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江北荒原,寒意裹著遠方鴉山飄來的硝煙,
沉沉壓在金軍主營的上空。
狼頭大旗垂落半幅,在朔風中無力地耷拉著,
往日裏震天的號角與鐵騎嘶鳴蕩然無存,
營中士卒垂頭喪氣,甲冑歪斜,
往日劫掠四方的悍勇之氣,被鴉山慘敗的陰影啃噬得一幹二淨。
主營大帳之內,燭火明明滅滅,
映得完顏銀術可,那張鐵青的臉愈發猙獰,
他周身氣壓低得似能滴出血來,
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滲出血絲卻渾然不覺,
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燃著焚毀一切的狂怒,
死死盯著帳中懸掛的江北輿圖,
鴉嶺二字,被他目光剜得似要碎裂。
帳內靜得落針可聞,一眾金軍將領垂首躬身,
大氣不敢喘,個個麵色灰敗,
腰間的長刀似有千鈞之重,連抬手的力氣都無。
昨日鴉山戰報接連傳來,每一次都如利刃紮心,
二路嫡係先鋒覆滅的訊息,終是塵埃落定,
帳中諸將無人敢先開口,隻等著承受主帥滔天的怒火。
完顏銀術可,胸膛劇烈起伏,粗重的喘息聲,在寂靜的大帳中格外刺耳,
腦海中反複回蕩著斥候回報的慘狀,
那支他傾注半生心血、橫掃河朔的精銳之師,
竟折在了鴉嶺那處無名山野,
連他寄予厚望、視作未來接班人的義子完顏銀術,
也埋骨於那片血色溝壑之中。
“銀術!”
完顏銀術可猛地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如破鑼,
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與暴怒,一掌狠狠拍在帥案之上。
案上的輿圖、筆墨、軍報盡數震落,
青瓷茶盞轟然碎裂,瓷片四濺,
“吾兒何等悍勇,弓馬嫻熟,隨我南征北戰,斬遼將、破宋營,未嚐一敗!
竟落得個埋骨鴉嶺的下場!
那是什麽地方?
不過是江北一處無名荒嶺,既非雄關險隘,亦非兵家必爭之地,
怎配做我完顏家兒郎的埋骨之所!”
他踉蹌著起身,玄鐵鎧甲與帳中梁柱相撞,發出沉悶的巨響,
目光掃過帳下諸將,眸中怒火幾乎要將人焚燒殆盡:“三千女真精銳!
那是我大金從白山黑水帶出來的兒郎,
個個能以一當十,隨我踏平遼廷數十座城郭,追得數十萬遼軍丟盔棄甲;
千餘柺子馬!
乃是我大金鐵騎的脊梁,縱橫沙場十餘載,逢戰必克,
宋軍見之無不膽寒,遼軍聞之望風而逃;
還有五千簽軍精銳,皆是我從降卒中篩出的悍勇之輩,
亦是能征善戰的好手!”
完顏銀術可,腳步虛浮地在帳中踱步,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尖之上,
憤怒與不甘交織著,化作句句血淚的咆哮:“這般一支鐵血勁旅,
往日裏追著數十萬宋遼聯軍砍殺,
北取上京、南渡黃河,立下赫赫戰功,
遼廷宗室聞我軍名喪膽,宋廷將士見我軍旗潰逃!
何等威風,何等榮光!
可如今呢?
竟盡數覆滅在鴉嶺,覆滅在趙構那小兒手中!”
他猛地頓住腳步,長刀出鞘半寸,
寒芒映著他猙獰的麵容,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的癲狂:“趙構!
不過是宋廷一個苟延殘喘的小兒,往日裏見我大金鐵騎,逃得比兔子還快,
麾下宋軍更是不堪一擊,
遇著我軍便如土雞瓦狗!
可偏偏,偏偏我軍竟在他手中連栽兩回!
兩回皆是誘敵深入,皆是身陷絕境!”
帳下諸將依舊垂首,無人敢接話。
他們皆知主帥所言非虛,第一回宋軍以弱旅誘敵,佯敗退走,引得金軍前鋒冒進,折損千餘士卒;
這一回更是離譜,趙構親赴險地,
以天子之尊為餌,九旗營精銳死戰牽製,
再以從未見過的可怖火器設伏,硬生生將二路嫡係逼入死局。
往日裏運籌帷幄、算無遺策的金軍將士,
此番麵對趙構,竟似失了心智一般,
一步步踏入對方佈下的圈套,
連半點防備都無,
這般落差,比戰敗本身更讓人難以接受。
“降智!簡直是降智!”
完顏銀術可厲聲怒罵,長刀狠狠劈在帥案一角,
堅實的梨木帥案應聲碎裂,木屑紛飛,
“我麾下諸將,哪個不是久經沙場的悍將?
銀術更是沉穩有謀,怎會看不破宋軍的誘敵之計?
怎會一頭紮進鴉嶺那處絕地?
往日對陣遼軍,那般詭譎的圈套都能識破,
怎到了趙構麵前,連最粗淺的誘敵之策都看不穿!”
他並非不知戰局利弊,
鴉嶺地勢險峻,不利於鐵騎展開,
這本是兵家大忌,可義子完顏銀術急於擒殺趙構,立下不世之功,
再加上往日宋軍不堪一擊的印象根深蒂固,
才會不顧一切率軍追擊,最終陷入合圍。
而他自己,遠在主營排程,雖有直覺預警,
卻被往日的勝績衝昏了頭腦,輕信了宋軍已是強弩之末的判斷,
未曾及時下令止損,最終釀成大禍。
這份悔恨與憤怒,交織著對義子的痛惜,
幾乎要將完顏銀術可的五髒六腑焚燒殆盡。
“往日裏,數十萬宋軍在我軍鐵騎麵前,不過是待宰羔羊,
遼軍百萬之眾,亦被我軍打得節節敗退。”
完顏銀術可的聲音漸漸低沉,卻滿是悲愴的怒火,
“這支軍團,踏過多少屍骨,贏過多少硬仗?
遼上京的宮闕,汴梁城外的曠野,黃河兩岸的沃土,
哪一處沒留下我軍的赫赫戰功?
可如今,卻敗得如此徹底,敗得如此窩囊!
五千簽軍盡數殞命,三千女真精銳無一生還,
千餘柺子馬化作殘骸,
連我的彀兒,也永遠留在了那片無名山嶺!”
他抬手按住額頭,往日裏清晰的戰局判斷,
此刻隻剩下一片混亂,
唯有蝕骨的恨意與不甘在心頭翻湧。
他想起完顏銀術少年時便隨他從軍,
弓馬無雙,謀略過人,在平定遼廷殘餘勢力時,
以五百鐵騎衝破遼軍萬人防線,拿下遼軍糧草大營;
南征宋廷時,又率先攻破泗州城門,為大軍開路,
那般意氣風發的模樣,還曆曆在目。
他早已將銀術視作親生兒子,
視作自己百年之後,大金南征事業的接班人,
傾盡心力栽培,
可誰曾想,一場鴉嶺之戰,
便讓父子天人永隔,讓他的期許盡數化為泡影。
“彀兒啊彀兒,你怎這般糊塗!”
完顏銀術可眼眶赤紅,淚水混著怒火滾落,滴在染血的鎧甲上,
“為父教過你,兵者詭道也,
勝不驕敗不餒,
對陣宋軍,雖其戰力孱弱,卻不可輕敵!
你怎就忘了?
怎就被擒殺趙構的執念衝昏了頭腦?
若你不貪功冒進,若你能識破誘敵之計,何至於落得這般下場,
何至於讓三千女真兒郎埋骨他鄉!”
帳下一名千夫長壯著膽子,躬身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主帥,事已至此,還請節哀。
鴉山慘敗,非我軍將士不勇,實是宋軍太過狡詐,
那可怖火器威力駭人,絕非尋常宋軍可比,
便是我等在場,怕是也難破此局。
如今當務之急,是收攏殘部,追擊趙構小二,再圖後計。”
“節哀?追擊?”
完顏銀術可冷笑出聲,笑聲裏滿是悲涼與絕望,
“我兒死了,我大金最精銳的二路嫡係先鋒沒了,拿什麽追擊?拿什麽圖後計?”
他指著帳外,聲音陡然拔高,
“趙構那小兒,如今大破我軍,士氣正盛,
定然會趁勢西行,收攏川陝宋軍兵力,
待他整合四方軍力,再揮師北上,
我大金江北戰局,便會全線崩裂!”
他踉蹌著走到帳門口,猛地掀開帳簾,晨霧撲麵而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目光望向鴉山方向,
那裏曾是他精銳軍團浴血的戰場,
如今卻成了他一生的夢魘。
斥候早已回報,宋軍在鴉山安葬殉國將士後,已於午時拔營西行,
大軍浩浩蕩蕩,朝著川陝方向疾馳而去,
此刻早已走出數十裏,憑金軍眼下的狀況,根本無力追趕。
主力距離太遠。
帳外的金軍士卒,皆是和宗澤大戰的殘餘,或是傷兵,
或是昨日僥幸未被圍入鴉嶺的散卒,
個個麵色灰敗,鎧甲殘破,望著主帥暴怒又絕望的模樣,皆是垂頭不語。
往日裏鐵騎踏地、聲震四野的景象,再也不複存在,
隻剩滿地的殘破軍械與將士們沉重的歎息。
“追?怎麽追?”
完顏銀術可望著西方,語氣裏滿是無力的憤怒,
“我軍先鋒可用之兵,不足兩千,
且多是帶傷之卒,戰馬折損大半,糧草軍械更是被宋軍一把火燒得精光;
趙構麾下,雖經鴉山死戰折損精銳,
卻還有九旗營餘部、天武騎兵,
南方更有李綱、韓世忠的援軍,士氣如虹,兵精糧足。
宗澤,以及西軍又層層阻擊我等主力。
此消彼長,我等便是拚盡全力,也追不上他們,便是追上了,也隻是白白送命!”
他何嚐不想提兵追擊,為義子報仇,為覆滅的精銳雪恨,
可理智告訴他,這根本行不通。
金軍先鋒此刻已是強弩之末,無兵無糧無馬,
反觀宋軍,大勝之後士氣高漲,兵力尚存,
又握有那般可怖的火器,
此去西行,若是順利整合川陝兵力,實力隻會愈發強盛。
此消彼長之下,追擊便是自尋死路,
不追,卻要眼睜睜看著趙構一步步壯大,看著大金南征的宏圖偉業,毀於一旦。
這份無力感,比憤怒更讓完顏銀術可痛苦。
他征戰一生,從白山黑水走出,踏平遼廷,威懾宋室,從未嚐過這般慘敗,
更從未有過這般進退兩難的絕望。
他可以接受戰死沙場,可以接受與強敵拚得兩敗俱傷,
卻無法接受自己傾注心血的精銳軍團,折在一處無名山嶺,
無法接受自己寄予厚望的義子,死得這般窩囊,
更無法接受自己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
“往日裏,我軍追得宋軍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數十萬宋軍被我三千鐵騎追得四散奔逃,
汴梁城外,宋廷君臣惶惶不可終日,那般光景,何等快意!”
完顏銀術可的聲音漸漸嘶啞,帶著無盡的悵惘與恨戾,
“可如今,輪到我大金被他趙構牽著鼻子走,
輪到我眼睜睜看著他揚威而去,
看著他一步步壯大,而我,卻連追上去的力氣都沒有!”
他猛地揮刀,長刀劈砍在帳前的立柱上,
深深嵌入木中,刀刃震顫,發出嗡嗡的悲鳴。
“趙構!”
他對著西方,厲聲嘶吼,聲音裏滿是蝕骨的恨意,
“此仇,我完顏銀術可記下了!
鴉嶺之恨,彀兒之仇,三千精銳之殤,我定要你百倍償還!
他日我大金鐵騎主力再至,定要踏平你大宋疆土,焚你宗廟,讓你血債血償!”
吼聲在晨霧中回蕩,卻隻引得周遭士卒愈發垂頭喪氣,無人敢應和。
帳下諸將依舊躬身,他們皆知主帥這番話,不過是憤怒之下的宣泄。
大金先鋒此刻精銳折損,糧草不濟,
主力遠在天邊,江北兵力空虛,
短時間內根本無力再組織大規模追擊,
報仇雪恨,不過是遙遙無期的奢望。
完顏銀術可望著深深嵌入立柱的長刀,胸膛依舊劇烈起伏,
怒火漸漸褪去幾分,餘下的,是深入骨髓的無奈與悲涼。
他緩緩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完顏彀英年輕的麵容,
閃過三千女真精銳衝鋒的身姿,
閃過柺子馬鐵騎踏破敵陣的威風,再想起鴉嶺那片染血的山野,想起宋軍那可怖的火器,
想起趙構那小兒揚威而去的模樣,
心口便如被巨石碾壓,痛得無法呼吸。
良久,他睜開眼,眸中的怒火化作沉沉的陰鷙,
抬手拔出立柱上的長刀,刀刃上的寒光映著他決絕的麵容。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雖仍有悲慟,卻已多了幾分冷靜,
“收攏鴉山殘卒,清點軍械糧草,傷兵送回後方醫治,能戰者編入各營。
將鴉嶺戰死的將士屍骨,盡數收攏火化,骨灰帶回大金故土安葬。”
他頓了頓,目光再度望向西方,那裏是趙構西行的方向,
恨意幾乎要凝成實質:“再令斥候四散而出,緊盯趙構大軍動向,
一日三報,但凡有半點訊息,即刻回稟。
傳令江北各城守軍,嚴守城池,加固防禦,謹防宋軍乘勝來攻。
遣人快馬回京,向陛下奏明鴉山慘敗之事,
請陛下再調精銳,增補糧草,待我大金主力已到,定要圍趙構,
取趙構項上人頭,雪今日之恥!”
“喏!”帳下諸將齊聲領命,雖士氣低落,卻不敢有半分懈怠,轉身出帳傳令。
帳前的狼頭大旗,在晨霧散去後,被士卒重新升起,
卻依舊難掩萎靡之勢,在朔風中緩緩飄動。
完顏銀術可獨自立在帳門口,望著西方漸亮的天色,
望著鴉山方向的茫茫天際,雙拳緊握,長刀上的寒光刺骨。
他知道,今日鴉嶺之敗,是他一生的奇恥大辱,也是大金南征以來最慘重的失利。
趙構那小兒,今日憑一己之力覆滅他精銳軍團,
明日便會成為大金最可怕的敵人。
可他如今,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西行遠去,連追擊的資格都沒有。
這份憤怒與無奈,交織著悔恨與恨意,在他心頭紮下深根。
他望著遠方,心中默唸:彀兒,三千兒郎,你們且在九泉之下安息,
此仇不報,我完顏銀術可,誓不還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