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的金輝,漫過襄陽城頭斑駁的青磚,將那垛口的影子拉得老長。
漢水湯湯,繞城而過,
浪濤拍打著堤岸,送來帶著水汽的涼風,
卷著臘月裏的寒意,颳得人衣袂翻飛。
新帝趙九的行轅,便設在襄陽府衙後院的一處暖閣裏。
這府衙原是北宋時的襄陽知府所建,
金兵南下時遭了兵燹,梁柱上還留著火燒過的焦黑痕跡,
後來草草修葺,雖不比應天的宮闕富麗,卻也窗明幾淨,透著幾分安穩。
趙九攏了攏身上的素色龍紋錦袍,
袍角上繡著的團龍,因著連日的奔波,已有些許褶皺。
他登基不過半年,自應天府一路西渡,顛沛流離,
別說山珍海味,便是一頓熱乎的飽飯,也難得吃上幾回。
今日難得得閑,呂好問、張俊、黃潛善三人尋了些襄陽本地的吃食,
湊了一桌筵席,算是給新帝解解乏。
暖閣裏的炭火燒得正旺,紅泥小火爐上煨著一壺黃酒,
酒氣嫋嫋,混著菜肴的香氣,將寒意驅得一幹二淨。
一張梨花木方桌,擦得鋥亮,
上麵擺著七八樣菜,俱是樊襄一帶的風味,樸素卻透著地道的煙火氣。
居中的是一大碗襄陽糊辣湯,湯色紅亮,
裏麵臥著牛肉片、豆腐絲、粉條,撒上一把切碎的蒜苗,辣香撲鼻,喝上一口,從喉嚨暖到胃裏。
旁邊是一盤樊城臘肉,用鬆柏枝熏過的五花肉,
切得薄如蟬翼,蒸得油光透亮,肥而不膩,瘦而不柴,
配著剛蒸好的襄陽大頭菜,鹹香爽口,最是下飯。
還有一盤漢江白魚,取的是漢水深處的白魚,去鱗去鰓,用薑絲、蔥段醃了,上鍋清蒸,
淋上一勺蒸魚豉油,肉質細嫩,鮮掉眉毛。
此外,還有一碟麻葉,用麵粉、雞蛋、芝麻揉了,擀成薄片,
切成菱形,下油鍋炸得金黃酥脆,是孩童都愛的零嘴;
一碗粟米羹,熬得稠稠的,裏麵加了些許紅棗,甜糯適口;
一碟涼拌馬齒莧,用開水焯過,
加醋、蒜末拌勻,清爽解膩。
趙九拿起象牙箸,夾了一片臘肉,入口鹹香,帶著鬆柏的清香,
他微微眯起眼,臉上露出久違的放鬆神色。
“沒想到這襄陽的臘肉,竟比應天膳房的還合朕的口味。”
這話一出,暖閣裏的氣氛便活絡了些。
呂好問率先拱手笑道:“陛下謬讚了。
這樊襄一帶,百姓家家都會熏臘肉,
用的是本地的土豬,喂的是野菜雜糧,肉質緊實,
再加上這襄陽的鬆柏多,熏出來的肉,自然別有風味。”
呂好問須發半白,穿著一身紫袍,
雖是文官,眉宇間卻帶著幾分風霜之色,他自應天即位後,便一直追隨趙九,忠心耿耿。
趙九點了點頭,又舀了一勺糊辣湯,咂了咂嘴:
“這糊辣湯也不錯,辣得過癮。”
坐在一旁的張俊,卻沒什麽胃口。
他一身戎裝,甲冑未解,腰間懸著一柄佩劍,劍鞘上的銅飾已有些磨損。
張俊年麵容剛毅,額頭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那是常年征戰留下的印記。
他看著桌上的菜肴,眉頭微蹙,手裏的箸子,半天也沒動一下。
黃潛善則是另一番模樣。
他穿著一身朱紅官袍,麵皮白淨,頷下留著一縷山羊須,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眼神卻閃爍不定,透著幾分精明。
他見趙九吃得高興,連忙起身,給趙九斟了一杯黃酒:“陛下,這是襄陽本地的黃酒,
用糯米釀的,度數不高,暖身驅寒最是合適。”
趙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黃酒醇厚,
帶著糯米的甜香,
他放下酒杯,看向張俊,笑道:“張將軍,怎麽不吃?
可是這飯菜不合你的口味?”
張俊聞言,連忙起身拱手,聲音低沉:
“陛下恕罪,臣不是不喜這飯菜,隻是心中有事,食不下嚥。”
趙九心中一動,他知道張俊憂心的是什麽。
如今襄陽、樊城一線,屯兵三萬,皆是精銳之師,
這三萬大軍的糧草軍餉糧秣,便是壓在張俊心頭的一塊巨石。
“可是為了軍糧的事?”
張俊點了點頭,神色凝重:
“陛下英明。這三萬精銳,每日消耗的糧草,便是一個天文數字,
臣實在是憂心忡忡。”
呂好問和黃潛善也收起了臉上的笑意,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暖閣裏的氣氛,瞬間便沉了下去,隻剩下炭火劈啪作響的聲音。
趙九放下手中的箸子,身子微微前傾:
“張將軍,你且說說,這三萬大軍,每日要消耗多少糧草?
又是些什麽種類?”
張俊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回陛下,
這三萬精銳,皆是步兵與騎兵,每日消耗的糧草,分為主食、副食、馬料三類。
主食以粟米、糙米為主,輔以少量麥麵;
副食則是鹽、醬、菜幹,偶爾會有一些肉脯;
馬料則是豆餅、幹草,還有少量麥麩。”
“具體的數量呢?”趙九追問。
張俊掰著手指,一一算來:“一個成年士兵,每日主食需兩升粟米,或是一升半糙米,
若是行軍打仗,消耗更大,需再加半升。
三萬士兵,每日主食便需粟米六萬升,摺合下來,便是六百石。
副食方麵,鹽是必不可少的,
一個士兵每日需鹽半合,三萬士兵便是一萬五千合,摺合十五石。
醬和菜幹,雖不似鹽那般剛需,卻也不能少,
每日也需消耗數千斤。”
“還有戰馬。”
張俊頓了頓,繼續道,“這三萬大軍中,有五千騎兵,戰馬五千匹。
一匹戰馬,每日需豆餅兩升,幹草十斤,麥麩一升。
五千匹戰馬,每日便需豆餅一萬升,幹草五萬斤,麥麩五千升。”
他說完,長歎一聲:“陛下,這還隻是平日的消耗,
若是遇上戰事,士兵們衝鋒陷陣,體力消耗巨大,
糧草的消耗,還要增加三成。”
趙九聽得眉頭緊鎖,六百石粟米,十五石鹽,
還有那數不清的馬料、副食,這每日的消耗,便是一筆钜款。
“這些糧草,都是從哪裏來的?”
張俊的臉色更加難看,眼中滿是複雜之色,有無奈,有焦慮,還有幾分不甘。
“回陛下,如今這糧草的來源,主要有三處。
其一,是就地征繳。
襄陽、樊城一帶,曆經戰火,百姓流離失所,田地荒蕪,能征繳上來的糧草,寥寥無幾。
其二,是從應天攜帶,以及漕運。
江南雖是富庶之地,卻也路途遙遠,
漕運途中,不僅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還時常會遭遇金兵的襲擾,損耗極大。
其三,便是民間募捐。
如今國難當頭,雖有不少義士慷慨解囊,卻也是杯水車薪,難以支撐長久。”
呂好問在一旁補充道:“陛下,漕運一路,要經過淮河、漢水,
金兵在淮河沿岸佈下了不少兵力,
漕船每每經過,都要損兵折將,能順利抵達襄陽的,不足七成。”
趙九沉默了,他看著窗外的殘陽,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這三萬大軍,是他匡複大宋的希望,
可這希望的背後,卻是如山的壓力。
暖閣裏靜悄悄的,隻有炭火燃燒的聲音。
忽然,張俊抬眼,看向黃潛善,目光帶著幾分玩味,還有幾分審視。
黃潛善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臉上的笑容僵了僵:“張將軍,為何這般看我?”
張俊咧嘴一笑,笑容裏卻沒什麽暖意:“黃大人乃朝中重臣,足智多謀,
如今我大宋軍糧緊缺,黃大人想必有什麽錦囊妙計,能解這燃眉之急吧?”
他這話一出,呂好問也看向黃潛善,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趙九也饒有興致地看著黃潛善,想聽聽他有什麽主意。
黃潛善捋了捋頷下的山羊須,眼珠轉了轉,臉上露出一絲高深莫測的笑容。“張將軍過獎了,下官哪裏有什麽錦囊妙計。
不過,若是說想些法子,弄些軍資軍糧,
下官倒還真有幾個主意。”
張俊挑眉:“哦?黃大人不妨說說。”
黃潛善清了清嗓子,緩緩道:“這第一個法子,便是榷鹽。
鹽乃百姓生活必需品,也是朝廷的重要稅源。
如今朝廷可以將襄陽、樊城一帶的鹽場,盡數收歸官營,統一定價,嚴禁私鹽販賣。
如此一來,不僅能增加朝廷的賦稅,還能以鹽抵糧,
讓百姓用糧食來換鹽,不愁收不上糧草。”
“第二個法子,鬻官。”
黃潛善接著道,“如今國難當頭,朝廷府庫空虛,
不妨效仿前朝,賣官鬻爵。
隻要有人能捐出足夠的糧草,便可以授予其相應的官職,
哪怕是虛職,也會有不少富商巨賈趨之若鶩。”
“至於這第三個法子嘛……”黃潛善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便是括民。
襄陽、樊城一帶,雖有不少百姓流離失所,但也有一些富商大戶,家中藏有不少糧草。
朝廷可以下一道旨意,清查這些富商大戶的家產,
將其多餘的糧草,盡數征繳,充作軍糧。
當然,為了安撫民心,可以許之以日後加倍償還。
其四,考古,古之有摸金校尉,國難當頭,不妨一試。”
黃潛善說完,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
彷彿自己想出了什麽經天緯地的好主意。
暖閣裏,卻是一片寂靜。
呂好問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看著黃潛善,眉頭緊鎖:“黃大人,這榷鹽、考古也就罷了。
鬻官,括民之法,萬萬不可行!
如今百姓已是苦不堪言,若是再強行征繳富商大戶的糧草,
隻會失了民心,民心一失,這大宋的江山,便真的岌岌可危了!”
張俊則是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如刀:“黃大人的好主意,果然是‘妙不可言’。
榷鹽,會讓百姓無鹽可吃,民怨沸騰;
鬻官,會讓朝堂之上充斥著奸佞之徒,敗壞吏治;
至於這括民,更是飲鴆止渴!
黃大人這哪裏是在解軍糧之困,分明是在挖大宋的根基!”
黃潛善的臉色,瞬間變得一陣紅一陣白。他梗著脖子,反駁道:“張將軍此言差矣!
如今國難當頭,豈能顧全這些細枝末節?
隻要能解了這三萬大軍的糧草之困,哪怕是有些非議,也是值得的!”
“值得?”
張俊怒極反笑,
“黃大人可知,這三萬精銳,是我大宋的脊梁!
若是用這些歪門邪道的法子來供養他們,這脊梁,遲早會彎!”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吵得不可開交。
趙九坐在上首,看著眼前的一幕,心中五味雜陳。
他抬手,示意兩人住口,聲音低沉:“都別說了。”
暖閣裏,再次恢複了寂靜。
趙九看著桌上的菜肴,那香噴噴的臘肉,鮮美的白魚,
此刻卻像是嚼蠟一般,沒了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寒風裹挾著水汽撲麵而來,讓他清醒了不少。
“養三萬精銳,難啊。”
趙九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幾分無奈。
張俊聞言,心中一震,連忙上前一步:“陛下,臣知難,卻也絕不會退縮!
哪怕是砸鍋賣鐵,臣也要讓這三萬大軍,有飯吃,有衣穿!”
呂好問也拱手道:“陛下,臣願與張將軍一同分憂。
江南漕運,臣願親自去督辦,
哪怕是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將糧草,平安送到襄陽!”
黃潛善站在一旁,張了張嘴,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趙九轉過身,看著眼前的三人,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他知道,養這三萬精銳,難如登天。
難在糧草,難在軍餉,難在人心,難在這風雨飄搖的大宋江山。
可他不能放棄。
這三萬精銳,是他的希望,是大宋的希望。
殘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夜色,漸漸籠罩了襄陽城。
暖閣裏的炭火,依舊燒得旺,映著趙九堅毅的臉龐,也映著這一桌,漸漸涼了的菜肴。
漢水湯湯,依舊東流。
襄陽城頭的號角聲,遙遙傳來,悲壯而蒼涼,在這夜色裏,久久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