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樓的風,漢江水的濕寒,卷著城磚縫隙裏的塵土,刮在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新帝趙九,攏了攏身上那件素色龍袍,袍角還沾著幾點未融的霜花。
他倚著城頭的牆,目光越過城下綿延的營寨,望向北方灰濛濛的天際。
那裏,是汴梁的方向,是祖宗陵寢的方向,
如今卻隻餘下千裏狼煙,萬裏丘墟。
身側立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青布直裰洗得褪了色,袖口磨出了一圈毛邊,露出裏麵打了補丁的粗布中衣。
他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截生在太行山崖縫裏的青竹,
任風刀霜劍,兀自不肯彎折半分。
他便是李若水,
河北東路大名府的寒門秀才,數年前憑著一篇痛陳時弊的策論,入了仕。
後來,被趙九親自從南下的流民堆裏,挑了出來,留在身邊聽用。
“天冷,賜座。”
趙九的聲音帶著幾分病後的沙啞,卻依舊沉穩有力。
內侍忙不迭地,從城樓一角搬來一張簡陋的木凳,擺在風口稍緩的地方。
李若水躬身行禮,動作利落,沒有半分拖遝。
落座時,他隻沾了凳麵的一角,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
腰背繃得緊緊的,眉眼間不見半分諂媚,隻有一股子少年人的銳氣,
像出鞘的劍,藏不住鋒芒。
“李卿,”
趙九轉過身,目光落在他清瘦的臉上,那雙眼睛裏布滿了紅血絲,卻亮得驚人,
“你前幾天上表的策論裏寫,
‘靖康之恥,恥不在兵弱,而在財匱;
國之將亡,亡不在敵強,而在民窮’,
這話,朕聽著入心。”
李若水抬眼,撞進趙九那雙盛滿疲憊與焦灼的眸子裏。
那是一雙帝王的眼,卻沒有半分驕奢之氣,
隻有流離失所的苦楚,和光複河山的執念。
他喉頭滾了滾,朗聲道:“陛下明鑒!臣一介寒門,生於河北,長於亂世,親眼見過金人南下的慘狀。
靖康元年,金人攻破大名府,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臣親眼見他們將百姓的糧食一車車拉走,將金銀玉帛一船船運走,
將我大宋的女子當作牲口一般,捆在馬背上往北驅趕。”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帶著泣血的悲憤。
說到“靖康之恥”四字時,握著膝蓋的手猛地收緊,
手背青筋暴起,眼底閃過一抹刻骨的猩紅。
風卷著他的話音,在空蕩蕩的城樓上盤旋,像是無數冤魂在嗚咽。
趙九沉默了,他抬手撫過城樓牆磚上的一道深痕
——那是金兵攻城時留下的箭痕,深可見骨,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疤。
良久,他才低歎一聲,聲音裏滿是蒼涼:“金人將我大宋宗室的皇子皇孫,剝去龍袍,
逼著他們行牽羊禮,
跪在地上像畜生一樣啃食草料。
二帝被擄北上,一路受盡屈辱,據說如今還被囚在五國城,
連一件蔽體的棉衣都沒有。”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眼底泛起一層水霧:“那時朕就在想,
若朕手中有錢,有糧,有一支精銳之師,何至於讓祖宗蒙羞,讓百姓受難?
何至於堂堂大宋,落到這般風雨飄搖的境地?”
風更緊了,捲起城樓旌旗,發出獵獵的聲響。
內侍端來兩碗熱茶,青瓷碗裏的熱氣嫋嫋升起,卻暖不透這殿宇間的寒意。
李若水端起茶碗,卻沒喝,
隻是捧著那一點溫熱,指尖微微發顫。
他知道,這位新帝登基不過半年,日子過得比尋常百姓還要拮據。
朝廷偏安江南,國庫空虛得見底,
就連官員的俸祿,都要靠江南士族的捐助才能勉強發放。
前線的將士們,穿著破爛的鎧甲,拿著生鏽的兵器,餓著肚子與金人廝殺,
常常是餓著肚子上戰場,凍著身子守邊關。
“陛下,”
李若水放下茶碗,聲音依舊沉穩,
“如今我大宋,最缺的就是錢。
錢是糧草,錢是甲冑,錢是軍餉,
錢是千千萬萬將士的命,是大宋的生命線!
沒有錢,就沒有糧草,將士們餓著肚子,如何能上陣殺敵?
沒有錢,就沒有甲冑,士兵們赤手空拳,如何能抵擋金人的鐵蹄?
沒有錢,就沒有援軍,
中原的百姓,隻能在金人的屠刀下,任人宰割!”
“說得好!”
趙九猛地一拍城牆,聲音陡然拔高,
“錢就是生命線!朕今日召你上這襄陽城樓,
便是要與你說一樁關乎大宋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若水:“不過在此之前,朕想問問你的家事。
你策論裏寫著寒門出身,老家在河北,如今家裏,還有何人?”
李若水的脊背繃得更直了,臉上的悲憤褪去,
換上一層冰碴子似的冷硬。
他垂下眼簾,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回陛下,臣祖籍河北大名府元城縣,世代務農,家境貧寒。
靖康元年,金人攻破大名府那日,
臣的父母正在田裏勞作,被金人一刀一個,砍死在田埂上。
臣的兄長,是個秀才,為了保護嫂嫂和侄兒,被金人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
嫂嫂不堪受辱,抱著侄兒跳進了村口的井裏,
屍骨至今都沒撈上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拂過水麵,卻讓聽的人心裏發緊,
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透不過氣。
趙九的眉頭緊鎖,眼底閃過一抹痛色。
他能想象出那幅慘狀,中原大地,千裏沃野,如今早已是人間煉獄。
“那你……”
趙九的聲音沉了幾分,“是如何活下來的?”
“臣那時正在縣城裏求學,聽聞家鄉被破,連夜往回趕。”
李若水抬起頭,眼底的紅血絲清晰可見,
“走到村口時,正撞見金人在燒殺搶掠。
臣躲在柴草堆裏,親眼看著親人一個個慘死,卻無能為力。
後來,臣在死人堆裏,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弟弟。”
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弟弟名喚李若穀,
那年才十二歲,被金人砍了一刀,昏死過去。
臣背著他,從死人堆裏爬出來,一路向南逃荒。
路上,餓了就啃樹皮,渴了就喝雨水,好幾次差點餓死、凍死在路上。
僥幸活下來,一路逃到江南,
如今弟弟在流民營裏,跟著一個鐵匠師傅學打鐵,好歹能混口飯吃。”
說到弟弟時,李若水的眼底才閃過一絲暖意,
卻轉瞬即逝,被濃重的恨意取代。
“家仇國恨,臣一刻不敢忘!”
他猛地站起身,拱手行禮,聲音鏗鏘有力,
“金人一日不滅,臣一日不得心安;
中原一日不收複,臣一日不敢苟活!”
趙九看著他,目光裏多了幾分讚許,還有幾分心疼。
他知道,這個年輕人,是在血海深仇裏泡大的,
他的骨頭,比鋼鐵還要硬。
“好一個‘家仇國恨,一刻不忘’!”
趙九讚了一聲,忽然話鋒一轉,
“朕今日,要交給你一樁重任,一樁別人不敢接,也接不了的重任。”
李若水抬眸,眼中滿是堅定:“陛下但有差遣,臣萬死不辭!”
趙九走到城樓邊,指著城下往來的士卒,沉聲道:“如今朝廷偏安江南,看似安穩,實則內憂外患。
北方金人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再次南下;
江南的士族豪強,卻囤積居奇,偷稅漏稅,富可敵國。
他們坐擁萬頃良田,家財萬貫,卻一毛不拔,
眼看著朝廷拮據,眼看著將士們挨餓受凍!”
他的聲音裏滿是怒火:“朕派人去催繳賦稅,
他們要麽陽奉陰違,要麽勾結地方官員,百般阻撓。
更有甚者,暗中勾結金人,倒賣糧草軍械,大發國難財!
這樣的蛀蟲,不除不行!
這樣的積弊,不改不行!”
李若水聽得熱血沸騰,拳頭握得咯咯作響:“陛下,這些士族豪強,就是大宋的蛀蟲!
他們吸著百姓的血,喝著將士的淚,早該嚴懲!”
“嚴懲?談何容易!”
趙九苦笑一聲,“天下士族盤根錯節,勢力龐大,牽一發而動全身。
朕若是動了他們,怕是朝堂之上,立刻就要天翻地覆。
朕需要一支隊伍,一支直接聽命於朕,
不受任何勢力牽製的隊伍。”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若水,一字一句道:“朕要你,組建這支隊伍!”
李若水渾身一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卻沒有打斷。
“這支隊伍,不歸屬兵部,不歸屬戶部,直接聽命於朕一人!”
趙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這支隊伍,名為建炎衛!
以年號為稱,體現朕的決絕。”
“建炎衛?”
李若水低聲重複,品味著這三個字的分量。
建炎,是新朝的年號,是光複的希望,是浴火重生的決心。
“不錯!建炎衛!”
趙九加重了語氣,
“這支隊伍,有兩大職責。
其一,是情報蒐集。
朕要你查遍江南各州府,查清那些士族豪強、貪官汙吏隱匿的田產、商鋪,
查清他們偷稅漏稅的勾當,
查清那些通敵叛國的奸佞!
朕要你把他們的底,翻個底朝天!”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其二,是能打!
這支隊伍是能打!這支隊伍,不僅要會查,還要會殺!
若是有人敢抗稅,敢阻撓你們查案,敢勾結金人——不用請示,直接拿下!
若是敢反抗,格殺勿論!”
李若水倒吸一口涼氣,眼中滿是震驚。
他知道,這是一樁得罪人的差事,是一樁提著腦袋幹活的差事。
江南士族勢力龐大,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陛下,”李若水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沉穩,
“士族豪強勢大,此舉怕是會引來朝野非議。
而且,建炎衛既管情報,又掌兵權,怕是會被人詬病,說陛下……”
“說朕擅權專政?
說朕任用酷吏?”
趙九冷笑一聲,笑聲裏滿是自嘲,
“朕如今,怕的是非議嗎?
朕怕的是金人再次南下,怕的是大宋的江山社稷毀在朕的手裏!
怕的是百年之後,朕無顏去見列祖列宗!”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李若水的肩膀,目光懇切:“李卿,朕知道你是寒門出身,沒有士族的牽絆,
更知道你性格寧折不彎,不會被利益所誘,不會被強權所迫。
這建炎衛,隻有你能擔此重任!”
李若水看著趙九眼中的期許,又想起了河北老家的斷壁殘垣,
想起了死在金人刀下的親人,想起了流民營裏麵黃肌瘦的百姓,
想起了前線浴血奮戰的將士。
他的心頭,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是啊,國難當頭,匹夫有責。
他一個寒門子弟,無牽無掛,有什麽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一死!
他猛地單膝跪地,朗聲道:“臣,李若水,遵旨!”
“好!”
趙九扶起他,眼中滿是欣慰,“朕給你天子劍,先斬後奏!
朕給你調撥三百九旗營精銳士卒,充作建炎衛的底子。
這些人,都是朕從天子親軍裏挑出來的,個個以一當十,忠心耿耿!”
他湊近李若水,一字一句道:“至於糧餉,
朕隻有一句話——羊毛出在羊身上!
查抄那些貪官汙吏、豪強士族的家產,
便是建炎衛的糧餉,便是大宋的國庫!”
李若水心頭一熱,眼眶微微泛紅。
他知道,這是帝王的信任,也是帝王的托付。
這份信任,重逾千斤。
“臣明白!”
李若水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依舊鏗鏘有力,
“臣定當竭盡所能,查盡天下貪腐,籌盡天下錢糧,
助陛下收複中原,還我大宋朗朗乾坤!”
風更大了,捲起城樓的旌旗,獵獵作響。
趙九望著北方,李若水也望著北方。那裏,是他們的故土,是他們的根。
城下的漢江水,滾滾東流,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王朝的苦難與掙紮。
“李卿,”
趙九忽然開口,聲音柔和了幾分,
“你弟弟李若穀,若是願意,可召入禦前班直,由朕親自教導。
一來,你們兄弟可以時常團聚;
二來,也能讓他有個安身立命之所。”
李若水一怔,隨即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幾分感激:“謝陛下恩典!
臣代弟弟,謝陛下隆恩!”
他知道,這是帝王的體恤,是帝王的關懷。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亂世,
這份關懷,比黃金萬兩還要珍貴。
趙九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建炎衛,就交給你了。
記住,朕要的,是一支鐵血之師,一支能為大宋續命的隊伍。
錢,是生命線,但比錢更重要的,是民心,是骨氣!”
“臣謹記陛下教誨!”
李若水拱手道。
夕陽西下,將襄陽城樓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金色的餘暉灑在兩個年輕的身影上,給他們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趙九和李若水並肩立在城頭,望著北方的天空。
風裏,似乎傳來了金戈鐵馬的呼嘯,又似乎傳來了百姓的啼饑號寒。
建炎衛,這支即將橫空出世的隊伍,
註定要在大宋的曆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而他李若水,寧折不彎,絕不回頭。
夜色漸濃,襄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星星點點,像是落在人間的星辰。
趙九和李若水走下城樓,腳步聲在寂靜的長廊裏回蕩,堅定而沉重。
“陛下,”
李若水忽然開口,
“建炎衛初建,需製定嚴明的規矩。
臣以為,凡建炎衛將士,需以身作則,
若有貪汙受賄者,立斬不赦!
若有欺壓百姓者,以軍**處!”
趙九腳步一頓,回頭看向他,眼中滿是讚賞:“準!就依你所言!
建炎衛是為大宋續命,不是為禍百姓。
若是連自己人都管不好,如何去管那些貪官汙吏?”
“還有,”李若水接著道,
“建炎衛查案,需以民為本,不可驚擾百姓。
那些真正貧苦的人家,一分一毫,都不可動!
我們要查的,是那些為富不仁的豪強,是那些中飽私囊的貪官!”
“說得好!”
趙九讚道,
“這纔是朕想要的建炎衛!
朕要的,是一支清清白白的隊伍,一支能讓百姓信服的隊伍!”
內侍遠遠地跟著,不敢靠近。
他能感覺到,這兩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種在絕境中,拚死也要殺出一條生路的決絕,
是一種寧折不彎,誓要光複河山的骨氣。
走到城樓腳下,趙九停下腳步,看向李若水:“李卿,朕等你的好訊息。
朕相信,你一定能給朕,給大宋,帶來希望。”
李若水躬身行禮,聲音洪亮,響徹夜空:“臣,定不負陛下所托!”
趙九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龍袍的衣角在夜色中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宮燈的光暈裏。
李若水站在原地,望著帝王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風,依舊在吹,卻似乎不那麽冷了。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佩劍——那是趙九剛剛賞賜給他的,
劍身鋒利,寒氣逼人。
劍鞘上,刻著四個字:收複河山。
“建炎衛……”他低聲呢喃,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明日,便是建炎衛初建之日。
明日,便是他李若水,為這個風雨飄搖的王朝,扛起重擔之時。
他轉身,大步走向城外的流民營。
他要去接弟弟李若穀,了卻最後的顧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