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襄陽城的箭樓飛簷,
將青磚灰瓦染成一片暖金,
帥府門前的石獅子還沾著夜露的濕意,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踏碎了街巷的寧靜。
“駕!駕!”
張俊猛地勒住韁繩,胯下的棗紅馬人立而起,噴著響鼻,
前蹄踏在青石板上,濺起幾點泥星。
他一身紫袍玉帶,外罩一件素色披風,
臉膛被日曬風吹得黝黑,頜下的短須根根豎起,
一雙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腮幫子鼓得老高,活像一隻被惹毛了的猛虎。
身後跟著的親兵,個個氣喘籲籲,
手裏的馬鞭還在微微發抖,顯然是一路策馬狂奔而來。
“荒唐!簡直是荒唐透頂!”
張俊甩甩馬鞭,聲音粗得像破鑼,震得旁邊的攤販都探出頭來張望,
“黃潛善那奸賊管錢?
汪伯彥那老滑頭搞建設?
陛下這是被豬油蒙了心不成?這是要把大宋的家底敗光啊!”
話音未落,又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得得的蹄聲急促如鼓點。
楊沂中一身亮銀鎧甲,腰懸長槍,身姿挺拔如鬆,
隻是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臉上滿是焦急。
他翻身下馬,動作利落得不帶一絲拖遝,卻沒了往日的從容淡定,
幾步就衝到張俊身邊,
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聲道:“張兄!
你也聽說了?
陛下那道旨意,簡直是……簡直是兒戲!”
楊沂中年輕氣盛,是軍中少壯派的翹楚,
最瞧不上黃潛善、汪伯彥那班文臣的鑽營做派。
他跺了跺腳,銀甲碰撞發出嘩嘩的聲響,語氣裏滿是憤懣:“黃潛善是什麽貨色?
當年在汴京,連前線將士的軍餉都敢剋扣,害得兄弟們餓著肚子跟金人拚命!
讓他管錢,將士們的口糧怕是要被他吞進肚子裏,扒層皮下來!
還有那汪伯彥,是出了名的軟骨頭,當年勸先帝割地賠款,嗓門比誰都大!
讓他搞建設,怕是要把好好的城池,
建成向金人搖尾乞憐的牌坊!”
兩人正唾沫橫飛地罵著,一輛青布馬車“吱呀”一聲停在帥府門前,
車簾被一隻微微顫抖的手掀開,呂好問扶著車門走了下來。
他一身天青色儒衫,須發花白,手裏還攥著一卷皺巴巴的旨意抄件,
平日裏溫文爾雅的臉上,此刻卻是臉色發白,
連腳步都有些踉蹌,顯然是氣得不輕。
“完了,完了……”呂好問連連歎氣,捋著胡須的手都在打顫,
那縷山羊鬍,被他揪得歪歪扭扭,
“陛下這是病急亂投醫啊!
黃、汪二人,都是朝野唾罵的奸佞之輩,用他們,豈不是授人以柄?
金人若是知道大宋,用這兩個貨色主事,怕是要笑掉大牙!
到時候天下士子寒心,百姓失望,這大宋的江山,還怎麽撐得下去?”
三人一合計,當下也顧不得什麽君臣禮節,撥開守門的親兵,就往帥府正堂闖。
親兵們不敢攔,隻能在後麵急得直跺腳:“張樞密!楊統製!呂大人!陛下正在議事呢!”
正堂裏,趙九剛用過早膳,正捧著一碗溫熱的薑茶暖手。
堂下站著兩個人,正是黃潛善和汪伯彥。
黃潛善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腰係玉帶,肚子挺得溜圓,臉上紅光滿麵,
一雙小眼睛滴溜溜轉,透著一股子得意。
汪伯彥則是一身深藍色錦袍,捋著山羊鬍,臉上掛著招牌式的溫和笑容,
隻是那笑容裏,藏著幾分老狐狸的狡黠。
兩人正眉飛色舞地跟趙九說著話,聽見外麵的喧嘩聲,
黃潛善撇撇嘴,聲音尖細:“喲,這是哪陣風把三位大人吹來了?
大清早的,不去處理公務,跑到帥府來湊什麽熱鬧?”
汪伯彥則是慢悠悠地轉過身,對著三人拱了拱手,
笑容滿麵,語氣卻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三位大人來得正好,本官正和黃大人商議,如何籌措軍餉,如何興修水利,
為陛下分憂,為大宋解難呢。”
“分憂?我看你們是添亂!”
張俊跨前一步,指著黃潛善的鼻子就罵,唾沫星子濺了黃潛善一臉,
“黃潛善!你個貪財的蛀蟲!
當年剋扣軍餉,害得前線將士餓著肚子打仗,多少兄弟因為沒飯吃,差點凍餓而死?
這筆賬,老子還沒跟你算清楚!
如今陛下讓你管錢,你是不是想把三萬精兵的口糧,都塞進你的私囊,
拿去買你的良田美妾?”
黃潛善不慌不忙地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唾沫星子,
臉上不見半分惱怒,反而勾起一抹譏誚的笑:“張樞密此言差矣!
本官貪財?那是本官有本事弄錢!
你張俊在前線打仗,不靠糧草軍械?不靠軍餉犒賞?
沒有錢,你那幾萬兵馬,怕是要喝西北風!
再說了,陛下聖明,早就派了李若水大人監督本官,
賬目一日一報,筆筆分明,
本官就算想貪,也得有那個膽子不是?”
他頓了頓,故意拖長了語調,掃了一眼張俊:“倒是張樞密,你麾下的兵馬,軍餉發放,可有那般透明?
別是自己中飽私囊,反倒來汙衊本官吧?”
“你!你放屁!”
張俊被噎得臉紅脖子粗,指著黃潛善的手直抖,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老子……老子的兵馬,軍餉都是一分一毫發到兄弟們手裏!
你……你這奸賊,血口噴人!”
楊沂中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盯著汪伯彥,
語氣帶著幾分淩厲:“汪大人!你身為領頭人,不思如何整軍經武,收複失地,
反倒想著搞什麽勞什子建設?
你可知,金人鐵騎就在江北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南下!
此刻不練兵備戰,反而大興土木,豈不是本末倒置?
到時候金人打過來,你修的那些水渠,墾的那些荒地,
還不是給金人做了嫁衣?”
汪伯彥捋著胡須,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搖了搖頭:“楊統製年輕有為,打仗是一把好手,
可治理地方,怕是還差了些火候啊。”
他踱了兩步,背著手,慢悠悠地說道:“你想想,咱們一路打仗,一路丟城,
就算趕走了金人,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城池破敗,
這大宋的江山,又如何穩固?
興修水利,是為了讓百姓有田可種;開墾荒地,是為了讓百姓有飯可吃;
安撫流民,是為了讓大宋有民可依。
本官圓滑,可本官懂得如何跟鄉紳打交道,如何調動地方的力量,
如何讓百姓心甘情願地跟著朝廷走。
總好過你們這些武將,隻會打打殺殺,打完了就走,
留下一堆爛攤子,讓百姓自生自滅吧?”
“你這是強詞奪理!”
楊沂中氣的銀甲嘩嘩作響,握著長槍的手青筋暴起,
“沒有兵馬守住城池,你修得再好的水利,墾得再好的荒地,也會被金人一把火燒了!
到時候百姓流離失所,還不是因為你們這些文臣,
隻知道求和,不敢打仗!”
“哎,話可不能這麽說。”
黃潛善插嘴道,晃著腦袋,一臉得意,“有本官弄錢養兵,有汪大人搞建設固民,
有你們這些武將打仗,各司其職,相輔相成,
這大宋的江山,才能穩如泰山嘛!
難不成,要讓你們這些武將,既打仗又管錢還搞建設?
怕是到時候,仗沒打贏,錢也虧空了,
百姓也怨聲載道了!”
“放屁!放你孃的狗屁!”
呂好問終於忍不住了,他往前一站,聲音洪亮,震得正堂的梁柱都嗡嗡作響。
他平日裏溫文爾雅,此刻卻是吹鬍子瞪眼,指著黃潛善和汪伯彥,
氣得渾身發抖,
“黃潛善!
你弄錢的手段,無非是盤剝商賈,壓榨百姓,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到頭來,民怨沸騰,怕是要激起民變!
汪伯彥!
你搞建設,無非是拉攏鄉紳,結黨營私,培植自己的勢力!
到頭來,朝堂烏煙瘴氣,怕是要分崩離析!”
他說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趙九連連叩首,
額頭都磕出了紅印:“陛下!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
罷免此二人,另選賢能!
否則,大宋危矣!江山危矣!”
張俊和楊沂中對視一眼,也跟著“噗通”跪倒在地,齊聲高呼:“臣懇請陛下收回成命!三思啊陛下!”
三人的聲音,震得正堂的窗紙都微微發顫。
趙九放下手中的薑茶碗,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他看著張俊滿臉的怒容,看著楊沂中漲紅的臉,
看著呂好問花白的須發和額頭上的紅印,
又看看黃潛善那副油滑得意的模樣,汪伯彥那副從容淡定的神態,心裏五味雜陳。
他知道,張俊、楊沂中、呂好問,都是忠臣,
是為了大宋好,為了天下蒼生好。
他們眼裏揉不得沙子,見不得奸佞之輩掌權。
可他們隻看到了黃、汪二人的缺點,卻沒看到眼下的大宋,
早已是千瘡百孔,風雨飄搖。
襄陽雖是重鎮,可經連年戰亂,民生凋敝,府庫空虛。
三萬精兵,每日耗糧草料,還有傷兵的湯藥錢,陣亡將士家屬的撫恤錢,
樁樁件件,都是吞金的窟窿。
若是再弄不到錢,將士們怕是要餓著肚子上戰場。
黃潛善貪財,可他有本事弄來錢;汪伯彥圓滑,可他有本事辦成事。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趙九站起身,走到三人麵前,親手將呂好問扶起來。
他拍了拍呂好問的肩膀,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呂大人,朕知道你一片忠心,為了大宋殫精竭慮。
可你想想,如今襄陽城內,糧倉見底,府庫空虛,
三萬精兵,每日耗糧巨大,若是再弄不到錢,
將士們怕是要餓著肚子跟金人拚命。
黃潛善貪財,可他能弄來錢;汪伯彥圓滑,可他能辦成事。”
他又看向張俊和楊沂中,目光誠懇:
“張樞密,楊統製,你們是軍中棟梁,是朕的左膀右臂,朕信得過你們。
可打仗不能隻靠匹夫之勇,得有糧草,得有民心。
黃潛善弄錢,有李若水大人監督,朕敢保證,
他弄來的每一分錢,都得用在刀刃上。
汪伯彥搞建設,朕也給他立了規矩,
若是敢敷衍了事,若是敢中飽私囊,朕定斬不饒!”
黃潛善一聽,立刻湊上前,拍著胸脯,聲音響亮:“陛下放心!
臣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弄來的錢,全給將士們買糧買肉,買甲冑兵器,絕不私吞一分一毫!
若是有半句虛言,任憑陛下處置!”
汪伯彥也跟著拱手,笑容滿麵:“陛下英明!
臣一定把水利修好,把荒地墾出來,把流民安撫好,讓襄陽成為大宋的鐵壁銅牆!
讓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
若是辦不好差事,臣自請罷官,以謝天下!”
“你們……你們這兩個奸賊,休要花言巧語!”
張俊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黃、汪二人,卻被趙九的目光看得低下了頭。
楊沂中也是一臉的不甘心,可看著趙九堅定的眼神,
知道陛下心意已決,再勸也是枉然,
隻能重重地歎了口氣,握緊了手中的長槍。
呂好問搖了搖頭,苦笑一聲,捋著花白的胡須,喃喃自語:“罷了,罷了,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
老臣……老臣隻是希望,陛下不要看錯了人,
不要辜負了天下蒼生的期望啊。”
就在這時,堂外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震得人耳朵嗡嗡作響。親兵一路小跑進來稟報:“陛下!劉光世將軍求見!”
趙九眼睛一亮,這頭貪狼嗅覺這麽快?
臉上露出一抹笑意:“快請!”
話音未落,劉光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他一身戎裝,腰佩寶刀,身材魁梧,臉上帶著幾分桀驁的笑意。
他先是對著趙九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如鍾:“末將劉光世,參見陛下!”
然後,他掃了一眼堂下眾人,看到張俊和楊沂中一臉的鬱悶,
黃潛善和汪伯彥一臉的得意,忍不住哈哈大笑:“喲,這是怎麽了?
張樞密,楊統製,你們這臉拉得,能掛個油瓶兒了!
黃大人,汪大人,你們這春風得意的模樣,莫不是得了什麽好差事?”
黃潛善立刻湊上前,眉飛色舞地說道:“劉將軍有所不知,陛下任命本官為江淮財賦處置使,負責籌措軍餉錢糧;
任命汪大人為荊襄安撫使,負責興修水利,安撫流民!”
劉光世眼睛一亮,隨即看向趙九,臉上露出幾分驚喜:“陛下!
末將聽說,您給末將撥了糧草軍餉?
還讓末將下個月攻打金賊糧草地?”
趙九點了點頭,笑容滿麵:“不錯!
金人的屯糧重地,拿下它,不僅能解決糧草之憂,還能給金人一個狠狠的教訓!
朕相信,你的八千兒郎,定能旗開得勝!”
“好!好!好!”
劉光世連說三個好字,興奮得一拍大腿,朗聲道,
“陛下放心!末將的八千兒郎,早就摩拳擦掌,等著殺金狗,收複失地呢!
有了糧草軍餉,末將保證,一定出力,提著金將的腦袋來見陛下!”
這話一出,堂內的氣氛頓時變了。
張俊和楊沂中對視一眼,臉上的鬱悶漸漸散去。
是啊,隻要能打勝仗,隻要能收複失地,
隻要能趕走金人,用誰不是用呢?
黃潛善能弄來錢,讓將士們吃飽穿暖;汪伯彥能搞建設,讓百姓安居樂業。
這樣一來,他們打仗,就沒有了後顧之憂。
呂好問也愣了愣,隨即捋著胡須,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笑容。
黃潛善得意地瞥了張俊三人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
瞧見沒?這就是本官弄錢的好處!
汪伯彥則是捋著胡須,笑容更甚,對著劉光世拱手道:
“劉將軍旗開得勝,本官定當在後方,為將軍籌措足夠的糧草,
讓將軍無後顧之憂!”
“那就有勞汪大人了!”劉光世哈哈一笑,對著汪伯彥拱了拱手。
趙九看著堂內眾人,
看著張俊的釋然,楊沂中的振奮,呂好問的欣慰,黃潛善的得意,汪伯彥的從容,還有劉光世的意氣風發,
忽然覺得,這吵吵嚷嚷的帥府,竟透著一股別樣的活力。
這就是大宋啊。
有忠臣的耿直,有能臣的鑽營;
有武將的熱血,有文臣的算計。
吵吵鬧鬧,磕磕絆絆,有過猜忌,有過爭執,
可當外敵入侵,當家國危難,所有人的心,又都緊緊地擰在一起。
趙九哈哈大笑,聲音洪亮,震得窗外的鳥兒都撲棱棱地飛了起來。
他走到正堂中央,張開雙臂,朗聲道:“好!好一個眾誌成城!
朕相信,有諸位同心協力,何愁金人不滅?何愁大宋不興?”
“陛下英明!大宋必勝!”
眾人齊聲高呼,聲音響徹帥府,回蕩在襄陽城的上空。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眾人的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