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潑灑在漢水河麵上,將那滾滾東去的濁流,染成了一片赤金。
新帝趙九望著南岸那片朦朧的、屬於大宋故地的山巒,
指尖的涼意順著衣袖蔓延上來,直透骨髓。
剛剛離去的那一群文武,皆是他從應天帶出來的嫡係心腹,
一個個袍角帶風,眉宇間卻藏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凝重。
他們懂他,卻又好像不懂他。
懂他那句“北伐複土”的誓言,是刻在骨子裏的執念;
不懂他為何要在這百廢待興的關頭,
動那勳貴王侯的乳酪,要去觸碰那最燙手的山芋——稅賦。
風捲起趙九的龍袍衣角,獵獵作響。
他望著漢水,望著那水天相接處的一抹蒼茫,
胸腔裏翻湧的,是無人能懂的焦灼與決絕。
他何嚐不懂天下?
自靖康之恥,二帝北狩,中原陸沉,
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多少將士血灑疆場。
他從一個落魄的宗室子弟,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九五之尊的位置,
靠的不是天命,是屍山血海裏趟出來的狠勁,
是千萬黎民百姓望眼欲穿的期盼。
北伐,必須北伐!
收回那燕雲十六州,收回那汴梁城的宮闕,收回大宋失去的一切!
可這天下之事,從來不是靠一腔熱血就能成的。
趙九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太清楚了,打仗打的是什麽?
是兵馬,是糧草,是白花花的銀子,是堆積如山的粟米。
沒有這些,再勇猛的將士,也隻能餓著肚子去拚殺;
再宏偉的藍圖,也不過是鏡花水月。
他需要錢,需要糧,需要一支能支撐起百萬大軍北伐的家底。
可這錢從哪裏來?
江南的膏腴之地,早被那些勳貴王侯、世家大族瓜分殆盡。
他們占著萬頃良田,靠著鹽鐵茶酒的專營,富得流油,
卻一個個哭窮喊苦,
每逢繳稅,不是巧立名目拖欠,就是勾結地方官吏瞞報。
就連那些擁兵自重的藩鎮,更是將轄地當成了自家的私產,
賦稅一分不交,反而還要朝廷撥糧撥款。
長此以往,國庫空虛,百姓困苦,
北伐大計,不過是紙上談兵!
趙九的目光陡然變得銳利,
像是兩把出鞘的利劍,要刺破這籠罩在江南的沉沉暮氣。
他要動用一切手段,撬開那些人的錢袋子,
榨出那些藏在暗處的民脂民膏!
不是為了自己的奢靡享樂,是為了北伐,為了複土,
為了讓大宋的旗幟,重新插在燕雲的城頭!
“哢嚓——”
一聲脆響,打破了漢水邊的寂靜。
趙九一掌拍在身側的雕花欄杆上,
那堅硬的紫檀木欄杆,竟被他這含怒一擊,生生震得崩碎開來,
木屑紛飛,落在甲板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一股壓抑已久的心氣,
隨著這一掌,轟然爆發出來,
震得周圍的太監侍衛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天下之事,一在兵力,二在錢糧!”
趙九的聲音,不算太高,
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像是驚雷,在這禦樓之上炸響。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掃過那些戰戰兢兢的內侍,
最後落在了一個麵色沉穩的老太監身上。
那老太監姓李名忠,是他潛邸時就跟在身邊的老人,心思縝密,行事穩妥,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此刻李忠正垂著手,低著頭,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甲板上的木屑,
以及新帝那張帶著怒意,卻又無比堅定的臉。
“陛下息怒。”李忠小心翼翼地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
趙九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中的火氣。
他知道,發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他需要的,是一支能幫他解決問題的力量。一支鐵血且有知識的力量。
“李忠。”
趙九的聲音,漸漸平複下來,卻依舊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老奴在。”
李忠連忙躬身應道。
“傳朕旨意,將李若水叫來。”趙九一字一句地說道。
李若水?
李忠的心頭微微一動。他知道這個名字。
李若水不是什麽皇親國戚,也不是什麽手握重兵的大將,
而是一個出身寒門的禦史,以鐵麵無私、剛正不阿著稱。
前幾日,李若水還上書彈劾了江南的一位郡王,
說他瞞報田產,偷稅漏稅,言辭激烈,毫不留情。
當時滿朝文武都以為李若水要倒黴,
畢竟那郡王是先帝的表親,勢力龐大。
可誰也沒想到,陛下不僅沒有降罪於李若水,
反而還當眾嘉獎了他的直言敢諫。
原來,陛下從那時起,就已經動了心思了。
李忠心中瞭然,連忙應道:“老奴遵旨,這就去傳召李禦史。”
“慢著。”
趙九抬手,止住了李忠的腳步。
他的目光,望向了遠方,望向了那片屬於大宋的疆土,眼神變得無比深邃。
“朕要組建一支隊伍。”
趙九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股決絕,
“一支精銳,一支不下於九字營的精銳!”
九字營!
聽到這三個字,李忠的身子猛地一顫,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幾分。
誰不知道九字營?
那是陛下的底牌,是大宋最精銳的部隊。
由陛下親自挑選,親自訓練,每一個士兵,都是以一當十的悍勇之士。
他們破完顏銀術柺子馬,破烏延開山先鋒騎。
如今他們駐守在襄陽重地,是護衛皇城的屏障,是對外征戰的尖刀。
無論是金人還是西夏人,隻要聽到九字營的名號,都會忌憚三分。
陛下竟然要組建一支不下於九字營的精銳?
李忠的心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隱隱約約猜到了陛下的心思,卻又不敢確定。
趙九彷彿看穿了他的疑惑,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九字營,是朕的對外底牌,是用來掃平外敵,收複疆土的利刃。”
趙九的聲音,清晰而堅定,
“而朕要組建的這支隊伍,是對內的。”
對內?
李忠的瞳孔微微一縮。
“朕要這支隊伍,專門負責稅收!”
趙九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朕要他們,成為朕的一雙眼睛,一把利劍,
替朕去查,替朕去收!”
“不管是勳貴王侯,還是皇親國戚,
哪怕是藩鎮國主,隻要占著大宋的土地,吃著大宋的俸祿,
該交的稅,一分一毫,都不能少!”
“誰敢抗稅,誰敢瞞報,誰敢勾結包庇,就給朕查!給朕辦!”
“朕要讓他們知道,這天下是朕的天下,這律法是朕的律法!
在稅收麵前,沒有特權,沒有例外!”
趙九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激昂,
像是一曲戰歌,在漢水邊回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滾滾東去的漢水,
那水流湍急,像是在訴說著一段段悲壯的往事,
又像是在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暴。
李忠站在一旁,聽得心潮澎湃。
他知道,陛下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這一支稅務精銳的組建,註定會攪動整個江南的風雲,註定會得罪無數的權貴。
可他更知道,陛下這是為了大宋的未來,為了北伐的大業。
“陛下英明!”
李忠猛地跪倒在地,聲音哽咽,“老奴這就去傳召李禦史,定不負陛下所托!”
趙九沒有去扶他,隻是靜靜地望著漢水。
夕陽漸漸落下,夜色開始籠罩大地。漢水邊的風,越來越冷,卻吹不散他心中的那團火。
他知道,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註定充滿坎坷。
那些勳貴王侯,不會束手就擒,
他們一定會反撲,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撓。
甚至,可能會有流血犧牲。
可他不在乎。
為了北伐,為了複土,為了讓大宋的江山,重歸一統,他願意賭上一切。
哪怕是身敗名裂,哪怕是千夫所指。
他趙九,是大宋的皇帝,是要帶領大宋,走出沉淪,走向中興的皇帝!
夜色漸濃,禦舟之上,燈火通明。
趙九負手而立,望著那沉沉的夜色,望著那漢水東流的方向,
眼神裏,是一往無前的決絕。
夜色如墨,將禦樓裹得嚴嚴實實,
唯有觀景台上的兩盞宮燈,在江風裏搖曳出一團暖黃的光暈。
李忠的腳步聲很快就消失在樓梯口,
不過半個時辰,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便由遠及近,打破了這夜色裏的寂靜。
趙九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漢水東流的方向,
隻是那雙藏在暗影裏的眼睛,卻微微亮了亮。
“臣李若水,叩見陛下,吾皇聖安。”
清朗的聲音響起,不卑不亢,像是玉石相擊,
帶著幾分少年人的銳氣,又透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沉穩。
趙九這才緩緩轉過身。
月光恰好穿過雲層,落在來人身上,勾勒出一道挺拔修長的身影。
李若水今年不過二十二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他身著一身青色的禦史官袍,衣料洗得有些發白,卻漿洗得筆挺,
襯得他身形愈發清瘦挺拔。
一張臉生得極為俊美,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線分明,
尤其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深邃得像是寒潭,不起半點波瀾,
卻又彷彿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算計。
他就那樣跪在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
像是一株生長在崖邊的青鬆,哪怕被狂風暴雨侵襲,也絕不會彎下分毫。
趙九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緩緩掃過,
最後定格在那雙寒潭般的眼睛上。
他記得第一次見李若水,是在三年前的朝堂上。
那時李若水還是個小小的監察禦史,
竟敢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彈劾當朝太尉剋扣軍餉。
太尉是先帝的親信,手握重兵,權勢滔天,滿朝文武都以為李若水是自尋死路。
可李若水卻麵不改色,一條條列出證據,字字鏗鏘,句句在理,
最後硬是被逼的他辭官歸鄉,流落江南,倖免於難。
那時趙九還是皇子,坐在殿下,看著那個年輕的禦史,
隻覺得他身上有一股勁兒,一股寧折不彎的勁兒。
後來趙九登基,將他李若水招了過來。
他更是屢屢上書,彈劾的都是那些勳貴王侯,樁樁件件,皆是為民請命。
有人說他是沽名釣譽,有人說他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李若水卻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
趙九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想起一句詩:大雪壓枝低,雖低不著泥。
眼前的李若水,便是如此。
任憑權貴的“大雪”如何傾軋,他的脊梁,永遠不會彎,
他的本心,永遠不會染塵。
“平身吧。”
趙九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帝王的威嚴。
李若水站起身,依舊垂手而立,目光平視前方,不偏不倚,
既沒有因為帝王的召見而露出諂媚之色,
也沒有因為身處禦樓,而顯得侷促不安。
“謝陛下。”
趙九走到他麵前,負手而立,目光沉沉地看著他:“李若水,朕今日召你前來,是有一件大事,要交給你去辦。”
李若水的眼神動了動,那雙寒潭般的眼睛裏,
閃過一絲疑惑,卻依舊恭敬地回道:“臣洗耳恭聽,若陛下有所命,臣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
趙九輕輕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你可知,這件事,比彈劾太尉,比參奏郡王,要凶險百倍千倍?”
李若水的眉頭微微蹙起,卻沒有絲毫退縮,
他抬眼看向趙九,那雙寒潭般的眼睛裏,閃爍著堅定的光芒:“臣隻知,凡是利於大宋,利於百姓之事,
縱使刀山火海,臣亦敢往。”
趙九心中微微一動。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人。
他轉過身,再次望向那滔滔漢水,聲音陡然變得嚴肅起來:“朕要組建一支隊伍,
一支專門負責稅收的精銳部隊。”
李若水的瞳孔微微一縮,顯然有些意外。
“這支隊伍,不能比九字營差。”
趙九的聲音,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九字營是朕的對外底牌,是用來掃平金狗,收複故土的利刃。
而這支隊伍,是朕的對內尖刀,
是用來撬開那些勳貴王侯的錢袋子,替朕收攏天下錢糧的利器!”
李若水的呼吸,微微急促了幾分。
他是個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趙九的意圖。
組建一支專門收稅的精銳部隊,而且要堪比九字營,這意味著什麽?
意味著這支隊伍,將擁有無上的權力,
能夠直接對勳貴王侯,甚至皇親國戚出手;
意味著這支隊伍,將成為所有權貴的眼中釘,肉中刺;
意味著這支隊伍的每一個人,都將置身於風口浪尖,隨時可能身首異處。
“這支隊伍,朕要在全國範圍內招募,隻招年輕人。”
趙九的聲音,依舊在夜色裏回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朕不要那些老奸巨猾的官吏,
不要那些趨炎附勢的小人,
朕要的是年輕人,是有銳氣,有血性,有擔當的年輕人!”
“他們必須懂學識,要比那些鑽營的奸臣更聰明,
能看透他們的那些瞞天過海的伎倆;
他們必須不怕死,要比那些衝鋒陷陣的武將更決絕,
麵對權貴的威逼利誘,能守住本心;
他們必須懂人心,要比大理寺的那些斷案官更通透,能辨清是非曲直,
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趙九猛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李若水,
那雙眼睛裏,燃燒著熊熊的火焰:“這支隊伍,隻屬於朕一人!
不受任何衙門節製,不聽任何官員號令,直接對朕負責!”
“李若水!”
趙九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聲驚雷,在觀景台上炸響。
李若水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看向趙九。
月光下,新帝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裏滿是決絕與期盼。
“朕問你,你敢不敢接下這個擔子?”
趙九的聲音,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
“朕問你,你敢不敢領著這支隊伍,去跟那些勳貴王侯硬碰硬?”
“朕問你,哪怕為此家破人亡,哪怕為此一無所有,哪怕為此身敗名裂,被天下人唾罵,
你,敢不敢?!”
一句句質問,像是重錘,狠狠砸在李若水的心上。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那雙寒潭般的眼睛裏,
再也不是一片平靜,而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家破人亡?
他李若水出身寒門,父母早亡,家中隻有一個年幼的弟弟,
靠著他微薄的俸祿度日。
若是他真的動了那些權貴的乳酪,他們會不會對他的弟弟下手?
一無所有?
他如今不過是個禦史,沒有家財萬貫,沒有權勢滔天,
唯一擁有的,就是這一身傲骨,這一顆為國為民的心。
若是真的走到那一步,他會不會連這最後的東西,都失去?
身敗名裂?
那些權貴會不會捏造罪名,汙衊他貪贓枉法,汙衊他結黨營私?
會不會讓他成為天下人的笑柄,成為史書上的一個反麵教材?
李若水的嘴唇微微顫抖著,他想起了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
想起了那些在前線凍餓而死的士兵,
想起了汴梁城上飄揚的金國旗幟,想起了陛下那雙滿是期盼的眼睛。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脊梁。
月光落在他俊美而堅毅的臉上,映出他眼底的決絕。
他雙膝一彎,再次跪倒在地,
這一次,他磕的頭,比之前更重,更響。
“臣,敢!”
清朗的聲音,在夜色裏回蕩,帶著一股寧折不彎的骨氣,
帶著一股一往無前的勇氣。
“臣李若水,願為陛下組建這支稅務精銳!”
“願為北伐大業,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縱使家破人亡,縱使一無所有,縱使身敗名裂,
臣,
絕不回頭!”
趙九看著跪在地上的李若水,看著他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
看著他那株青鬆般的脊梁,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他沒有選錯人。
他上前一步,親手將李若水扶起。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隻手,握著大宋的江山社稷。
一隻手,握著北伐的錢糧命脈。
江風依舊在吹,宮燈依舊在搖。
漢水邊的禦樓之上,一場攪動天下的風暴,已然拉開了序幕。
李若水站在趙九身邊,一同望向那滔滔東流的漢水。
他的目光,越過江麵,望向那遙遠的北方。
那裏,是大宋的故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