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從傍晚打到深夜,
鴉山暮色凝霜,烽火燒紅半片蒼穹,
天子大纛在磨盤嶺陣前獵獵翻飛,雖染滿血汙,卻在朔風裏挺得筆直。
主峰之上,張俊按劍而立,玄鐵鎧甲映著遠處戰火,
目光如炬,死死鎖著戰場各處動向。
遊擊營的輕騎正借著山勢迂迴,
馬蹄摘鈴,人銜枚,甲葉碰撞的輕響被廝殺聲蓋得嚴嚴實實,
一隊隊輕騎精準落位,或扼守山道隘口,或繞至金兵側後死角,或貼住柺子馬衝鋒的邊緣陣形,
每一步挪移都章法森嚴,分毫不差,
將完顏銀術麾下金兵的進退路線,悄然納入合圍之網。
威果營一部則隱於磨盤嶺西側的山坳與亂石之後,
士卒們皆俯身屏息,手中攥著引火繩與起爆機括,
目光緊盯山道上的金兵鐵騎,
方纔借著戰事紛亂,他們已按早前部署,將早已備好的火藥雷、炸炮盡數埋於柺子馬必經的狹長山道,
隻待軍令傳至,便引火起爆。
張俊望著遊擊營最後一隊輕騎落位,威果營陣前的聯絡旗打出就緒訊號,
緊繃多日的麵容終於凝出決絕之色,
抬手按向腰間傳令令牌,周遭親衛齊齊躬身,靜待最終指令。
“遊擊營扼死金兵退路與兩翼,絕不讓一人一騎脫出合圍;
威果營守定起爆點位,聽陛下號令行事;
各營殘餘弟兄死戰牽製,待火器齊發,便全線反擊!”
張俊聲音沉如驚雷,令牌擲下,親衛接過令牌分四路疾馳,號角聲穿透漫天戰吼,
蒼涼又雄壯,在鴉山群峰間往複回蕩。
這號角,是牽製的收尾,是合圍的開端,更是決勝的訊號,
磨盤嶺上的宋軍殘部聞得號角,士氣再攀頂峰,
哪怕斷肢折臂,也撐著兵刃再度撲向金兵,
隻為將這支柺子馬鐵騎,死死釘在預設的絕路之上。
陣前的趙九渾身浴血,龍泉劍卷口斑駁,
肩頭與胸腹的傷口滲血,
可他望著完顏銀術瘋狂催動柺子馬衝鋒的身影,眼底卻燃著勝券在握的精光。
旁人隻當他是絕境中死守的帝王,唯有他自己清楚,
這場仗的決勝殺招,從來都不是血肉之軀的死拚。
他本是穿越來此,熟知兩宋火器的雛形,更清楚黑火藥的威力,
自西遷應天起,他便暗中下令,
將中樞府庫中所有硝石、硫磺、木炭盡數收攏,
又召集能工巧匠,按記憶改良配方,
製成威力遠勝當下火球、霹靂炮的炸藥與火箭,
一車車物資隨軍秘運,
為的就是今日,給完顏銀術這支精銳鐵騎致命一擊。
完顏銀術的柺子馬雖悍勇,可方纔一番死衝,
早已被宋軍的節節阻擊引得章法大亂,
鐵騎衝鋒的勢頭雖猛,卻不知不覺間,被九字營與宣威營殘部引向了那處狹長山道。
山道兩側崖壁陡峭,地麵崎嶇,本就不利於鐵騎展開,
可完顏銀術眼瞅著趙九身邊親衛寥寥,
隻當宋軍已是強弩之末,一心要擒殺趙九破局,
根本未曾多想地勢蹊蹺,隻揮刀嘶吼:“衝!踏入山道,便是趙九授首之時!”
千餘柺子馬鐵索連環,馬蹄碾著滿地屍骸,朝著山道猛衝而去,
重鎧相撞的錚錚聲、馬蹄踏地的轟鳴聲,
震得山道兩側碎石簌簌滾落。
趙九見柺子馬盡數湧入山道,眼中精光暴漲,
朗聲大笑,笑聲豪邁,蓋過了周遭的廝殺與馬蹄聲,
帶著幾分睥睨天下的底氣:“完顏銀術,你縱有柺子馬鐵騎,今日也難逃覆滅!
你以為朕親赴險地是搏命,
殊不知,你早已踏入朕的甕中!”
完顏銀術心頭猛地一沉,那股熟悉的危險直覺再度翻湧,
他勒住戰馬,望著兩側陡峭崖壁,又看了看身後被宋軍纏死的退路,
厲聲喝道:“不好!快撤!此地有詐!”
可柺子馬三騎一聯,鐵索相扣,衝鋒之勢已成,前隊欲退,後隊仍在猛衝,
山道狹窄,鐵騎瞬間擠作一團,人馬嘶鳴,亂作一鍋粥,
哪裏還能從容撤退。
“時機已到!”
趙九收住笑聲,天子劍直指山道,聲如洪鍾,傳遍戰場每一個角落,
“遊擊營聽令,床子弩就位,火箭齊發,焚其輜重!
威果營聽令,引爆炸藥,封死此路!”
早在遊擊營落位之時,數十架床子弩便已被士卒們抬至預設高地,
弩臂上弦,粗長的火箭早已搭好,箭桿裹滿浸透油脂的麻布,箭頭綁著引燃的火藥包。
聞聽天子號令,遊擊營指揮使厲聲嘶吼:“放!”
士卒們齊齊鬆脫弩機,數十支火箭齊齊離弦,
欻欻破空之聲尖銳刺耳,箭鏃帶著熊熊火光,
如流星趕月般朝著金兵後方的輜重營撲去。
金兵輜重營就紮在山道外側的開闊處,
糧草、軍械、火藥盡數堆垛,值守士卒本就不多,
見宋軍突然有火器襲來,嚇得四散奔逃。
火箭轉瞬即至,精準砸落輜重堆中,火藥包轟然炸裂,火星濺落在糧草與油桶之上,
轉瞬便燃起衝天大火。
風借火勢,火助風威,濃煙滾滾升騰,將半邊天色染得烏黑,
糧草燃燒的劈啪聲、軍械炸裂的巨響交織在一起,
火光映紅了天際,金兵的糧草輜重轉瞬便陷入一片火海,
值守金兵哀嚎著在火中翻滾,卻根本無力撲救,
不多時,整座輜重營便成了一片焦土,
煙火彌漫中,似乎再也尋不到半點可用之物。
“糧草沒了!軍械燒了!”
金兵士卒見狀,個個驚慌失措,士氣瞬間跌至穀底,
衝鋒的勢頭愈發萎靡。
完顏銀術望著身後衝天的火光,心頭滴血,卻又無可奈何,
隻能,卻又無可奈何,隻能紅著眼嘶吼:“慌什麽!破了趙九的陣,何愁沒有糧草!殺!”
可他話音未落,山道兩側便傳來震天動地的巨響,
那聲響絕非兵刃相撞,亦非擂石滾落,
而是如同山崩地裂,震得大地都在劇烈顫抖。
正是威果營引動了炸藥!
早前埋在山道各處的火藥雷與炸炮盡數起爆,先是零星的巨響,轉瞬便連成一片,
山坳間、石縫裏、溝壑中,盡數炸開,
炸藥迸發的威力遠超尋常火器,碎石伴著烈焰衝天而起,
巨大的氣浪將周遭的金兵鐵騎狠狠掀飛,玄鐵重鎧在這般威力麵前,
竟如紙糊一般,要麽被氣浪震裂,要麽被飛濺的巨石砸得粉碎。
山道兩側的崖壁受此巨震,碎石簌簌滾落,
大塊山石轟然坍塌,砸向擠在山道中的柺子馬。
一時間,火光滔天,巨響不絕,山崩地裂般的威勢嚇得戰馬瘋狂嘶鳴,亂蹦亂跳,
三騎一聯的柺子馬本就擁擠不堪,此刻更是互相踩踏,
鐵索纏得人馬難分,不少金兵連人帶馬被巨石砸中,瞬間便沒了聲息,
要麽被炸藥引燃的烈火纏身,哀嚎著在火中掙紮,
要麽被氣浪掀下山道,摔得粉身碎骨。
往日裏縱橫沙場、無人能擋的柺子馬鐵騎,
此刻在炸藥的駭人氣勢麵前,竟毫無還手之力。
鐵騎的轟鳴被炸藥的巨響蓋過,金兵的嘶吼被人馬的哀鳴取代,
狹長的山道瞬間變成了人間煉獄,火光之中,盡是斷肢殘臂,
玄鐵鎧甲的碎片與山石、屍骸混雜在一起,
鮮血順著山道溝壑蜿蜒流淌,匯成暗紅的溪流,
刺鼻的硝煙味與血腥味、焦糊味交織在一起,令人作嘔。
躲在山道外的金兵見狀,個個嚇得麵無人色,雙腿發軟,哪裏還敢上前馳援,
不少士卒竟直接丟了兵刃,轉身欲逃。
便是金軍諸將,望著山道中這般可怖景象,也麵露懼色,
完顏烈死死攥著長刀,聲音帶著顫抖:“主帥,這……這是什麽火器?竟有這般威力!
山都要塌了!”
完顏銀術僵立在原地,玄鐵鎧甲上落滿碎石與血汙,
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征戰數十年,見過宋軍的火球、霹靂炮,
卻從未見過這般山崩地裂的火器。
那炸開的火光,那震顫的大地,那轉瞬便覆滅的精銳柺子馬,
都超出了他對戰場的認知,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終於明白,趙九的底牌從來都不是九旗營的精銳,
而是這從未現世的可怖火器。
“這……這是何物……”
完顏銀術喃喃自語,聲音沙啞,眼中滿是絕望,
他引以為傲的柺子馬,他壓箱底的精銳,此刻正在火光與巨響中飛速覆滅,
千餘鐵騎,轉瞬便折損大半,
這般損失,他根本承受不起,
更讓他恐懼的是,宋軍竟有如此駭人的殺器,
此戰,他怕是真的栽了。
山道之中,未被炸死、砸傷的金兵早已沒了戰心,
紛紛棄馬欲逃,卻被坍塌的山石堵死退路,
又被身後的烈火驅趕,隻能在山道中四處亂竄。
宋軍士卒望著這等威勢,亦是又驚又喜,
早前心中對柺子馬的畏懼,盡數被這火器的威力驅散,個個紅著眼嘶吼,
借著火勢與巨響,朝著殘存的金兵撲去。
趙九拄著天子劍,立於天子大纛之下,
望著山道中覆滅的柺子馬,望著衝天的火光,
忍不住縱聲大笑,笑聲爽朗豪邁,
帶著壓抑多日的暢快,更帶著決勝的意氣風發:“哈哈哈哈!完顏銀術!
你見識到了嗎?這便是朕的底氣!
應天中樞的所有硝磺木炭,所有匠作之力,皆是為今日而備!
你縱有鐵騎萬千,又怎能擋得住這天火之威!”
穿越而來的他,太清楚熱兵器雛形在冷兵器戰場的碾壓之勢,
他耗盡心機收攏物料,改良配方,隱忍至今,
就是為了在這決勝時刻,給完顏銀術致命一擊。
今日火光衝天,山崩地裂,便是大宋鐵騎揚威之時,
便是鴉山戰局逆轉之日!
“陛下英明!陛下萬歲!”
磨盤嶺上的宋軍士卒聞聲,齊齊振臂高呼,吼聲震徹鴉山,
蓋過了炸藥的餘響與烈火的劈啪聲。
九字營殘部、宣威營餘勇、遊奕營,以及其他所有兵力,
以及僅剩的輕騎,人人奮勇爭先,借著火器之威,朝著金兵發起了全線反擊。
長槍挺刺,長刀劈砍,宋軍將士如猛虎下山,
再也沒有半分疲態,金兵則軍心渙散,節節敗退,
要麽丟盔棄甲跪地投降,要麽被宋軍斬殺於陣前,磨盤嶺的戰局徹底逆轉。
主峰之上,張俊望著山下翻天覆地的戰況,
望著火光中覆滅的柺子馬,緊繃的臉上終於露出幾分釋然,
他撫著腰間長劍,低聲感歎:“陛下神機妙算,備下這般殺器,此戰,我大宋必勝!”
他轉頭對身側親衛喝道:
“傳令各營,全線壓上!威果,遊擊二營已然合圍,
今日定要將完顏銀術這二路嫡係,盡數殲滅在鴉山!”
親衛領命,號角聲再度響起,這一次的號角,
沒有了此前的沉凝,多了幾分凱旋的激昂,傳遍鴉山每一處角落。
西麓斷穀,神衛、宣武二營本在苦苦牽製金兵,聞得主峰傳來的激昂號角,
又見遠處衝天的火光與巨響,頓時明白決勝時刻已至。
魏指揮拄著鐵脊蛇矛,望著穀外士氣萎靡的金兵,厲聲嘶吼:“弟兄們!主帥傳令全線反擊!
陛下已破金狗柺子馬!
隨我殺出去,蕩平金狗!”
殘存的士卒們聞聲振奮,借著隘卡與崖壁的地利,朝著金兵發起猛攻,
宣武營的火油壇再度擲出,烈火封住金兵退路,
神衛營的長槍兵緊隨其後,步步推進,金兵本就聽聞後方輜重被焚,
此刻又見宋軍攻勢如虹,哪裏還有半分戰心,紛紛潰敗,
斷穀的戰局亦是一邊倒。
鴉山西南側的密林之中,楊沂中聽得震天巨響,望見衝天火光,
又聞得宋軍全線反擊的號角,眸中精光暴漲,
手中虎頭湛金槍直指磨盤嶺方向,厲聲嘶吼:“天崩地裂之聲已至!合圍之勢已成!
天武騎兵,隨我衝!
直取完顏銀術,揚我大宋聲威!”
蟄伏許久的天武騎兵終於出鞘,千餘鐵騎齊齊揚聲嘶吼,
戰馬長嘶,掙脫密林的束縛,如離弦之箭般朝著磨盤嶺疾馳而去。
馬蹄踏得地麵震顫,長刀出鞘映著火光,
天武騎兵乃是大宋最鋒利的矛,此刻鋒芒畢露,朝著金兵中軍猛衝而去。
沿途潰散的金兵根本無法抵擋,要麽被鐵騎踏碎,要麽被長刀劈殺,
天武騎兵如同一道銀色洪流,轉瞬便衝至山道外側,直逼完顏銀術身前。
完顏銀術望著衝來的天武騎兵,又看了看山道中覆滅的柺子馬,
再望瞭望四周合圍而來的宋軍,眼中滿是絕望與不甘。
他身邊僅剩數百親衛,早已是強弩之末,糧草盡焚,精銳覆滅,合圍之勢已成,
今日便是他的死期。
可他身為金軍主帥,豈能束手就擒,他橫刀立馬,紅著眼嘶吼:“大宋小兒休狂!
某乃大金完顏銀術,今日便是戰死,
也絕不受辱!殺!”
殘存的金兵親衛見狀,也隻能咬牙跟著主帥,朝著天武騎兵撲去,
可雙方戰力早已懸殊,天武騎兵馬快刀利,
轉瞬便衝入金兵陣中,長刀劈砍間,金兵不斷倒地。
楊沂中一馬當先,虎頭湛金槍寒光凜凜,槍尖起落間,金兵親衛紛紛斃命,
轉瞬便殺至完顏銀術身前。
“完顏銀術!你的死期到了!”
楊沂中厲聲喝斥,金槍挺刺,直取完顏銀術心口。
完顏銀術揮刀格擋,金鐵相撞的脆響刺耳,
他本就心力交瘁,哪裏是楊沂中的對手,
隻一招便被震得手臂發麻,長刀脫手飛出。
磨盤嶺上,趙九望著楊沂中與完顏銀術纏鬥的身影,
眼中閃過冷厲之色,揚聲喝道:“完顏銀術!你屠戮我大宋生民,踐踏我江北河山,今日便是你血債血償之日!”
完顏銀術望著趙九,又看了看四周圍攏而來的宋軍,
嘴角溢位鮮血,仰頭大笑,笑聲卻滿是悲涼:“我完顏銀術縱橫沙場數十年,竟栽於你這小兒之手,栽於這般可怖火器之下!
天不助大金,天不助我啊!”
言畢,他猛地俯身,欲撿起地上的長刀自刎,
卻被楊沂中一槍挑飛手腕,釘死在地上。
宋軍士卒一擁而上,
將完顏銀術死死按在地上,繩索纏身,
任憑他如何掙紮,也再無半分反抗之力。
眼見主帥被俘,殘存的金兵再也沒了戰心,紛紛丟棄兵刃,跪地投降,
磨盤嶺上的廝殺聲漸漸平息,
隻剩下烈火燃燒的劈啪聲,與宋軍將士歡呼的呐喊聲。
趙九緩步走到完顏銀術麵前,渾身浴血,
卻依舊氣度凜然,他低頭望著狼狽不堪的完顏銀術,聲音沉肅:“完顏銀術,你敗了,
敗在你小覷我大宋,小覷我大宋兒郎的忠勇,更敗在這天下大勢。”
完顏銀術怒目圓睜,卻無話可說,隻能死死瞪著趙九,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
此時,張俊也率親衛趕至,望著被俘的完顏銀術,
又望瞭望滿山的戰果,對著趙九躬身行禮:“陛下神機妙算,麾下兒郎忠勇,此戰我大宋大勝!
完顏銀術二路嫡係盡數覆滅,我等西去無憂了!”
趙九抬手扶起張俊,望著鴉山之上飄揚的天子大纛與九旗營血旗,
望著滿地硝煙與屍骸,心中既有決勝的暢快,亦有對死戰將士的痛惜。
他沉聲道:“此戰大勝,歸功於諸位將士的捨生忘死,
歸功於張卿與諸將的運籌帷幄。
傳令下去,厚葬戰死弟兄,善待傷兵,降卒甄別處置,繳獲軍械糧草盡數清點,
隨大軍押送回營。”
“喏!”
諸將齊聲領命,歡呼聲再度響起,回蕩在鴉山的每一處山巒溝壑。
火光漸漸褪去,殘星映照著血染的鴉山,天子大纛與九旗營血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這場以血肉為餌、以火器決勝的鴉山之戰,
終以大宋全勝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