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城的夜色,是浸了霜的鐵,冷硬得沒有一絲暖意。
帥府正堂的燭火,已經燃盡了三根燭芯,
蠟油淌了滿案,凝成了一片蜿蜒的淚痕。
趙九枯坐在案前,身形被燭影拉得瘦長,像是一截被風雨蝕透的老鬆。
他麵前攤著的,是一張皺巴巴的軍需賬冊,
上麵的數字密密麻麻,卻字字都戳著人心——三萬精兵,每日耗糧,草料,甲冑修補、傷兵湯藥、陣亡撫恤,
樁樁件件,皆是吞金的窟窿。
更夫的梆子聲,敲過了四更。
那“篤篤”的聲響,像是敲在趙九的心上,
一下,又一下,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自汴京陷落,二帝北狩,他領著殘部輾轉千裏,落腳襄陽已有三月。
這三月裏,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耳邊總響著金人的馬蹄聲,響著將士們求糧的嘶吼,響著流民們哀哀的哭嚎。
他是大宋的新帝,是趙家僅剩的骨血,
可這頂皇冠,重得能壓垮他的脊梁。
事到如今,也不得不用一些特殊方法了。
趙九低聲自語,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
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劃過賬冊上“劉光世”三個字,
眉頭驟然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光世那八千人馬,是他從江北收攏的精銳。
重甲奉國兵占了三成,皆是能征善戰的老兵,刀頭舔血的狠角色。
可這支隊伍,是出了名的驕兵,隻認劉光世,不認朝廷。
月前,收攏他們時,劉光世跪在地上山呼萬歲,眼神裏卻藏著桀驁不馴的狼光。
這些日子,劉光世的部將三番五次來帥府哭窮,
話裏話外,都是**裸的要挾——沒有足夠的錢糧,
這八千人馬,怕是要散夥。
趙九太清楚劉光世是什麽人了。
那是一頭餓著肚子的狼,狼要狩獵,就得吃肉。
沒有肉,它能反噬主人。
養活三萬精兵,不容易啊。
襄陽雖是荊襄重鎮,可經連年戰亂,早已民生凋敝。
城中糧倉空了大半,府庫搜遍了,也隻湊出幾千兩碎銀。
前些日子,他剛下旨減免賦稅,安撫流民,總不能轉頭就去搜刮民脂民膏。
那樣一來,他和那些禍國殃民的奸臣,又有什麽兩樣?
可沒錢,寸步難行。
趙九閉上眼,腦海裏翻騰著一張張麵孔。
文臣武將,忠奸賢愚,走馬燈似的轉。
他需要一個能搞錢的人,一個能在無米之炊裏煮出飯來的人。
忽然,一張油滑的臉,浮了上來。
黃潛善。
這個名字,在朝野間,是臭名昭著的。
貪財好利,鑽營取巧,是朝野公認的奸臣。
當年在汴京,他靠著盤剝商賈、剋扣軍餉,硬是給自己攢下了萬貫家財。
可趙九也知道,黃潛善有個旁人比不了的本事——會搞錢。
他能從石頭裏榨出油,能在死水裏撈出魚,
那些別人不敢碰、不能碰的路子,
他都敢闖,都能打通。
讓黃潛善負責搞錢?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趙九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他知道,這一步踏出去,朝野上下的罵聲,能把他淹沒。
可他沒得選。
眼下的大宋,就像一艘漏水的破船,要想不沉,就得先堵住窟窿。
可黃潛善的德性,趙九太清楚了。
若是沒人盯著,他能把搞來的錢糧,大半揣進自己腰包。到
時候,錢沒搞到多少,民怨倒是先積了起來,得不償失。
得找一個正直的人監督他。
趙九的手指,在案上輕輕敲擊,篤篤的聲響,和更夫的梆子聲遙相呼應。
正直的人……李綱?
性子太烈,眼裏揉不得沙子,讓他盯著黃潛善,
不出三日,兩人就得鬧得不可開交。
搞錢這事,本就需要幾分變通,太剛了,不行。
宗澤?
老成持重,愛民如子,可他如今守著汴京殘城,分身乏術。
趙九的目光,落在了賬冊的一角,那裏寫著一個名字——李若水。
李若水,官至吏部侍郎,為人剛正不阿,清廉如水。
當年汴京陷落,他隨二帝北狩,寧死不降,硬是從金營裏逃了出來,輾轉投奔到襄陽。
此人鐵骨錚錚,眼裏容不得半點沙子,
讓他監督黃潛善,再合適不過。
搞錢這事,得罪人啊。
趙九長長歎了口氣。
黃潛善貪財,名聲本就不好,讓他去做這個惡人,正好。
可總得有個排麵,有個由頭,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
他可以下一道聖旨,設“江淮財賦處置使”一職,由黃潛善擔任,
全權負責籌措軍餉錢糧;
再任命李若水為副使,監督收支,若有貪墨,立斬不赦。
這樣一來,既名正言順,又能製衡黃潛善。
趙九的嘴角,終於勾起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可這笑意沒停留多久,又被另一樁煩心事壓了下去。
打仗,不能隻靠燒錢。
一路走,一路打,若是隻懂破壞,不懂建設,
就算趕走了金人,這片土地也隻會是一片廢墟。
他要的不是一時的勝利,而是要開辟大宋的根基,
要讓百姓安居樂業,要讓大宋的旗幟,
重新插遍天下。
興修水利,開墾荒地,安撫流民,整頓吏治……
這些事,千頭萬緒,比打仗還要繁瑣。
普通人,根本扛不起來。
趙九的手指,又在案上劃過一個名字——汪伯彥。
汪伯彥這個人,名聲也不算好。他是求和派的領頭人,當年沒少勸先帝割地賠款,
在朝野間,罵聲也不少。
可趙九知道,汪伯彥有旁人比不了的長處——久經政場,為人圓滑,最擅長處理這些繁雜的政務。
他能在朝堂的風口浪尖上屹立不倒,
靠的絕不僅僅是嘴皮子功夫。
當年汴京陷落,汪伯彥是最早一批棄城而逃的官員,
可他逃出來之後,沒有投奔別處,
而是帶著自己的嫡係人馬,千裏迢迢來投奔趙九。
這份忠心,趙九記在心裏。
而且,汪伯彥是求和派的領頭人,手裏握著不少人脈。
由他出麵牽頭搞建設,
既能安撫那些主和的文臣,又能調動地方的力量,事半功倍。
那些流民,那些地方鄉紳,汪伯彥都有法子安撫。
他圓滑,懂得變通,不會像李綱那樣硬碰硬,
能把這些瑣碎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條。
趙九細細琢磨著黃潛善和汪伯彥的模樣,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好像,吃了屎一樣!
黃潛善其人,精力旺盛得嚇人。
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覺,穿梭於商賈、鄉紳、官員之間,
巧舌如簧,把死的說成活的。
當年在汴京,他靠著這份精力,硬生生盤活了瀕臨破產的漕運。
他的功績,在貪墨之外,也確實有幾分——疏通運河,整頓鹽鐵,都曾為朝廷增加了不少收入。
可他的性格,卻是貪得無厭,
見錢眼開,
隻要有利益,什麽規矩都敢破。
汪伯彥則不同。
他的精力,不用在鑽營上,而用在周旋上。
他能在不同派係之間遊刃有餘,能把一件複雜的事,
拆解得清清楚楚,再一步步解決。
當年他任地方官時,曾主持興修過三條水渠,
灌溉良田數萬頃,百姓曾為他立過生祠。
他的性格,圓滑世故,八麵玲瓏,
可也有底線——絕不背叛自己的主子。
這兩個人,一個貪財,一個圓滑,都是朝野間的“奸臣”,
可都是他的嫡係,絕不會出賣他。
趙九的心裏,像是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一個聲音說,用這些人,會被天下人唾罵,會毀了你的名聲;
另一個聲音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眼下的大宋,需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清談的君子。
他想起了那些跟著他的將士,一個個麵黃肌瘦,卻依舊握著刀槍,眼神堅定;
想起了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穿著破爛的衣裳,跪在路邊,喊著“官家救我”;
想起了汴京的宮闕,如今已是金人的牧馬之地,二帝在北地受苦,日日盼著南歸。
趙九的拳頭,緩緩握緊,指節泛白。
他是大宋的皇帝,不是什麽清譽滿身的君子。
他要的是保住大宋的江山,
保住趙家的骨血,保住天下的百姓。
名聲算什麽?罵名算什麽?
隻要能讓這三萬精兵吃飽飯,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能讓大宋複興,就算背負千古罵名,他也認了。
趙九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窗。
夜風夾雜著漢水的濕氣,撲麵而來,吹得他精神一振。
窗外的襄陽城,靜悄悄的,隻有幾點漁火,在漢水之上明滅。
遠處的城牆,像是一條沉睡的巨龍,盤踞在夜色裏。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啟明星亮得刺眼,像是一盞燈,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他想起了三個月前,
在鴉山的那個雨夜。
那時,他身邊隻有不到千人的殘部,金人追得緊,前路茫茫。
是麾下的將士,跪在泥水裏,對他說:“殿下,我們跟著你,就算是死,也值了!”
趙九的眼眶,微微發熱。
他轉過身,對著門外沉聲喊道:“來人!”
守在門外的親兵,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殿下!”
“傳朕旨意,”
趙九的聲音,堅定而有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任命黃潛善為江淮財賦處置使,
全權負責籌措軍餉錢糧,凡商旅、鹽鐵、漕運諸事,皆由他節製。
再任命李若水為處置副使,監督財賦收支,
賬目一日一報,
若有貪墨徇私者,先斬後奏!”
親兵愣了一下,黃潛善貪財,李若水正直,這一正一邪的搭配,實在是出人意料。
他連忙應道:“遵旨!”
“再傳一道旨意,”
趙九接著說道,聲音裏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堅定,
“任命汪伯彥為荊襄安撫使,
全權負責沿途水利、墾荒、安撫流民諸事。
告訴他,朕要的不是花架子,是實實在在的功績。
能讓百姓有飯吃,有田種,就是大功一件;
若是敢敷衍了事,朕饒不了他!”
“遵旨!”
“還有,”
趙九的目光,望向北方,那裏是金人盤踞的土地,
“給劉光世傳個話,三日之內,朕會撥給他足夠的糧草和軍餉。
告訴他,吃飽了飯,就得替朕打仗。
下個月,朕要他帶著八千人馬,攻打金賊。
拿下後,糧草、軍械,任他取用;
若是敗了,提頭來見!”
親兵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是金人的屯糧重地,拿下那裏,不僅能解決糧草之憂,
還能給金人一個狠狠的教訓。
他大聲應道:“末將遵命!”
親兵退了下去,腳步聲漸漸遠去。
正堂裏,又隻剩下了趙九一個人。
燭火依舊搖曳,映著他的身影,在牆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他走到案前,拿起筆,蘸了濃墨,
在那張皺巴巴的軍需賬冊上,重重地寫下了四個字:大宋必興。
墨汁浸透了紙頁,像是他此刻的決心,濃得化不開。
夜色漸淡,朝陽的光芒,透過窗戶,照進了正堂。
金色的光線,落在趙九的身上,給他單薄的身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遠處的軍營裏,響起了嘹亮的號角聲,
將士們的操練聲,此起彼伏,震徹了襄陽城的上空。
漢水滔滔,向東奔流,像是在訴說著一個王朝的不屈與掙紮。
趙九望著窗外的朝陽,嘴角,終於露出了一抹釋然的笑容。
這一步,他走得艱難,走得決絕。
可他知道,這是大宋複興的第一步。
黃潛善的錢袋子,汪伯彥的鋤頭把子,劉光世的刀把子,還有他自己的這顆心。
這盤棋,他已經落下了第一子。
接下來,就是要和金人,和命運,好好地,下一盤大棋。
襄陽城的早晨,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