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壓境,殘陽將宋軍大營染成一片暗紅,
趙九大軍的營帳連綿,卻難掩陣前的沉凝之氣。
歸攏的義軍與潰卒雖經整編,
可甲冑參差、兵刃雜亂,
偶有士卒往來巡邏,腳步間少了幾分從容,多了幾分對未知戰局的忐忑。
中軍大帳之內,燭火搖曳,映得帳中諸人麵色凝重,
趙九一身玄色常服,腰間天子劍未出鞘,
卻依舊難壓眉宇間的焦灼,他負手立在輿圖前,
目光死死鎖著襄陽、樊城二地的標注,
指節無意識地叩擊著案沿,帳內靜得隻剩燭火劈啪的輕響。
“傳呂好問入帳。”
趙九的聲音低沉,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疲憊,
鴉山一戰的銳氣,在完顏婁室西進的訊息傳來後,已被沉甸甸的危機感取代。
親衛領命快步出帳,不多時,一身青色官袍、麵容清臒的呂好問便躬身入內,
他雖為文臣,卻眉眼銳利,連日奔波統籌情報,
眼下帶著淡青,步履間卻依舊沉穩,
入帳便拱手行禮:“臣呂好問,參見陛下。”
“免禮。”
趙九轉過身,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急切,直奔主題,“呂卿,朕命你鋪開江北及荊楚各地的情報網,如今進度如何?
金兵各部動向、周邊宋軍駐防,你皆探得詳實了嗎?”
呂好問直起身,拱手沉聲回稟:“陛下放心,
臣自受命以來,便令麾下斥候分赴四方,
聯結荊楚舊吏、鄉野義士,
如今情報網大半已然鋪開,江北金兵佈防、各州縣動向,以及周邊宋軍各部駐地,
皆有訊息傳回,緊要軍情可一日三報。”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冊薄冊,雙手呈上,
“此乃匯總的軍情劄記,
金兵各部主將、兵力多寡,宋軍諸部駐地圖注,盡在其中。”
親衛接過劄記呈給趙九,趙九卻未翻看,指尖抵著輿圖上襄陽的位置,
追問核心:“眼下四方宋軍,哪一部距我軍最近?
兵力如何?
能否即刻馳援?”
帳內氣息愈發緊繃,張俊、楊沂中、楊再興、李武諸將皆凝神靜聽,
這關乎荊襄戰局的命脈,關乎大軍能否在完顏婁室兵鋒之下站穩腳跟。
呂好問聞言,略一思忖,沉聲答道:“回陛下,環顧四方宋軍,距我軍最近者,
乃是劉光世所部,約萬餘精銳兵力,
以原鄜延軍殘部為骨幹,尚有數千餘騎兵,
此刻正駐守樊城,距襄城不足半日路程,
距襄陽更是一江之隔,朝發便可夕至。”
“劉光世部在樊城?”
趙九眼中閃過一絲微光,隨即又黯淡下去,
數萬餘兵力,雖聊勝於無,
可麵對完顏婁室的精銳軍團,不過是杯水車薪。
張俊亦上前一步,目光掃過輿圖上襄陽、樊城相依的地勢,
神色沉凝中帶著幾分急切:“陛下,天賜良機!
樊城守漢江渡口,襄陽倚峴山天險,
二城隔江相望,成犄角之勢,本就是荊襄咽喉要害。
劉光世部駐樊城,我軍若即刻出兵,
以精銳搶占襄陽,與樊城形成聯動,
再合劉光世部之力,或可憑城據守,阻完顏婁室兵鋒!”
楊沂中亦附和,按刀而立,語氣凝重:
“張帥所言極是!
完顏婁室大軍星夜西進,轉瞬便至,我軍萬餘生力、五千戰馬,
再加上楊將軍的背嵬鐵騎,唯有搶占襄、樊二城,
以天險為屏障,方有一線生機。
若棄城野戰,必不是女真精銳對手,
襄陽一失,荊楚門戶洞開,我軍再無立足之地!”
帳中諸人皆點頭稱是,楊再興虎目圓睜,
雖左臂傷勢未愈,卻依舊透著悍烈之氣,沉聲道:“陛下,末將願率背嵬鐵騎為先鋒,
即刻奔襲襄陽,半日之內必奪下城池,憑城列陣,靜待金軍!”
他身經百戰,深知完顏婁室麾下鐵騎的凶悍,野戰絕無勝算,
唯有憑堅城險隘,才能抵消金兵的戰力優勢。
趙九緩緩頷首,目光掃過帳中諸將,
落在輿圖上襄、樊二城的山河脈絡,心中五味雜陳。
他何嚐不知搶占二城是唯一的生路,可這份決斷的背後,
是迫不得已的窘迫,是實力懸殊的無力。
他抬手重重按在襄陽與樊城的位置,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卻藏著幾分沉重:
“傳令下去,張俊統籌全軍,率步卒主力押運糧草軍械,隨朕緩緩跟進;
楊沂中率天武營精銳騎兵,即刻出發奔襲襄陽,務必快速接管城防,修補工事,嚴守各城門與漢江渡口;
楊再興率背嵬鐵騎為側翼,掃清沿途零散金兵與偽齊殘部,
策應天武營,助其穩守襄陽。”
他頓了頓,看向呂好問:“呂卿,速遣人持朕手諭前往樊城,
聯絡劉光世,令其嚴守樊城,加固江防,
與襄陽成犄角互援之勢,
凡有金兵動靜,即刻互通訊息,違令者軍法處置!”
“臣遵旨!”呂好問領命,即刻轉身出帳安排斥候傳諭。
諸將亦齊聲領命,抱拳告退,帳外馬蹄聲、軍令聲驟然響起,
原本沉寂的軍營瞬間活絡起來,卻無半分喧鬧,
人人麵色凝重,皆知此戰關乎生死。
楊沂中與楊再興率先領兵出發,天武營三千精騎與背嵬八百餘鐵騎,
馬蹄踏碎暮色,朝著襄陽方向疾馳而去,煙塵滾滾,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趙九目送親衛傳令歸來,再度走到輿圖前,燭火映得他身影孤峭。
張俊留在帳中,見陛下神色鬱鬱,知曉他心中憂慮,亦沉聲歎道:“陛下,襄、樊二城雖險,
可我軍兵力實在,可我軍兵力實在不足,
劉光世部萬餘人,我軍一萬五千生力,
再加上襄、樊二城原有殘兵,合計不足四萬,
且多是新附義軍、潰卒,戰力參差不齊,騎兵僅五千餘。
反觀完顏婁室,僅一個萬戶軍團,便有萬女真精銳鐵騎,三萬簽軍為輔,
皆是百戰之師,戰力懸殊太大了。”
趙九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完顏婁室的赫赫戰績,
伐遼時橫掃數十萬遼軍,南下以來破城無數,
用兵老辣狠絕,麾下女真萬戶軍團,
更是大金開國以來的精銳之師,
每一名士卒都從白山黑水的廝殺中走來,弓馬嫻熟,悍不畏死。
這般對手,絕非完顏銀術之流可比,
鴉山一戰,他們憑火器之利方能險勝,
可麵對完顏婁室,對方用兵沉穩,絕不會輕易陷入伏擊,
那可怖的火器,不說沒料了,就算有,怕是也難有奇效。
“張卿,朕何嚐不知差距。”
趙九睜開眼,眸中滿是無力的蒼涼,語氣沉重得似要滴出血來,
“完顏婁室一個萬戶軍團,便足以打崩朕的天子主軍,
鴉山的僥幸,換不來荊襄的勝算。
往日我們尚可設餌誘敵,以奇兵取勝,
可麵對他這樣的龐然大物,這般戰術,根本無用。”
他抬手撫過輿圖上完顏婁室大軍的動向箭頭,
聲音裏滿是挫敗感:“他麾下鐵騎如雲,糧草充足,治軍嚴明,
我軍便是丟擲再豐厚的誘餌,他也絕不會貿然深入,隻會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以絕對的戰力優勢,碾碎一切阻礙。
他的軍團,便是一頭飽腹的獵豹,足夠吃下任何餌食,
我們連誘敵的機會,都未必他吃下迅速。”
張俊默然,他征戰半生,從未這般無力過。
往日對陣金兵,縱使敗績,也尚有一搏之力,
可麵對完顏婁室,對方的兵力、戰力、謀略,皆穩壓宋軍一頭,
野戰必潰,誘敵無效,
唯有憑襄、樊二城的天險,被動死守,這是何等憋屈的處境。
“陛下,眼下唯有寄望襄、樊二城城防堅固,
劉光世部能盡心死守,再盼韓將軍、宗澤元帥能盡快遣兵馳援。”
張俊的聲音,帶著幾分渺茫的希冀。
“馳援?”
趙九苦笑一聲,目光望向東南方,韓家軍主力遠在江南,宗澤困守東京,被金兵死死牽製,
其他諸將在江淮自顧不暇,天下宋軍,
此刻皆被金兵分割圍剿,各自為戰。“
張卿,你我皆知,各路宋軍自顧不暇,能馳援荊襄者寥寥無幾。
這一次,麵對完顏婁室,
恐怕不是一部一軍的戰事,
而是要天下所有宋兵合力,擰成一股繩,纔有幾分勝算。”
可這話,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
靖康之變後,大宋精銳盡喪,諸軍潰散,
將驕兵疲,朝廷號令難行,
各路宋軍或擁兵自保,或疲於奔命,
想要讓天下宋兵同心合力,何其艱難。
他這位新帝,看似統領萬軍,實則根基未穩,
政令難出荊襄,手中無足夠的兵力,
無充盈的糧草,無得力的臂膀,
麵對完顏婁室這等勁敵,那份深深的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裹挾。
“絕不能打野戰,半步都不行。”
趙九猛地攥緊拳頭,語氣決絕,似在給自己打氣,又似在警示諸人,
“傳令全軍,入襄陽後,即刻加固城防,浚深護城河,修補樓櫓甕城,
凡有敢言野戰者,軍法處置。
襄陽的城牆,樊城的江防,便是我們最後的依仗,
丟了襄、樊,荊楚必失,
江南危矣,我等便是大宋的罪人!”
夜色漸深,趙九下令拔營,一萬五千步卒主力,
押著糧草軍械,朝著襄陽緩緩開進。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士卒們肩扛兵刃,步履沉重,
沿途不聞笑語,唯有整齊的腳步聲在曠野中回蕩,
每個人心中都清楚,前方不是安穩的駐地,
而是生死未卜的戰場,是與完顏婁室精銳的殊死較量。
次日拂曉,大軍行至襄陽城外,
遠遠便見襄陽城頭已然豎起大宋軍旗,
楊沂中的天武營早已接管城防,士卒們正頂著晨光修補殘破的城牆,
搬運滾木擂石,城頭上弓弩手嚴陣以待,神色警惕。
楊再興的背嵬鐵騎則駐守在城西峴山要道,
鐵騎列陣,長槍如林,
雖人數不多,卻透著一股銳不可當的氣勢,成為襄陽城西的一道堅實屏障。
楊沂中、楊再興出城接駕,翻身下馬行禮:“陛下,襄陽已順利接管,原有殘兵千餘人,皆願歸入麾下聽用,
城防正在加緊修補,滾木擂石、弓弩箭矢已備齊大半,
可禦金兵首輪猛攻。”
趙九點頭,策馬入城,襄陽城內街巷冷清,
百姓大多閉門不出,偶有行人,亦是麵色惶惶,
金兵壓境的訊息,早已傳遍城中。
街道兩旁,士卒們正有序地搬運糧草,征用民房作為傷營,
文吏們則安撫民心,組織青壯協助加固城防,
雖亂象初平,卻已有了幾分死守的模樣。
站在襄陽城頭,趙九舉目遠眺,漢江如帶,
樊城在江對岸隱約可見,城頭亦有軍旗飄揚,
想來劉光世已接旨,開始佈防江防。
可這份安穩,不過是表象,
完顏婁室的大軍,正在日夜兼程趕來,那支能橫掃遼宋的精銳鐵騎,轉瞬便會兵臨城下。
他抬手撫摸著襄陽城斑駁的牆磚,
指尖劃過彈痕刀跡,心中的無力感愈發濃烈。
他的天子主軍,
新附的義軍與潰卒,雖經整編,卻未及操練;
手中的精銳,唯有天武營與背嵬鐵騎,加起來不足五千;
襄、樊二城的城防,殘破不堪,需倉促修補;
周邊援軍,遙遙無期。
而對方,是完顏婁室一部統領的女真萬戶精銳,
兩萬鐵騎,三萬簽軍,軍紀嚴明,戰力卓絕,兵鋒所指,所向披靡。
這般懸殊的差距,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穿越而來,心懷中興大宋之誌,
鴉山一戰,憑火器之利大破金兵,
本以為能一步步站穩腳跟,可完顏婁室的出現,才讓他看清現實的殘酷。
靖康之恥的傷痕未愈,
大宋的國力、軍力,早已跌到了穀底,
麵對金國的百戰精銳,他縱有後世的見識,卻無足夠的實力去支撐,
那份有心殺賊、無力迴天的焦灼與無力,啃噬著他的心神。
“陛下,劉光世遣人來報,樊城江防已布好,
戰船列於漢江之上,他願遵陛下號令,與襄陽互援,死守樊城。”
呂好問快步上城,躬身稟報道,語氣中帶著幾分慶幸。
趙九微微頷首,目光望向江對岸的樊城,沉聲道:“傳朕旨意,賞劉光世部糧草千石,
令其務必嚴守江防,不得放金兵一騎南渡。若樊城有失,提頭來見。”
他知曉劉光世素有愛惜兵力、畏敵避戰的舊習,
此刻不得不以嚴令相逼。
“臣遵旨。”呂好問領命而去。
張俊走到趙九身側,望著漢江滔滔江水,沉聲說道:“陛下,各營已按令佈防,
可兵力實在緊張,每一處防線都隻能勉強佈防,
若金兵全力猛攻,怕是難以支撐太久。”
“朕知道。”
趙九的聲音平靜,卻帶著幾分悲涼,“傳令下去,凡荊楚境內,有願來投軍抗金者,皆編入輔營,糧草從優;
凡城中百姓,能協助守城者,免其三年賦稅。
朕能做的,隻有這些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北方,完顏婁室大軍來的方向,語氣沉重:“張卿,朕昨夜思來想去,
此戰若想勝,唯有盼天下宋軍能盡棄前嫌,合力馳援。
嶽將軍在鄂州的大軍,
宗澤元帥在東京的兵馬,
韓世忠在江淮的勁旅,哪怕每部能遣數千人來援,亦是雪中送炭。
可朕也清楚,他們各有牽製,
能否來援,何時來援,皆是未知之數。”
楊再興立在一旁,聽聞此言,虎目之中滿是堅毅,抱拳道:“陛下,便是無援軍,
末將也願率背嵬鐵騎死守,金兵若來,定叫他們付出血的代價!”
趙九看著他滿身的血痕、剛毅的麵龐,心中稍暖,卻依舊難掩那份無力。
他抬手拍了拍楊再興的肩頭,沉聲道:“楊將軍忠勇,朕心知肚明。
可朕要的,不是你我幾人的死戰,是大宋的存續,是河山的光複。
完顏婁室這頭金豹,不是靠幾人悍勇便能擊退的,
唯有聚天下宋兵之力,方能與之抗衡。”
說話間,北方天際忽然捲起淡淡煙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