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天子大纛,於鴉山主峰之側淩空舒展,
明黃旗麵繡玄黑龍紋,在朔風硝煙中獵獵作響,
縱使染了紛飛的血點,依舊透著帝王威儀,
於漫天烽火裏立成大宋軍心之錨。
九字營血旗緊隨其後,赤紅旗麵染透征塵,“九”字被烈風扯得張揚,
與東西兩麓的廝殺聲相映,
血旗之下,皆是大宋兒郎以命死守的決絕。
殘陽徹底沉向遠山,天地間的赤紅愈發淒厲,
鴉山的每一寸石土都浸著鮮血,兵刃交擊的脆響、人馬瀕死的哀嚎震徹山穀,
磨盤嶺方向的戰事已然燃至極致,
宣威營的石牆塌了大半,遊奕營輕騎折損殆盡,
褚與方皆身負重傷,卻依舊拄著兵刃,率殘存士卒與金兵死戰。
主峰馳援的馬蹄聲如驚雷滾地,
九字營最精銳的親衛禦前營疾馳而來,
甲冑皆染塵血,長槍如林,馬蹄踏過遍地屍骸,濺起一路暗紅血花。
親衛營指揮使李武手持主旗,嘶吼聲穿透戰吼:“主帥有令,親衛營馳援磨盤嶺!
護陛下,守台地,死戰不退!”
精銳步騎銜枚疾進,步卒列長槍陣緊隨其後,
騎兵率先衝入金兵側翼,長刀劈砍間,瞬間撕開一道缺口。
趙九身先士卒,心氣纏繞,
金光如雷,盤龍大棍寒光凜凜,
劍刃起落間,金兵頭顱滾落,鮮血浸透甲冑,他卻渾然不覺,隻揚劍嘶吼:
“大宋兒郎,隨朕殺!”
身後親衛齊聲應和,吼聲震徹磨盤嶺,
原本已然潰散的宣威營殘部見天子大纛逼近,
又見九字營精銳馳援,士氣陡然暴漲。
褚指揮眼中燃起烈火,揮開山刀劈開身前金兵,高聲嘶吼:“弟兄們,陛下親征!
精銳已至!隨我殺退金狗!”
殘存士卒們重拾兵刃,拖著傷殘之軀再度衝鋒,
長槍挺刺,長刀劈砍,與親衛營形成犄角之勢,硬生生將金兵逼退數丈,
穩住了搖搖欲墜的二道石牆防線。
方指揮拄著長刀,望著趙九浴血衝鋒的身影,喉頭哽咽,
轉頭對僅剩的數十遊奕輕騎道:“陛下尚在死戰,我等豈能苟活!衝!”
言畢率先衝入敵陣,輕騎雖少,卻個個悍不畏死,如一把尖刀紮入金兵陣中。
磨盤嶺戰局陡變的訊息,轉瞬便傳至金軍主營大帳,
完顏銀術正盯著輿圖思忖宋軍援軍動向,
聽聞斥候回報九字營精銳馳援、趙九親陷戰陣,
原本沉冷的麵容瞬間繃緊,周身戾氣暴漲他猛地拔出腰間金柄彎刀,
刀光映著帳內燭火,厲聲喝道:“趙九小兒竟敢親赴險地,
天下精銳,九字營精銳盡出,
磨盤嶺乃鴉山要害,若讓他們穩住防線,我二路嫡係必陷重圍!”
帳下諸將皆麵露焦灼,完顏烈上前拱手:“主帥,磨盤嶺宋軍士氣大振,我軍前鋒已然疲敝,恐難再攻,
不如暫退整頓,再尋戰機!”
“退?”
完顏銀術冷笑一聲,眸中滿是狠戾,
那雙看透戰局的眼睛裏,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趙九在此,九字營精銳齊聚磨盤嶺,
今日若能擒殺趙九,大宋江北防線不攻自破!
這般良機,豈能錯失!”
他太清楚戰局利弊,宋軍雖添精銳,卻已是強弩之末,
九字營精銳盡數馳援,其側翼必然空虛,
隻要集中最強戰力撕開防線,定能直取趙九。
“傳我將令!”完顏銀術長刀頓地,聲震大帳,
“親率千人柺子馬,隨我馳援磨盤嶺!
餘下將士分兵佯攻斷穀,牽製神衛、宣武二營,絕不讓他們分兵援救!”
柺子馬乃金軍精銳中的精銳,人馬皆披鎧,三騎一組,以鐵索相連,
衝鋒時如鐵牆推進,尋常步騎根本無法抵擋,
是完顏銀術壓箱底的戰力,不到絕境絕不輕用。
帳下諸將聞言大驚,完顏烈連忙勸阻:
“主帥三思!柺子馬乃我軍王牌,磨盤嶺地勢狹窄,不利於鐵騎展開,
若宋軍有備,恐折損慘重!”
“本帥豈會不知地勢利弊!”
完顏銀術打斷他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趙九在彼,九字營精銳疲於死戰,此乃唯一能破局的良機!
狹路相逢,勇者勝!
柺子馬雖懼險地,卻能破陣!
今日,本將便親率鐵騎,踏平磨盤嶺,斬趙九首級!”
言畢轉身出帳,紫絨鑲邊玄鐵甲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帳外千餘柺子馬早已列陣,鐵騎皆披玄鐵鎧,馬頭裹甲,馬蹄包鐵,三騎一聯,
鐵索錚錚作響,戰馬長嘶間,透著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隨本帥衝!踏平磨盤嶺,擒殺趙九!”
完顏銀術翻身上馬,彎刀指向前方,千餘柺子馬應聲而動,
馬蹄踏得地麵震顫,煙塵蔽日,
朝著磨盤嶺疾馳而去,鐵索相撞的脆響、馬蹄碾地的轟鳴,
匯成震天動地的聲勢,
沿途宋軍散卒根本無法抵擋,轉瞬便被鐵騎踏成肉泥。
磨盤嶺上,趙九正率親衛營與宣威營殘部清理石牆下的金兵,
聽聞遠處傳來的鐵騎轟鳴,心頭一沉,抬眼望去,
隻見煙塵滾滾,玄鐵重鎧的騎兵席捲而來,鐵索相連的陣仗,正是金軍聞名天下的柺子馬。
“是柺子馬!”方指揮失聲驚呼,
他與金兵交戰多年,深知柺子馬的威力,
尋常兵刃難破重鎧,衝鋒之勢無人能擋,
眼下宋軍皆是殘部,精銳雖至卻人數不足,根本難以抵擋。
趙九握緊寶劍,目光死死鎖著逼近的柺子馬,眸中無半分懼色,隻有沉凝的決斷。
他轉頭對親衛營指揮使道:“傳令下去,
親衛營步卒列拒馬陣,長槍斜插,矛尖朝上,阻柺子馬衝鋒;
宣威營殘部搬滾木、運火油,盡數堆於石牆缺口處;
遊奕營餘下輕騎,繞至柺子馬,繞至柺子馬側翼,襲擾其陣腳,
絕不能讓他們全速衝陣!”
“喏!”
指揮使領命疾奔,親衛營步卒迅速列陣,
長槍斜撐,密密麻麻的矛尖對著柺子馬方向,拒馬樁飛速釘入地麵,
可倉促之間,防線尚未築牢,完顏銀術的柺子馬已然殺至近前。
“衝!”
完顏銀術嘶吼一聲,柺子馬鐵騎如玄鐵洪流,朝著宋軍防線猛衝而來,
戰馬撞向拒馬樁,木樁應聲斷裂,長槍刺在馬鎧之上,隻濺起幾點火星,
根本無法穿透。
“啊!”
前排持矛步卒被戰馬撞飛,口吐鮮血,轉瞬便被後續鐵騎踏過,拒馬陣瞬間崩裂,
柺子馬鐵牆般推進,宋軍士卒不斷倒地,石牆缺口處再度告急。
褚指揮見狀,咬牙下令:“火油!擲火油!”
殘存士卒將備好的火油壇盡數擲出,火摺子緊隨其後,熊熊烈火瞬間燃起,攔住了柺子馬的去路,
戰馬受驚,長嘶不止,衝鋒之勢稍滯。
完顏銀術眸色一沉,長刀一揮:“盾兵上前,滅火衝鋒!”
緊隨柺子馬的金兵盾兵立刻結陣,頂著烈火上前,長刀劈砍間清理火路,
柺子馬再度發起衝鋒,烈火雖灼燒著馬鎧,卻擋不住鐵騎之勢。
趙九揮劍斬殺一名衝至近前的金兵騎士,心氣纏繞他卻反手一劍,刺穿那金兵咽喉,
厲聲嘶吼:“弟兄們,死戰!絕
不讓金狗踏過石牆!”
親衛營士卒見天子仍死戰不退,個個紅了眼,
即便被柺子馬撞翻,也會死死拽住馬腿,
用匕首刺向馬腹,哪怕被鐵騎踏碎筋骨,也要拖慢敵軍步伐。
方指揮為護趙九,身中數刀,轟然倒地,
卻依舊抬手死死抱住一名金兵的腳踝,
嘶吼道:“陛下快走!”
趙九餘光瞥見,心頭劇痛,卻隻揚劍更疾,劍刃染滿鮮血,所過之處,金兵無一生還。
磨盤嶺上,血肉橫飛,烈火熊熊,柺子馬的鐵蹄不斷踏過屍骸,
宋軍士卒以命相搏,戰局瞬息萬變,方纔穩住的防線,轉瞬又陷入崩塌邊緣,
天子大纛在硝煙中飄搖,卻始終未曾倒下。
鴉山西南側的密林之中,天武騎兵盡數蟄伏,
戰馬皆摘去馬鈴,士卒皆噤聲屏息,甲冑上覆著枯草,與山林融為一體。
天武騎兵乃大宋騎兵精銳,馬快刀利,是宋軍最鋒利的矛,
此刻千餘鐵騎蓄勢待發,隻待軍令一出,便會如驚雷般衝出。
楊沂中身披銀甲,手持虎頭湛金槍,立在密林深處,
目光死死盯著磨盤嶺方向的烽火,眉頭緊蹙,掌心早已攥滿冷汗。
他聽著遠處傳來的震天戰吼,聽著柺子馬衝鋒的轟鳴,心中焦灼如焚,
趙九在磨盤嶺死戰,每一聲戰吼都揪著他的心,
麾下將士更是按捺不住,甲葉輕碰的聲響,在寂靜的密林中格外清晰。
一名騎校尉按捺不住,催馬至楊沂中身側,聲音帶著急切的顫抖:“將軍!陛下在磨盤嶺親赴死戰啊!
您聽那動靜,金狗的柺子馬都上去了,
宣威營、遊奕營怕是撐不住了!
我等天武騎兵乃是大宋精銳,豈能在此蟄伏!
請將軍下令,末將願率部馳援,護陛下週全!”
他話音剛落,周遭數十名校尉紛紛附和,
個個眸中燃著火急之色,抱拳嘶吼:“請將軍下令!馳援陛下!”
“聒噪!”
楊沂中厲聲嗬斥,金槍拄地,聲如驚雷,
眸中卻藏著與麾下將士相同的焦灼,
“本將軍豈能不知陛下險境?
豈能不想即刻馳援?
可你等忘了主帥軍令?完顏銀術狡詐凶悍,今日他親率柺子馬出戰,必然是孤注一擲,其主力盡在磨盤嶺,
此刻出戰,不過是與金狗拚耗戰力,如何能一擊必殺?”
他目光掃過麾下將士,語氣沉肅,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陛下親赴險地,是為誘敵深入!
九旗營大部精銳馳援,是為穩住戰局!
我等天武騎兵,是大宋最鋒利的矛,矛鋒當刺敵心腹,
而非浪戰耗力!”
校尉急得麵紅耳赤,再度拱手:“將軍!
可陛下安危要緊啊!磨盤嶺戰事那般凶險,遲一分,陛下便多一分危險!
我等在此等待,實在煎熬!”
這話道出了所有天武騎士的心聲,人人皆是心急如焚,望著磨盤嶺方向的火光,
恨不得立刻提馬衝鋒,護得天子周全。
密林之中,戰馬焦躁刨地,士卒按刀欲動,軍心激蕩,
若非楊沂中治軍嚴明,怕是早已有人擅自衝出。
楊沂中望著磨盤嶺方向,聽著那愈發慘烈的戰吼,
心頭如刀割一般,他何嚐不擔心趙九安危,
可他更清楚,此戰關乎江淮戰局,一步錯,步步錯,唯有沉住氣,等最佳時機,才能不負陛下,不負九營死戰的弟兄。
他抬手按住腰間長刀,聲音忽而放緩,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堅定:“諸位弟兄,本將軍與你們一樣,恨不得立刻衝上去,
與陛下共死戰!
可你們要信陛下,陛下身先士卒,絕非逞匹夫之勇,
他是在用自身安危,牽住完顏銀術的所有心神;
你們更要信九旗營其他兄弟,
四營弟兄在鴉山死戰數日,磨盤嶺有陛下坐鎮,有親衛營馳援,
定能撐到最佳時機!”
他頓了頓,抬槍指向磨盤嶺方向,眸中燃起決絕的烈火,聲音擲地有聲:“我等要等的,是那聲天崩地裂的訊號!
是張俊主帥的合圍令!
屆時,我天武騎兵盡數衝出,直取完顏銀術中軍,斬其首級,!
這纔是對陛下最好的護衛,纔是對九旗營弟兄最好的呼應!”
“諸位天武騎士!”
楊沂中勒馬轉身,金槍直指長空,聲震密林,
“你們是大宋最鋒利的矛!今日蟄伏,是為一擊必殺!
待訊號響起,本將軍親率你們衝陣,踏破金狗鐵騎,擒殺完顏銀術!
屆時,要麽揚威鴉山,要麽馬革裹屍,爾等可敢隨我死戰?”
“敢!敢!敢!”千餘天武騎士無聲嘶吼,吼聲壓抑卻鏗鏘。
方纔的焦躁與急切,盡數化作隱忍的戰意,
人人按刀待發,目光灼灼地盯著磨盤嶺方向,戰馬雖仍有焦躁,卻多了幾分沉穩。
他們望著那片燃遍烽火的山嶺,望著飄搖卻不倒的天子大纛,心中隻有一個念頭:
等訊號,隨將軍死戰,護陛下,斬敵酋!
磨盤嶺上的戰局,依舊在瞬息萬變。
完顏銀術親率柺子馬衝陣,宋軍防線數次崩塌,
又數次被士卒們以血肉之軀重新築起。
宣武,遊奕指揮使戰死,趙九身邊僅剩數百親衛,劍已然卷口,肩頭、胸腹皆有傷口,
卻依舊挺立在天子大纛之下,未曾後退半步。
褚指揮為護趙九,被柺子馬鐵騎撞飛,胸骨盡碎,
臨終前仍奮力將開山刀擲向完顏銀術,
雖未擊中,卻逼得完顏銀術勒馬閃避。
“趙九小兒,束手就擒!”
完顏銀術勒馬立於陣前,望著渾身浴血的趙九,厲聲嘶吼,
“你麾下精銳盡折,援軍無望,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趙九拄劍而立,咳出一口鮮血,
卻揚聲大笑,笑聲豪邁,透著帝王的傲骨:“完顏銀術,你癡心妄想!
我大宋兒郎,皆是忠勇之士,鴉山之上,你休想前進一步!
今日你困於磨盤嶺,我大宋合圍大軍轉瞬即至,死期將至的,是你!”
話音未落,一道斥候快騎衝破戰陣,嘶吼著至趙九身側:“陛下!主帥令!
遊擊營床子弩營已至敵後,威國營已圍金狗糧道!
合圍之勢已成!”
趙九眼中精光暴漲,揚劍嘶吼:“好!傳朕令,全軍死戰,待合圍訊號!”
完顏銀術聞言,心頭巨震,可怕的直覺再度應驗,
他猛地轉頭望向糧道方向,果然見煙塵四起,宋軍旗號已然出現。
“中計了!”他厲聲喝道,心頭湧起寒意,想下令撤軍,卻見磨盤嶺上宋軍士氣大振,個個悍不畏死,已然退無可退。
他咬牙橫刀,狠戾道:“殺!先斬趙九,再破合圍!”
柺子馬再度發起衝鋒,戰局愈發慘烈,
石牆塌了又築,屍骸堆了又踏,
天地間的暮色與火光交織,分不清是血還是火,將磨盤嶺染成人間煉獄。
密林之中,楊沂中聽得磨盤嶺方向的嘶吼,
又望見遠處合圍大軍的旗號,眸中精光暴漲。
他死死盯著磨盤嶺中軍那麵狼頭大旗——那是完顏銀術的帥旗,
手中虎頭湛金槍握得更緊,麾下將士亦是屏息凝神,隻待他一聲令下。
楊沂中喉頭滾動,心中默唸:
陛下再撐片刻,天武騎兵,即刻出鞘!
他在等那聲天崩地裂的訊號,等那能讓天武騎兵鋒芒畢露、一擊必殺的時刻,
鴉山的戰局,正朝著最終的決勝時刻,飛速奔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