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風卷塵,長路漫漫,
趙九大軍列陣向西,朝著荊襄咽喉襄陽穩步疾行。
鴉山大勝的威名傳遍江北,
沿途飽受金兵荼毒的義軍紛紛來投,
散落各地的宋軍潰卒亦聞聲歸附,
趙九命張俊與李武主持整編,汰弱留強,擇其精壯盡數補入九旗營,
幾日間便恢複一萬五千生力,又收繳州縣馬場、
金兵遺留戰馬,
清點得三千匹良駒,悉數補給騎兵營,
昔日經鴉山血戰折損的九旗營,重歸齊整,更添幾分銳氣。
大軍行進間,步騎協同,氣勢如虹。
步兵方陣長槍如林,甲冑映著天光泛著冷芒,
士卒步伐沉穩,踏得黃土地簌簌作響;
騎兵牽著戰馬隨行,馬蹄輕揚,煙塵漫卷,
三千匹良駒神駿昂揚,襯得隊伍愈發威武。
天子大纛與九旗營無數旗幟,在中軍迎風舒展,
趙九一身玄色細鱗鎧,腰懸天子劍,
與張俊、楊沂中、李武並轡於陣前,眉宇間凝著中興大業的沉凝。
沿途百姓扶老攜幼立於道旁,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江北大地久陷金蹄,民心早已歸宋,
這般景象,更讓全軍將士收複河山的信念愈發堅定。
“陛下,九旗營經此番增補,步騎戰力皆複巔峰,
一萬五千生力皆是血性漢子,
三千戰馬補齊騎兵建製,天武騎兵與遊奕營鐵騎相合,已有五千精騎可用。”
張俊勒馬側稟,目光掃過浩蕩軍陣,語氣難掩振奮,
“襄陽金兵多是簽軍雜役,主力空虛,我軍此去,必能一舉克城,
以襄陽為根基,聯結川陝、呼應江淮,
撐起中興大局。”
楊沂中按刀附聲道:“末將已令前哨斥候探路,襄陽城外金兵佈防鬆散,
無精銳駐守。
我軍攜鴉山大勝之勢,將士用命,三日之內必抵襄陽,
屆時一鼓作氣,定可拿下此城。”
趙九微微頷首,抬手望向襄陽方向的連綿山巒,沉聲道:“襄陽得失,關乎荊襄存亡,
更是我大宋南北聯結的關鍵。
民心向宋,將士用命,此戰必勝。
傳令全軍,加速行進,沿途嚴守軍紀,不得驚擾百姓,
抵襄陽城外便紮營休整,伺機攻城。”
軍令傳下,全軍士氣更振,行進速度再添幾分,
兵刃鏗鏘,馬蹄踏歌,浩蕩軍威在江北原野上蔓延開來。
就在此時,北方天際突然捲起滾滾黑雲般的煙塵,
震天的馬蹄聲裹挾著兵刃交擊的脆響,衝破風嘯,由遠及近。
前哨遊奕營士卒立刻警戒,挺槍列陣,
弓弩手搭箭上弦,厲聲喝止,陣前氣氛驟然緊繃。
煙塵之中,一支鐵騎如離弦之箭,
硬生生衝破金兵層層堵截,朝著大軍疾馳而來。
那鐵騎人數不多,卻個個悍勇無匹,
人馬皆浴血,玄色甲冑被鮮血浸得暗紅發亮,
衝鋒之勢銳不可當,如同一柄染血尖刀,
將身後追擊的金兵鐵騎連連挑落,根本無人能擋其鋒芒。
金兵追兵雖眾,見趙九大軍軍容鼎盛,
再被那支鐵騎幾番衝殺,銳氣盡喪,隻得在遠處勒馬怒罵,
終究不敢貿然逼近,恨恨退去。
“好一支鐵血鐵騎!”
楊沂中目光驟亮,失聲讚歎,“江北金兵佈下六道封鎖線,層層盤查圍堵,
尋常隊伍插翅難飛,這支人馬竟能殺出血路,悍勇至極!”
張俊目光銳利,緊盯那支鐵騎的嶽字戰旗,
即便旗麵染血、撕裂多處,依舊清晰可辨,神色一動:“是宗澤麾下兵馬!
宗澤在北方死死拖住兀術,麾下盡是悍勇之士,
能闖過金兵六道防線,絕非尋常將領!”
轉瞬之間,那支鐵騎已衝至陣前,
騎士們齊齊勒馬,戰馬人立長嘶,口鼻噴吐白氣,
馬身之上血汙與汗漬交織,斑駁可怖。
騎士們卻依舊脊背挺直,甲冑殘破,兵刃帶血,
沉默肅立間,透著一股曆經死戰的凜然殺氣。
為首一人,身形極為魁梧挺拔,比尋常騎士高出大半個頭,
立在戰馬上如鐵塔臨凡,沉穩如山。
此人正是楊再興。
他身披玄鐵連環鎧,肩甲崩裂一角,護心鏡上血痕凝黑,
甲冑縫隙嵌滿血痂與碎石,處處皆是刀砍槍刺的痕跡。
一頭烏發以革帶束起,散亂發絲黏在染血的剛毅麵龐上,
劍眉倒豎,虎目圓睜,眸光如鷹隼般銳利,
帶著桀驁不屈的鋒芒,
頜下短須沾著血點與塵沙,更添鐵血煞氣。
左臂衣袖被利刃劃開,猙獰傷口外翻,
鮮血順著健碩臂膀滑落,滴在戰馬鬃毛上,他卻渾不在意,渾然不見半分痛楚。
手中一杆镔鐵長槍,槍杆粗長,布滿深淺砍痕,
槍尖寒光凜凜,未幹的血珠順著槍尖緩緩滴落,砸在地麵濺起細小泥花;
腰間挎一柄環首刀,刀鞘崩裂,
刀刃外露,血漬裹著鏽跡,盡顯惡戰之烈。
他性子剛直桀驁,不擅虛禮,
曆經連番死戰,周身煞氣更濃,翻身下馬時動作利落幹脆,
縱使渾身傷痛,落地亦穩如磐石。
身後一千背嵬騎兵緊隨而下,動作整齊劃一,
雖折損近兩百騎,僅剩八百餘眾,且人人帶傷、甲冑殘破,
卻無一人喧嘩,垂首肅立,軍容嚴整,盡顯嶽家軍精銳風骨。
背嵬鐵騎的玄色甲冑、染血戰旗,
在風中立成一道鐵血風景,令人望而生畏。
張俊快步迎上,見來人果是楊再興,又驚又喜:“楊將軍!
久聞將軍驍勇冠絕三軍,今日見你率背嵬鐵騎殺穿金兵六道防線,
血染征袍仍銳氣不減,當真名不虛傳!”
楊再興抬手抱拳,聲音洪亮如鍾,帶著久經廝殺的沙啞,字字鏗鏘,無半分拖遝:
“末將楊再興,奉嶽將之命,探查江北金兵局勢。
聞陛下西行取襄陽,金兵布六道防線阻各路宋軍匯合,
便率背嵬鐵騎硬闖,幸不辱命,攜戰局訊息來見陛下。”
說話間左臂傷口牽扯,他眉頭微蹙,卻轉瞬舒展,
剛毅麵龐上不見半分怯色,彷彿傷痛不過是過眼雲煙。
“快隨我麵見陛下!”
張俊心中瞭然戰局緊迫,連忙引路,
“陛下正盼著嶽將軍那邊的訊息,你此番到來,恰逢其時!”
楊再興扛著镔鐵長槍,大步流星隨行,
槍尖血珠落地,在身字尾成一串暗紅印記。
他目不斜視,虎目之中唯有堅毅,
桀驁性子讓他不屑於拖遝,
滿心皆是江北戰局,沿途宋軍士卒見他滿身浴血、鐵塔般的身姿,
再聞其闖破六道防線的事跡,無不麵露敬畏,紛紛側目行禮。
行至趙九麵前,楊再興穩穩單膝跪地,
右手按在刀柄之上,鎧甲碰撞發出沉悶聲響,
沉聲行禮,語氣赤誠無偽:“嶽家軍統製楊再興,參見陛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浪雄渾,震徹四方,縱使身心俱疲,軍人的忠勇與威儀絲毫不減。
趙九快步上前親自攙扶,目光掃過他滿身血汙與猙獰傷口,
又落向身後肅立的背嵬鐵騎,心中滿是動容。
眼前的楊再興,魁梧健碩,剛直悍烈,
血浸征袍而不退,刀槍加身而不懼,
那份從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鐵血煞氣,撲麵而來。
“楊將軍快起!”趙九語氣懇切,拂去他甲冑上的塵沙血痂,
“率千餘鐵騎闖六道金網,一路浴血,辛苦將軍了!
嶽將軍江北抗金,仍心係朝廷,將軍忠勇,朕心甚慰!”
楊再興起身,挺直如鬆,虎目閃過一絲動容,卻依舊直言其事:“陛下厚愛,末將愧不敢當。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乃分內之責。
宗帥率大軍在江北死死牽製兀術主力,
卻憂心荊襄戰局,特命末將探查金兵佈防,務必將訊息送至陛下手中。”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卷貼身藏著的輿圖,
邊角殘破,滿是血漬,皆是袍澤與他自己的熱血浸染,
“此乃江北金兵佈防詳圖,
宗帥耗時半月探查標注,末將一路以命相護,不敢有失。”
張俊接過輿圖展開,趙九與諸將湊近細看,
剛看數眼,楊再興又開口,聲音沉肅:
“陛下,兀術聞鴉山慘敗後震怒,已抽江淮精銳馳援江北,
更急調完顏婁室西進,
主持荊襄軍務。”
“完顏婁室?”
趙九聞言心頭一凜,這個名字如驚雷炸響,讓他陡然色變。
他熟知金史,完顏婁室絕非完顏銀術可那般雖悍勇卻易躁進之輩,
此人乃金國開國名將,用兵老辣狠絕,善籌謀、知進退,
早年隨金太祖伐遼,橫掃遼軍數十萬,
南下侵宋以來,破城無數,鮮有敗績,
是金軍中少有的兼具勇悍與謀略的帥才,遠比完顏銀術可更難對付。
楊再興見趙九神色凝重,繼續稟明,語氣愈發沉重:“正是此人。
末將闖防線時探得,完顏婁室三路大軍佈下天羅地網,
他親率兩萬女真精銳、三萬簽軍,星夜西進,
所作所為,更是狠辣至極。
他深知襄陽乃荊襄要害,竟下令屠戮襄陽外圍州縣,
裹挾數萬百姓充作炮灰,又拆毀沿途城寨,焚盡糧草,堅壁清野,
意圖將我軍阻於襄陽城外,待大軍合圍,再一舉殲滅。”
“什麽?”
趙九驚聲開口,神色驟變,滿是難以置信,
隨即心頭湧上滔天怒火,又伴著幾分凝重驚懼。
屠戮州縣、裹挾百姓、堅壁清野,
每一招都狠辣到了極致,
既斷了大軍沿途補給,又以百姓為盾,讓宋軍投鼠忌器,
更能為其大軍西進爭取時間,這般狠絕謀略,果然是完顏婁室的手筆!
一旁張俊亦是麵色發白,沉聲歎道:“完顏婁室老謀深算,竟出此毒計。
襄陽外圍州縣百姓遭難,我軍西進,糧草難繼,
若強攻,他以百姓為盾,我軍師出無名;
若緩攻,待其大軍合圍,我軍便陷入絕境,好狠的算計!”
楊沂中按刀而立,眼中滿是怒意:“此獠狠毒無匹,視百姓性命如草芥,實乃勁敵!
我軍雖有萬餘生力、五千精騎,
可麵對完顏婁室這等宿將,再添堅壁清野之困,
襄陽之戰,怕是難如預想般順遂。”
楊再興虎目圓睜,怒意更甚,握緊手中镔鐵長槍,槍杆微微震顫:“完顏婁室西進途中,
所過州縣雞犬不留,百姓要麽被裹挾,
要麽遭屠戮,
末將闖防線時,曾見數座州縣化為焦土,慘不忍睹。
此人治軍極嚴,麾下女真精銳皆是百戰之師,
遠非完顏銀術可的殘部可比,
此番他坐鎮荊襄,我軍取襄陽,便是與虎謀皮。”
趙九強壓心頭怒火與驚悸,快步走到高處,
抬眼望向襄城方向,眉頭緊蹙,心緒翻湧。
他本以為襄城空虛,可一舉拿下,
卻未料到金國竟派完顏婁室這等王牌帥才前來,
更未料到對方出手便是這般狠辣毒計。
勁敵當前,前路陡生變數,完顏婁室不僅用兵如神,更不惜背負罵名行狠辣之事,
這般對手,遠比之前遭遇的任何金兵將領都要難纏,
稍有不慎,便是滿盤皆輸。
他沉默片刻,目光掃過下方,楊再興雖滿身血汙,
卻依舊挺拔如鬆,虎目之中戰意凜然,毫無懼色;
背嵬鐵騎肅立一旁,雖疲憊帶傷,卻個個眼神堅毅,靜待軍令;
張俊、楊沂中諸將雖麵露凝重,卻無退縮之意;
九旗營將士列陣以待,軍威浩蕩,民心歸向。
趙九心中的驚悸漸漸平複,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決絕,勁敵又如何?
完顏婁室雖狠,大宋兒郎的忠勇更甚!
“楊將軍,”
趙九轉身,目光落在楊再興身上,語氣堅定,
“你且細說,完顏婁室大軍此刻行至何處?
襄陽城內佈防如何?
他麾下兵力部署詳情,你可知曉?”
楊再興抱拳稟道:“末將探得,完顏婁室主力距襄陽尚有兩日路程,
此刻正督促裹挾的百姓趕路,意在趕在我軍之前抵達襄陽,布好防線。
襄陽城內現有金兵五千,多是原駐守簽軍,
完顏婁室已派千餘女真精銳先行入城接管防務,加固城防,搬運糧草。
其兩萬女真精銳皆為騎兵,機動性極強,
三萬簽軍雖戰力一般,卻勝在人多,可充作炮灰消耗我軍戰力。”
他性子剛直,稟報軍情條理分明,無半分錯漏,皆是一路拚殺中冒死探得的訊息:
“此外,完顏婁室還命人聯絡荊襄偽齊殘部,許以重利,令其在我軍側翼騷擾,
斷我糧道,
其心思縝密,算計周全,不得不防。”
趙九頷首,心中已然有了計較,完顏婁室雖強,
卻也並非無懈可擊,其裹挾百姓,失了民心,偽齊殘部離心離德,皆是可破之機。
他看向楊再興,望著對方染血的鎧甲、剛毅的麵龐,沉聲道:“楊將軍率背嵬鐵騎闖六道防線,膽識過人,
更探得如此關鍵軍情,功不可沒。
朕命你率背嵬鐵騎編入中軍,與天武騎兵協同,
充作大軍尖刀,待抵襄陽,
便由你與楊沂中統領騎兵,牽製金兵騎兵主力,伺機破敵。”
楊再興聞言,虎目驟亮,桀驁的麵龐上泛起戰意,單膝跪地領命:“末將領命!
定不負陛下厚望!
完顏婁室雖狠,末將麾下背嵬鐵騎,皆是能戰之士,定叫他嚐嚐嶽家軍的厲害!”
說罷起身,握緊镔鐵長槍,槍尖寒光更盛,滿身血汙更襯其悍烈,
彷彿下一刻便要提槍上陣,與完顏婁室一較高下。
他性子嗜戰,遇強則強,
完顏婁室這般勁敵,非但未讓他畏懼,反倒激起了他胸中的鐵血戰意。
趙九又令張俊速調糧草,令李武率一部步兵先行,沿途收容流離百姓,
盡可能化解完顏婁室堅壁清野之禍;
令楊沂中整合天武騎兵與背嵬鐵騎,加緊操練協同之術,
應對完顏婁室的女真精銳騎兵。
片刻後,大軍再度啟程,中軍之內,
楊再興與楊沂中並轡而行,背嵬鐵騎與天武騎兵相隨,玄色鐵騎交織,殺氣衝天。
楊再興依舊扛著那杆染血戰槍,左臂傷口雖經軍醫包紮,卻仍有鮮血滲出,
他渾然不顧,隻是時不時望向襄城方向,
虎目之中戰意凜然。
他生平最恨金兵屠戮百姓,完顏婁室的所作所為,早已激起他的滔天怒火,
隻待抵達襄城,便要率鐵騎衝陣,斬將殺敵,為死去的百姓報仇。
趙九與張俊並轡於陣前,目光沉沉望向遠方,西風卷塵,前路艱險。
完顏婁室的出現,讓襄陽之戰從預期的順利克城,變成了生死難料的惡戰,
這位金國開國名將,是他西行以來遭遇的最強大的勁敵,
其狠辣謀略與麾下精銳,
都將是大宋大軍的巨大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