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卷著江北的寒塵,掠過金軍西路大軍主營,
數萬頂牛皮大帳連綿數十裏,
狼頭大旗獵獵翻飛,甲仗鮮明的士卒往來巡弋,
馬蹄踏地聲、兵刃碰撞聲不絕於耳,
雖無戰事,卻透著一股沉凝如鐵的肅殺之氣。
主營正中的帥帳內,完顏婁室端坐帥案之後,
一身玄色錦袍襯著銀狐裘,麵容古銅,頜下虯髯微張,
一雙豹眼似的眸子狹長銳利,落在斥候呈遞的鴉山戰報上,
眸光沉斂如深潭,無半分波瀾。
帳內兩側立著十餘員金軍大將,個個身披重鎧,神色凝重,
鴉山慘敗的訊息早已傳遍軍營,
三千女真精銳、千餘柺子馬盡數覆滅,
完顏彀戰死,
這般噩耗,足以讓任何金將震怒失態,
可帳中主帥完顏婁室,卻靜得如同蟄伏的獵豹,
唯有周身隱隱外泄的威壓,讓眾將屏息凝神。
斥候跪伏在地,渾身緊繃,聲音不敢有半分顫抖:“主帥,鴉山一戰,
先鋒萬戶銀術可麾下二路嫡係盡覆,
完顏彀將軍殉國,三千女真精銳、千餘柺子馬無一生還,五千簽軍精銳折損殆盡,
趙構已率宋軍主力拔營西行,看旗號動向,
目標直指襄城,
沿途收攏殘軍義士,聲勢日漸壯大。”
戰報上的字字句句,都透著鴉山之戰的慘烈,
帳下諸將聽得心頭劇震,有人攥緊了腰間長刀,有人麵露憤懣,
卻礙於主帥威儀,無人敢擅自出聲。
完顏婁室指尖緩緩拂過戰報上“鴉嶺”“趙構”“火器”幾處字樣,
指腹粗糙,帶著常年握刀的厚繭,
拂過紙麵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垂眸靜思良久,帳內靜得落針可聞,
唯有帥案旁的牛油燭芯偶爾爆出火星。
良久,他緩緩抬眼,鷹眼掃過帳下諸將,
聲音低沉醇厚,無怒無悲,
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銀術可貪功冒進,彀恃勇輕敵,兩度被趙構誘敵深入,
折損精銳,雖憾,卻非意料之外。”
他話語平淡,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尋常戰事,
可唯有深諳其脾性的部將知曉,
這位大金西路軍主帥,越是冷靜,便越是藏著雷霆萬鈞的謀算,
他的敏銳,從不讓他沉溺於憤怒,
隻專注於戰局利弊的推演。
完顏婁室抬手示意斥候退下,指尖點在帥案的江北輿圖上,
落點精準落在鴉山與襄城之間的脈絡上,眸光銳利如獵豹鎖獵:“趙構西行,步騎雖殘卻士氣正盛,
兼之收編散兵義士,沿途民心向宋,聲勢必漲。
我軍主營距其已逾百裏,他既決意奔襄城,必銜枚疾進,輕裝趕路,
我若揮師從後追擊,
一則遠水難救近火,追之不及;
二則江北各地,自我大金南渡以來,大宋義軍四起,殘軍蟄伏,
沿途州縣皆有鄉勇盤踞,
我軍孤軍深入追擊,必遭其沿途騷擾,
糧草輜重難繼,反會陷入被動。”
帳下萬夫長完顏活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主帥明察,趙構小兒借鴉山大勝之勢,
西行必是為收攏川陝、襄鄧兵力,
若讓他順利入襄城,與當地守軍匯合,再聯結四方義士,
便成燎原之勢,彼時再除之,難如登天!
我麾下兩萬女真鐵騎願為先鋒,星夜追擊,
縱使追不上主力,也必擾其行軍,斷其後路!”
“不必。”
完顏婁室抬手否決,語氣不容置喙,鷹眼依舊鎖在輿圖之上,
推演著每一處利弊,
“追擊是下策,費時耗力,且難破僵局。
趙構要去襄城,便讓他去,
我等不需追,隻需佈下天羅地網,讓他入襄城易,出襄城難,最終困死在那裏。”
他指尖在輿圖上劃過,自金軍主營向四周延展,
劃出三道清晰的出兵線路,
“我麾下十萬主力,今日起分三路出兵,
以獵豹撲食之勢,橫掃江北,
為困死趙構鋪路。”
眾將聞言,齊齊俯身聽令,目光緊盯輿圖上的三路兵線,
知曉主帥已然定下決勝之策。
完顏婁室麾下這十萬大軍,乃是大金西路軍的核心戰力,
堪稱精銳中的精銳:
三萬女真鐵騎,人馬皆披重鎧,弓馬嫻熟,是衝鋒陷陣的中堅,亦是金軍的刀鋒;
兩萬渤海軍,悍勇善戰,善攻城拔寨,長刀闊斧所向披靡;
一萬奚族勁卒,擅山地奔襲,斥候探路、迂迴包抄無出其右;
四萬簽軍精銳,皆是從遼、宋降卒中遴選的悍勇之輩,
配足軍械,或守營、或劫掠、或清剿,各司其職,
十萬大軍兵種齊備,進退有度,
皆是完顏婁室多年征戰攢下的家底,今日盡數動兵,可見其破局之心。
完顏婁室的聲音愈發沉凝,每一字都擲地有聲,
敲定三路出兵的詳實部署,戰略狠辣,步步緊逼:“第一路,以完顏活女為將,領兩萬女真鐵騎、一萬簽軍精銳,共計三萬兵馬,
揮師東南,掃蕩廬州、壽州境內的大宋義軍與殘軍。
廬壽二州鄉勇義士猖獗,屢屢偷襲我軍糧道,
此番出兵,不求盡數生擒,隻求斬其首領,焚其營寨,
但凡敢持兵反抗者,格殺勿論,
務必肅清東南沿線隱患,絕不讓其有機會馳援趙構。”
他頓了頓,指尖點向西南方向,語氣添了幾分狠戾:“第二路,命完顏拔離速為將,
領一萬女真鐵騎、一萬渤海軍、一萬簽軍精銳,三萬兵馬往西南而行,直取光州、黃州兩地。
此二州乃是江北糧草豐腴之地,
趙構西行,必需糧草接濟,
你部此行,一則清剿兩地蟄伏的宋軍殘部,拔除其糧秣據點;
二則盡數劫掠州縣糧倉、民間存糧,
凡能動者盡運我營,不能運者皆付之一炬,
沿途村寨堅壁清野,寸糧不留,斷趙構襄城駐軍的糧草接濟。”
最後,他指尖重重落在襄城以北的汝州、許州地界,鷹眼寒光乍現:“第三路,
命完顏撒離喝為將,
領一萬女真鐵騎、一萬渤海軍、一萬奚族勁卒、兩萬簽軍精銳,共計五萬兵馬,
為三路主力,北上汝、許二州,
清剿當地宋軍殘部與山嶽義軍,隨後扼守襄城以北各處要道,
修築營壘,囤積軍械,
將襄城北麵門戶死死鎖死。
汝許二州乃是襄城屏障,亦是日後我軍合圍襄城的主戰場,
務必掃清障礙,築牢防線,凡敢阻我軍築壘者,殺無赦!”
三路部署既定,帳下諸將皆是心頭一凜,完顏婁室此計,毒辣至極:
清剿義軍殘軍,是斷趙構的臂助;
劫掠糧草堅壁清野,是抽趙構的底氣;
扼守要道築牢防線,是堵趙構的生路。
看似未曾追擊,實則步步緊逼,
以江北全域為棋局,將趙構逼入襄城這處絕地,
待其糧盡援絕,再揮師合圍,便可甕中捉鱉。
這般戰略眼光,這般殺伐果決,正是完顏婁室最可怕之處——從不會為一時得失暴怒,
隻懂以最快速度扼住戰局咽喉,
以最狠手段斷絕敵人生路。
“主帥英明!”眾將齊聲抱拳領命,聲震帳中,
此前因鴉山慘敗生出的頹氣,
盡數被這雷霆部署驅散,取而代之的是悍勇的戰意。
“各司其職,三日內盡數出兵。”
完顏婁室站起身,銀狐裘在風中微動,
身姿挺拔如鬆,鷹眼望向西方襄城方向,語氣冷冽如冰,
“趙構,你費盡心力西行入襄,妄圖收攏兵力複疆,本帥便遂你心意。
可你要記著,襄城不是你的安身之所,
是本帥為你備好的埋骨地。
你想守襄城,那便死在襄城!”
軍令傳下,十萬金軍主力如蟄伏多日的獵豹,驟然蘇醒,
主營之內瞬間沸騰起來。
牛皮大帳逐一拆卸,糧草軍械快速裝車,
鐵騎備鞍,步卒整隊,
三萬女真鐵騎率先集結,玄鐵重鎧映著天光,馬蹄踏地如悶雷滾地;
渤海軍手持闊斧長刀,列著整齊的方陣,氣勢悍然;
奚族勁卒輕裝簡行,背負弓箭,身姿矯健,轉瞬便消失在山野間探路;
簽軍精銳亦各司其職,搬運糧草、檢修軍械,動作麻利。
三路大軍按部署分頭行動,旌旗招展,煙塵蔽日,行軍速度快得驚人,
如三支離弦之箭,朝著既定方向疾馳而去,
盡顯女真鐵騎的剽悍迅捷。
東南方向,完顏活女率領三萬大軍疾行,兩萬女真鐵騎為先鋒,踏破州縣邊界,
所過之處,義軍據點接連暴露。
廬州境內的義軍多是鄉勇組成,雖忠勇有加,卻無精良軍械,更無正規戰陣章法,
見金軍鐵騎席捲而來,雖奮勇抵抗,卻如螳臂當車。
完顏活女深諳主帥戰法,不與義軍纏鬥,
鐵騎分作兩翼迂迴包抄,中路步卒正麵壓進,
刀鋒所過,義軍寨壘接連被破。
有義軍首領率千餘眾扼守山口,妄圖憑險據守,
完顏活女當即令鐵騎棄馬步戰,借著山勢攀援而上,
居高臨下俯衝義軍,不過一個時辰,義軍便潰不成軍,首領戰死,餘眾或降或亡。
短短兩日,廬、壽二州數十處義軍營寨被蕩平,
殘存義軍四散隱匿,再也無力組織騷擾,
東南沿線徹底肅清,無一人能馳援西行的趙構。
完顏活女按令留部分簽軍駐守要道,主力稍作休整,便靜待主帥後續軍令,
目光鎖向西南,隨時準備策應友軍。
西南光、黃二州,完顏拔離速的三萬大軍來得迅猛,
先以奚族斥候摸清各地宋軍殘部據點與糧倉位置,
隨即兵分多路,一麵清剿宋軍,一麵劫掠糧草。
光州宋軍殘部不足三千,退守州城一隅,
本想固守待援,卻被金軍渤海軍連夜攻城,
城頭火起,城門被破,宋軍殘部死戰至最後一人,無一生降。
宋軍糧秣據點被端後,金軍便轉向民間糧倉,
州縣府庫被盡數開啟,糧米裝車運往金軍主營,
百姓家中存糧亦被搜刮一空,凡有反抗者,皆遭屠戮。
黃州境內的萬畝糧田,正值秋收收尾,完顏拔離速下令縱火燒田,
熊熊烈火映紅天際,熟透的糧秣盡數化為灰燼。
短短三日,光、黃二州糧草被洗劫一空,
堅壁清野做得徹徹底底,襄城以南的糧道被盡數掐斷,
趙構入襄後,若想從南境籌糧,已是癡心妄想。
完顏拔離速清點糧草,遣人快馬運往主營,自領主力扼守光、黃二州要道,
堵住趙構南逃的退路。
北路汝、許二州,乃是此次出兵的重中之重,
完顏撒離喝率領五萬大軍,兵威最盛,行動亦是最疾。
五萬大軍分作三路,女真鐵騎掃蕩平原宋軍,
渤海軍強攻城鎮據點,奚族勁卒清剿山嶽義軍,簽軍緊隨其後修築營壘。
汝州境內的宋軍殘部有萬餘人,皆是早前兵敗潰散的正規軍,
雖有戰陣章法,卻士氣低迷,聽聞金軍大至,
本想聯合當地義軍退守城池,卻被金軍鐵騎截斷退路。
兩軍對陣於汝州城外,金軍鐵騎衝鋒之勢如洪水滔天,
宋軍殘部雖奮力抵擋,卻難敵女真精銳,
不過半日便潰不成軍,或戰死或被俘,無一漏網。
許州山嶽間的義軍倚仗地勢,屢屢偷襲金軍,完顏撒離喝令奚族勁卒入山追剿,
奚族人身手矯健,熟悉山地戰法,
與義軍周旋兩日,便將義軍主力圍殲於山穀之中。
掃清汝、許二州障礙後,
完顏撒離喝當即按令修築營壘,五萬大軍齊動手,掘壕溝、立拒馬、築夯土高牆,
汝、許二州通往襄城的要道上,
一座座營壘拔地而起,軍械糧草源源不斷運來,
弓箭手、投石機列陣於營壘之上,
襄城北麵被死死鎖死,如同一道鐵閘,斷絕了趙構北出求援的可能。
至此,完顏婁室三路大軍皆大獲全勝,
江北境內宋軍殘部、義軍被掃蕩大半,糧草被劫,要道被扼,堅壁清野之策成效盡顯,
襄城已然成了一座四麵漏風卻又無路可退的絕地。
金軍西路主營之內,完顏婁室立在帥帳高處的瞭望台上,
遠眺三路大軍傳回捷報的方向,
豹眼之中滿是精準的預判與冷冽的篤定。
斥候接連回報,東南肅清、西南糧絕、北路築壘,
每一條捷報都在印證他的戰略部署,
十萬大軍如他手臂,指哪打哪,
迅捷如獵豹,狠辣非常。
帳下親衛上前稟報,各路大軍傷亡甚微,所獲糧草軍械無數,
江北局勢已然盡數掌控在金軍手中。
完顏婁室微微頷首,頜下虯髯微動,聲音依舊平靜,
卻藏著掌控一切的霸氣:“傳令三路大軍,
按原定部署固守,完顏活女盯緊東南,防趙構東逃;
完顏拔離速扼守西南,斷糧道援路;
完顏撒離喝築牢北路,阻北出求援。
待我整合主營餘部,再揮師南下,合圍襄城。”
親衛領命而去,朔風拂動完顏婁室的錦袍,
他望著西方襄城的方向,眸光銳利如獵鷹鎖定獵物。
趙構此刻定還在西行途中,沾沾自喜於鴉山大勝,
以為入襄城便可站穩腳跟,
卻不知江北早已被他佈下死局,義軍被清、糧草被斷、要道被扼,
待其入襄,便是籠中之鳥、釜中之魚。
鴉山之敗,折損的不過是大金一路偏師,
他完顏婁室的十萬主力尚在,這江北的棋局,終究由他說了算。
“趙構,你借火器之利贏了鴉山,卻贏不了這江北大局。”
完顏婁室低聲自語,語氣冷冽,
“襄城之地,便是你的終局。
你想複疆,本帥便讓你看著大宋河山一步步傾覆;
你想守忠魂之誌,本帥便讓你與襄城共存亡。”
此刻,西行的趙構大軍尚在趕路,全
然不知江北局勢已然天翻地覆,
完顏婁室的十萬精銳如一張大網,正朝著襄城緩緩收攏。
而江北各地,金軍鐵騎掃蕩過後的村寨一片狼藉,
殘存的義軍隱於山野,望著金軍遠去的背影,眼中滿是悲憤卻無力迴天。
完顏婁室的冷靜與狠辣,如同懸在大宋軍民頭頂的利劍,
他的戰略抉擇,沒有雷霆一擊的暴怒,
卻有著溫水煮蛙的致命,一步步將趙構逼向絕境。
金軍主營的狼頭大旗,在朔風中愈發張揚,十萬精銳蓄勢待發,
隻待主帥一聲令下,便會揮師襄城,掀起一場更為慘烈的鏖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