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頭的風,漢水的潮氣,卷著江北飄來的烽煙碎屑,颳得人衣袂翻飛,
連鬢角的發絲,都被吹得貼在臉頰上。
新帝趙九,扶著城頭斑駁的朱漆欄杆,指尖觸到的是一片沁骨的冰涼。
欄杆上的漆皮早已在經年的風霜與戰火中剝落大半,
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頭紋理,
像極了眼下這大宋江山,滿目瘡痍,卻又在殘損裏,透著一股子不肯彎折的韌勁。
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著內侍省都知王謹,還有幾位倉促間跟來的近臣。
王謹捧著明黃色的披風,幾次想上前給皇帝披上,卻都被趙九的眼神製止了。
那幾位大臣則垂著手,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隻聽見風穿過城堞時,發出的嗚嗚聲響,像極了中原故土上百姓的嗚咽。
趙九的目光,越過城下密密麻麻的軍營,
越過漢水之上往來穿梭的漕船,直直望向北方。
北方,是望不到頭的烽煙。
靖康之恥猶在眼前,東京汴梁的宮闕被金人鐵騎踏碎,徽欽二帝被擄北上,
皇親國戚、百官宗室,數千人成了金人的階下囚。
訊息傳來時,江南的雨下了整整三個月,
多少州縣的百姓自發戴孝,哭聲震徹四野。
他那時還是康王,奉了先帝的旨意出使金營,僥幸逃脫,
一路顛沛流離,從河北到山東,再到江南,
看著昔日繁華的城池變成斷壁殘垣,看著良田變成焦土,
看著衣衫襤褸的百姓扶老攜幼,逃向南方,一雙雙眼睛裏滿是絕望。
後來,群臣在應天府擁他登基,國號依舊是宋,年號建炎。
可這皇帝當得,實在是太憋屈了。
登基不過半年,最後輾轉到了這襄陽城。
襄陽是南北咽喉,西控巴蜀,東接吳越,北拒中原,
是眼下這半壁江山最堅實的屏障。
可就算到了這裏,也依舊是風聲鶴唳,
江北的金兵虎視眈眈,時不時就派兵襲擾邊境,而朝堂之上,更是一團亂麻,
比這城頭的風還要讓人煩躁。
趙九的眉頭,緊緊鎖在了一起。
他想起昨日的朝議,想起那些文官們的嘴臉,心頭就竄起一股火氣。
有人說,金人勢大,不如議和,割讓淮河以北的土地,再奉上歲幣,換一時太平;
有人說,祖宗之法不可變,宰相製度傳承百年,是國之根本,萬萬動不得;
還有人說,義軍不過是烏合之眾,不堪大用,不如遣散,省得耗費糧草。
更讓他憋悶的是,如今的朝堂官職,早就亂成了一鍋粥。
靖康之亂後,舊官製崩壞,
有的州府,一個刺史的職位,竟然有三個人同時認領,都是前朝留下來的老臣,
誰也不服誰;
有的將軍,身上兼著節度使、防禦使、團練使三個頭銜,
手裏卻連一千兵馬都湊不齊,空有一堆名號,半點實權沒有;
還有的官員,領了朝廷的俸祿,
卻躲在江南的溫柔鄉裏,連自己的轄地在何處都不知道。
官職衝突,權責不清,一身多職,名實不符。
這樣的朝堂,這樣的官製,
別說抗擊金兵,就是想安穩地收一次賦稅,都難如登天。
趙九的拳頭,悄無聲息地攥緊了,
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這刺痛卻讓他的頭腦更加清醒。
議和?割地?靖康年間的教訓還不夠慘痛嗎?
那些主和派的大臣,一個個身居高位,錦衣玉食,
哪裏知道百姓的疾苦,哪裏知道前線將士的浴血奮戰?
宰相製度?
那些屍位素餐的宰相,要麽結黨營私,要麽畏敵如虎,
除了爭權奪利,還會做什麽?
至於義軍,那是千千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百姓自發組織起來的力量,
是大宋的脊梁,怎麽能說是烏合之眾?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大宋,需要一場徹頭徹尾的變革。
大宋的朝廷,需要一股全新的氣象。
風更急了,吹得趙九的龍袍下擺獵獵作響。他望著北方,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王謹。”
趙九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壓過了呼嘯的風聲。
一直候在身後的王謹連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奴纔在。”
“傳朕旨意。”
趙九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後的幾位近臣,
那目光裏的堅定,讓幾位大臣的心都不由得一震,
“即刻起,設立戰時內閣,為天下最高軍政機構,直接對朕負責,
統領天下所有軍政要務,以及……天下義軍!”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在城頭炸開。
幾位大臣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錯愕。
戰時內閣?這可是聞所未聞的東西!
祖宗的法度裏,從來沒有這樣的機構!
他們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看到趙九那雙銳利的眼睛,
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趙九沒有理會他們的錯愕,繼續說道:“如今朝堂官職混亂,權責不明,各部衙署互相掣肘,
前線將士浴血奮戰,後方卻連糧草都送不及時,
這樣的局麵,必須打破!”
他頓了頓,聲音越發斬釘截鐵:“任命李綱為文華殿大學士,入戰時內閣,統領南方所有軍政要務。
江南的州縣、漕運、糧草、駐軍,還有南方的各路義軍,皆歸他節製。
凡南方官員,不論官職高低,皆需聽其調遣,
敢有違抗者,以通敵論處!”
李綱!聽到這個名字,幾位大臣的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
靖康年間,正是李綱死守東京,擊退金兵,才保住了汴梁城。
可後來,他卻被主和派排擠,貶謫出京。
如今陛下登基。
沒想到,陛下竟然要讓他統領南方的軍政要務,
這可是把半壁江山都交到了他的手裏!
趙九的目光,又變得悠遠起來。
他想起李綱呈上的那些奏摺,字字句句,都是整頓軍務、籌措糧草、安撫百姓的肺腑之言。
這樣的忠臣,纔是大宋真正需要的棟梁。
那些空有頭銜的官員,
怎麽比得上一個實心為國的李綱?
“再任命宗澤為武英殿大學士,入戰時內閣,統領北方所有軍政要務。”
趙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黃河兩岸的各路義軍、死守的孤城、敵後的探子,皆歸他節製。
宗澤老成持重,忠勇雙全,北方的局麵,隻有他能撐起來。
傳朕的話,北方各州府,
凡有敢阻撓宗澤整軍抗金者,先斬後奏!”
宗澤!那位鎮守磁州的老將,年過花甲,卻依舊披甲上陣,組織義軍,數次擊退金兵。
他麾下的義軍,個個悍不畏死,
是北方抗金的中流砥柱。
陛下竟然把北方的重擔,交給了這位老將,這是要放手一搏了啊!
“王謹!”趙九提高了聲音,目光銳利如刀。
“奴纔在!”王謹連忙應聲,聲音都有些發顫。
“即刻擬詔!”趙九一字一句道,
“用八百裏加急,把這兩道任命詔書,分別送往江寧和磁州,
務必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李綱和宗澤的手中!
告訴他們,朕等著他們的捷報,等著他們為大宋撐起一片天!”
“奴才遵旨!”
王謹不敢怠慢,連忙捧著披風退下,轉身就往城下跑,腳步急促,差點在台階上絆倒。
趙九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些大臣身上。
他知道,這些人心裏,肯定有無數的疑問和不滿。
他也知道,設立戰時內閣,是在挑戰傳承百年的祖宗之法,
是在觸動那些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可他不在乎。
國難當頭,祖宗之法,也得為江山社稷讓路!
“諸位卿家,”趙九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朕知道,你們心裏有疑慮。
戰時內閣,前所未有,可眼下的大宋,也是前所未有地危急。
金人鐵騎,就在江北虎視眈眈,中原故土,還在金人的鐵蹄之下。
這個時候,還抱著祖宗的舊法不放,還在為了官職高低爭來鬥去,
是想讓我大宋,步靖康的後塵嗎?”
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臣,顫巍巍地站了出來,躬身道:“陛下,宰相製度,乃國之根本,
自太祖皇帝以來,傳承百年,維係著朝堂的穩定。
如今陛下設立戰時內閣,權柄遠超宰相,莫非是要……”
老臣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趙九看著他,目光坦然:“不錯。
朕就是要一步步,廢除宰相製度。”
這句話,再次讓幾位大臣倒吸一口涼氣。
廢除宰相製度?
這簡直是大逆不道!
“陛下!萬萬不可啊!”老臣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宰相製度廢黜,朝堂的秩序,豈不是要大亂?
各部衙署,沒了宰相統攝,如何運轉?”
“秩序?”趙九冷笑一聲,指著北方,厲聲喝道,
“看看北方的秩序!看看汴梁城的秩序!
那些屍位素餐的宰相,那些爭權奪利的大臣,
把朝堂搞得烏煙瘴氣,
把江山搞得支離破碎,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秩序?”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聲音越發洪亮:“如今的朝堂,官職重疊,權責混亂,
一個職位三個人搶,一件事情沒人管!
前線將士在流血,後方官員在貪腐,這樣的製度,留著何用?
朕告訴你們,從今往後,戰時內閣,就是朕的劍,就是朕的盾。
內閣直接對朕負責,不受任何部門掣肘。
李綱統領南方,守好我大宋的半壁江山,籌措糧草,整頓軍務,為北伐積蓄力量。
宗澤統領北方,整合義軍,馳援孤城,在敵後燃起抗金的烽火。”
“天下義軍,不論出身,不問來曆,
隻要是抗金之士,皆可編入內閣麾下,皆為大宋的將士!”
趙九的聲音,響徹城頭,
“朕要的,不是朝堂上的虛與委蛇,不是官場上的爾虞我詐。
朕要的,是一支能打仗、能衛國、能護民的隊伍!
朕要的,是一個煥然一新的大宋朝廷!”
老臣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祖宗之法不可違,
可看著陛下那雙堅定的眼睛,看著北方那漫天的烽煙,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
是啊,江山都快沒了,
還談什麽祖宗之法?
一位年輕的官員,猛地跪倒在地,高聲道:“陛下英明!
臣,願為戰時內閣效犬馬之勞!”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很快,幾位大臣都紛紛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陛下英明!臣等願效犬馬之勞!”
趙九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絲久違的笑容。
這隻是第一步。廢除宰相製度,前路漫漫,阻力重重。
整合義軍,整頓軍務,厘清官職,籌措糧草,
每一步,都充滿了艱難險阻。
可他不怕。
因為他的身後,有李綱,有宗澤,
有無數的義軍將士,有千千萬萬不願做亡國奴的大宋百姓。
他再次轉過身,望向北方。
漢水之上,漕船往來如梭,船工們的號子聲,隨著風飄到城頭。
城下的軍營裏,士兵們正在操練,喊殺聲震天動地。
遠處的天際線上,烽煙依舊彌漫,可趙九的眼中,卻看到了希望。
他彷彿看到,李綱在江寧接到詔書後,毅然決然地扛起了南方的重擔。
他大刀闊斧地整頓吏治,裁撤那些有名無實的官職,
把貪腐的官員查辦,把實心辦事的人提拔上來。
江南的漕運通暢了,糧草堆滿了倉庫,
百姓們安居樂業,紛紛拿起鋤頭,加入義軍的隊伍。
他彷彿看到,宗澤在磁州接到詔書後,老淚縱橫,振臂一呼。
黃河兩岸的義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紛紛投奔而來。
那些原本各自為戰的隊伍,被整合成了一支紀律嚴明的大軍。
他們馳援孤城,收複失地,
在敵後神出鬼沒,打得金人暈頭轉向。
抗金的烽火,燃遍了中原大地。
他彷彿看到,戰時內閣的旗幟,插遍了大宋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混亂的官職被一一厘清,那些重疊的衙署被一一裁撤。
朝堂之上,再也沒有了推諉扯皮,再也沒有了爭權奪利。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件事上——北伐,收複失地,迎回二聖,還我河山!
“大宋,不會亡。”
趙九低聲呢喃,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風卷著他的聲音,傳遍了整個襄陽城頭。
城下的士兵,似乎聽到了這句話,紛紛停下操練,抬起頭,望向城頭的年輕帝王。
眼中,閃爍著淚光,閃爍著希望。
“大宋,不會亡!”不知是誰,率先喊出了這句話。
“大宋,不會亡!”
“大宋,不會亡!”
呐喊聲,從城下的軍營裏響起,越來越響,越來越亮,
像一股洪流,席捲了整個襄陽城,
席捲了漢水兩岸,向著北方,
向著那些金人的鐵騎,傳遞著一個不屈的訊號。
趙九扶著欄杆,望著這一幕,眼眶微微泛紅。
他知道,這場仗,難打。
前路漫漫,烽煙滾滾,不知要犧牲多少將士,不知要流多少血。
隻要人心不散,隻要脊梁不彎,隻要這股不屈的精神還在,
大宋,就永遠不會亡。
王謹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裏捧著擬好的詔書,
身後跟著幾位捧著玉璽的內侍。
詔書用明黃色的錦緞包裹著,上麵的字跡,力透紙背,寫滿了帝王的決心。
“陛下,詔書擬好了,請陛下禦筆親批。”王謹躬身道。
趙九接過詔書,提起筆,飽蘸濃墨。
他的手,穩穩的,沒有一絲顫抖。
在詔書的末尾,他一筆一劃地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墨色暈染開來,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亂世的陰霾。
這一筆,是一個年輕帝王,
在風雨飄搖的亂世裏,為大宋江山,立下的錚錚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