。”
他冷笑一聲:“如此不公,如何能凝聚軍心?
如今金軍內部,矛盾早已激化。
漢軍士兵大多是被迫投降的宋人,本就心懷怨恨,
再加上糧草被剋扣,不少人已經開始偷偷聯絡我大宋義軍,準備反正!
契丹軍與女真軍更是積怨已久,
當年契丹被女真所滅,如今被迫為金人賣命,心中豈能甘服?”
趙九拿起一份從義軍那裏傳來的密報:“你看看這個!
上個月,金軍一支漢軍部隊在滑縣附近押運糧草,
途中遭遇我大宋義軍,不僅沒有抵抗,反而倒戈相向,
殺了女真監軍,帶著糧草投奔了義軍!
這就是金人所謂的‘大軍’,看似鐵板一塊,實則離心離德,一觸即潰!”
王謹眼中閃過一絲振奮:“陛下,如此說來,金軍內部已經如此混亂,我們何不趁機發動總攻?”
“急不得!”趙九擺擺手,語氣沉穩了一些,
“雖然金軍內部混亂,糧草短缺,但他們的鐵騎依舊凶悍,
我們還需等待最佳時機。
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繼續加大對金軍糧草補給的打擊,
讓他們的混亂加劇,讓他們的矛盾爆發!”
他走到輿圖前,指尖在滑縣、河間府、燕京三地之間劃過:“金軍的糧草分佈,看似分散,實則混亂無序。
汴梁的駐軍想從滑縣調糧,滑縣的守將卻以自身糧草不足為由拒絕;
燕京的糧草想支援汴梁,卻被沿途的女真貴族私自截留。
他們沒有統一的糧草調配體係,全靠武力脅迫,這樣的補給鏈,
隻要我們打斷其中一環,整個體係就會崩潰!”
“更重要的是,金人不擅治理,導致佔領區的生產完全停滯!”
趙九的聲音再次提高,
“中原地區,本是大宋的糧倉,每年糧食產量高達數百萬石。
可金人佔領後,戰亂頻繁,百姓逃亡,良田荒蕪,糧食產量不足原來的十分之一!
他們隻能靠劫掠和轉運維持,
可劫掠無以為繼,轉運損耗巨大,
這樣的日子,他們還能撐多久?”
趙九的情緒愈發激動,眼中燃燒著熊熊怒火:“朕告訴你,最多半年!
半年之內,若我們能持續打擊金軍的糧草轉運,燒毀他們的糧倉,
聯絡義軍切斷他們的補給線路,金軍就會徹底斷糧!”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可我們不能掉以輕心!
金人雖然不擅種植和治理,但他們的掠奪本性不會改變。
一旦他們陷入絕境,必然會更加瘋狂地劫掠,甚至會屠城泄憤,殘害更多百姓。
所以,我們的行動必須迅速、果斷,
在他們瘋狂反撲之前,徹底摧毀他們的糧草補給體係!”
望著一個個繁星一樣的金軍補給點,趙九下定決心。
“他打他的,我打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