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鴉從叢林飛起,大宋主營陷入沉默。
鴉嶺中軍帳內,燭火通明如晝,與帳外沉沉判若兩界。
整張輿圖鋪展在案幾之上,
硃砂筆標注的山道關隘、草木溝壑清晰可辨,
風從帳縫鑽進來,卷得輿圖邊角微揚,卻吹不散帳中沉凝的戰事焦灼。
張俊立在案前,手指按著東側山道的方位,
甲冑未解,衣袍上還沾著校場的塵土,神色沉如峻嶺。
趙九一身玄甲,立於案側,
目光緊鎖輿圖上代表選鋒營的紅點,耳中聽著帳外隱約傳來的金鐵交鳴,
心緒沉穩卻難掩關切。
幾名斥候斥候輪番入帳,腳步急促,
將前方戰報接連送抵案前,情報一字不差落在張俊與趙九眼中。
“陛下,選鋒營已抵東側隘口,五百麵狼牙旗盡數展開,遍插崇山峻嶺之間!”
斥候單膝跪地,聲息急促卻字字清晰,
“周指揮使令十人成一組,各守要道險地,
或扼山澗、或守石崖、或踞陡坡,
如釘子般紮死各處點位,
兩千兒郎,竟擺出了數萬大軍的陣仗!”
趙九微微頷首,目光望向帳外東側方向,
似能望見那漫天赤旗在山間翻卷。
他想起授旗時選鋒營將士那一張張滿是決絕的臉,
想起他們各異的鄉音、駁雜的衣甲,輕聲道:“周封做得好,
兩千人,五百麵旗,虛實之間,足以亂敵耳目。
這些都是國破家亡的忠勇之士,
以十人釘一隘口,是以身為餌,以命相搏啊。”
張俊抬手撫過輿圖上的隘口標注,指尖力道沉穩,沉聲道:“陛下明鑒,選鋒營本就是死餌,
唯有做得夠真,夠烈,才能騙得過完顏銀術。
五百麵旗鋪在峻嶺間,煙塵四起,金賊在山下望去,定然難辨虛實。
十人一組,分散各處,
近戰有刀斧劈砍,遠戰有弓箭攢射,
隘口狹窄處,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五千簽軍縱是悍勇,也休想一時半刻衝過山道。”
話音未落,又一名斥候入帳稟報:“主帥,陛下!
簽軍已發起首輪猛攻,前鋒兩千人撲向隘口,選鋒營弟兄死戰不退!
山澗處弟兄以滾石檑木阻敵,
陡坡上弓箭手輪番射箭,
石崖後刀斧手伺機突襲,死死將簽軍纏在山道,寸步難進!
周指揮使傳報,誓要將五千簽軍困死在東側隘口,不惜一切代價!”
“好!”
張俊眼中閃過銳光,語氣裏帶著幾分凝重的讚許,
“困死他們!唯有死死纏住,
讓完顏銀術覺得我軍主力在此死磕,
他才會動心思調精銳馳援。”
趙九眉頭微蹙,雖知計策需如此,心中卻難免惻然:“兩千對五千,又是分散駐守,選鋒營傷亡定然不小。
周封與麾下兒郎,怕是每一刻都在流血犧牲。”
張俊轉過身,對著趙九拱手,神色肅然,字字懇切:“陛下,臣何嚐不知選鋒營艱險,
每一位兒郎都是大宋的忠魂!
可眼下局勢,沒得兩全之法。
這餌,必須夠香,夠沉,夠讓完顏銀術痛,他才會失了分寸。
計策有用就行,選鋒營拖得越久,纏得越緊,完顏銀術便越會相信,
這是我軍主力在死守隘口。
唯有讓他信了,他才會出動本部金兵,
出動那千餘柺子馬!”
他抬手點向輿圖上各處營寨方位,聲調陡然拔高,軍令如山:“隻要他的精銳一動,咱們的勝算便多一分!
臣這就傳令各營,依計行事,層層阻擊,佈下天羅地網!
神衛營即刻北上,扼守北側主隘,加固工事,
待簽軍後續支援或金兵精銳來犯,死守不退,以工事耗敵;
宣武、宣威兩營,各守中軍兩翼山道,互為犄角,
敵若分兵,便從兩側襲擾,
敵若強攻,便正麵硬拚,拖住敵軍步伐!”
趙九看著他運籌帷幄的模樣,心中安定幾分,沉聲問:“遊奕、遊擊與威果三營,如何排程?
天武營的鐵騎,可是此戰關鍵。”
“陛下放心,臣早有安排。”
張俊手指移向輿圖兩側的密林與緩坡,
“遊奕營輕裝斥候,即刻散入兩側山林,探查金兵動向,緊盯柺子馬蹤跡,
遇有敵哨,要麽斬殺滅口,要麽虛張聲勢,亂其偵查;
遊擊營帶足火油、箭矢,埋伏於山道迂迴處,待敵軍推進,
便伺機襲擾後隊,斷其糧道,燒其營帳,讓敵軍首尾不能相顧;
威果營死守後寨糧草軍械,同時收攏潰卒,接應前線傷兵,
穩住我軍後路,絕不能讓金賊有可乘之機!”
他話鋒一轉,落在最關鍵的天武營上,目光灼灼:“至於楊沂中統領的天武騎營,這是我軍破敵的尖刀!
傳令楊沂中,率天武營隱秘於西側密林,
那裏皆是熟悉的山地地形,騎兵雖難馳騁,卻可尋機突襲。
完顏銀術若派柺子馬馳援,山道狹窄,他們要麽下馬步戰,要麽強行衝鋒,戰力必減!
待柺子馬入了咱們的熟悉地界,
天武營便尋機刺之,打其措手不及,破其鐵馬陣型!”
“臣遵令!”
帳外傳令兵齊聲應和,轉身快步出帳,將一道道軍令傳往各營駐地。
趙九走到帳門前,掀開帳簾,東側山道的廝殺聲愈發清晰,
兵刃碰撞的脆響、將士呐喊的吼聲、滾石滾落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透著穿透耳膜的悲壯。
他望著遠處山間隱約可見的赤色旗影,沉聲道:“張俊,朕信你排程,隻是務必讓各營相互呼應,莫要讓選鋒營白白犧牲。
若此戰能勝,這些忠勇之士的功績,朕必銘刻青史。”
張俊亦走到帳側,望著那片戰火燃起的山嶺,語氣悲壯卻堅定:“陛下放心,臣定不負選鋒營弟兄的犧牲!
今日這東側隘口的拉扯,越是激烈,越是悲壯,完顏銀術便越會入套。
待他精銳盡出,便是我軍反擊之時!”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君臣二人凝重的麵龐,一
道道軍令有序傳發,
八營將士各歸其位,如精密的機括緩緩運轉,圍繞著東側隘口的死戰,
佈下了層層阻擊的羅網。
帳外的風,已然卷著血腥味飄來,選鋒營的死纏,成了撬動此戰全域性的關鍵。
烏鴉飛過黑雲,落在金軍大陣後方。
那完顏銀術的金軍營帳紮在鴉嶺西側開闊處,
帳中陳設簡潔,唯有一張鋪著羊皮地圖的大案,
案上擺著斥候傳回的情報,燭火映著完顏銀術那張陰沉的臉。
他身著黑金相間的重甲,麵容剽悍,眼如鷹隼,
頜下胡須濃密,周身透著常年征戰的殺伐之氣,
帳內親兵屏息凝神,無人敢輕易出聲,皆被主帥身上的怒火所懾。
幾名女真斥候接連入帳,單膝跪地,將東側山道的戰況一一稟明,
情報字句精準,與大宋中軍帳的訊息同步落定。
“主帥,東側隘口發現宋軍蹤跡,滿山遍野皆是赤色旗,粗略計數,竟有五百餘麵,
旗號皆是選鋒營,看陣仗,恐有數萬大軍駐守!”
“宋軍以十人為一組,分散扼守各處險地,
山澗、石崖、陡坡處處有兵,或放箭遠襲,或持刀近戰,
我軍首輪衝鋒的兩千簽軍,被死死纏在山道,寸步難進,
傷亡已過兩百!”
“簽軍統領傳報,宋軍死戰不退,個個悍不畏死,
縱使被圍殺,也必拉著我軍士卒墊背,
隘口各處皆是血戰,我軍難以快速推進!”
斥候的話音落畢,帳內死寂一片。
完顏銀術盯著羊皮地圖上的東側隘口,手指重重砸在案上,
沉聲冷笑,語氣裏滿是不屑:“五百麵旗,數萬大軍?
可笑!
鴉嶺東側隘口狹窄,山勢險峻,便是真有幾萬大軍,也無從展開,
宋軍這是故弄玄虛!”
他起身踱步,重甲甲葉碰撞作響,每一步都透著壓抑的怒火,
眼神掃過帳下諸將,厲聲喝道:“烏延骨篤那白癡,莽夫一個!
當初便是被宋軍這般虛實之計騙了,貿然衝鋒,落得兵敗身死的下場!
真當本帥和他一樣蠢?
這區區幾千宋軍,竟敢在本帥麵前擺這般**陣,分明是誘餌!”
諸將聞言,皆低頭肅立,一名萬夫長拱手道:“主帥明察秋毫,
宋軍定是知曉我軍五千簽軍在前,想以這餌纏住我軍,
引誘主帥調出本部精銳,調出柺子馬,再伺機伏擊!
隻是這誘餌打得夠狠,兩千餘人,竟真敢以十人一組釘死險地,
與我五千簽軍死磕。”
“狠又如何?
餌終究是餌!”
完顏銀術猛地停步,眼中殺意暴漲,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案上情報紙頁翻飛,
“他們想以這兩千人,困死我五千簽軍,想逼本帥動精銳?
簡直是癡心妄想!
本帥偏不上當,可這釘子,也容不得他們釘在我軍麵前!”
他看向帳外,東側山道的廝殺聲隱約傳來,簽軍的悍勇他素來知曉,
可今日竟被區區兩千宋軍纏得無法推進,心中的怒火愈發熾烈。
他抬手拔出腰間彎刀,刀身寒芒逼人,厲聲傳令:“傳我將令!
命簽軍統領,不惜一切代價,即刻掃平這股誘餌!
凡畏戰退縮者,斬!
凡能率先衝過山道者,重賞!
五千對兩千,若連這點宋軍都拿不下,我大金鐵騎的臉麵,便被他們丟盡了!”
“主帥,若是強攻,我軍簽軍傷亡定然劇增……”
一名百夫長遲疑著開口,簽軍雖悍勇,卻也是大金征戰的得力臂膀,
這般不計傷亡強攻,未免損失過重。
“傷亡?!”
完顏銀術眼露凶光,彎刀直指東側方向,
“些許傷亡算什麽!今日若不掃平這股誘餌,宋軍便會越發肆無忌憚!
本帥要讓他們知道,就算是餌,本帥也能碾得粉碎!
告訴簽軍統領,多帶盾牌,多備箭矢,集中兵力逐個拔除宋軍的點位,
十人一組又如何?
盡數圍殺!一個不留!”
他心中自有盤算,宋軍想做餌,他便先吞了這餌,
既折損宋軍兵力,又不暴露自身精銳。
等掃平選鋒營,再揮師直撲鴉嶺主寨,
那時宋軍沒了前哨,便是甕中之鱉,柺子馬與本部精銳,大可留在最後壓陣,
一擊定勝負。
“另外,傳令下去,柺子馬與本部精銳原地待命,
嚴加戒備,謹防宋軍另有埋伏!”
完顏銀術補充軍令,語氣不容置疑,“本帥倒要看看,宋軍沒了這誘餌,還能玩出什麽花樣!”
“遵主帥令!”
親兵齊聲應和,轉身快馬加鞭,將完顏銀術的死命令傳往東側簽軍陣前。
帳下諸將領命而去,完顏銀術重回案前,盯著羊皮地圖上的隘口,眼神陰鷙。
他不信宋軍有這般魄力,
敢以兩千人硬撼五千簽軍,更不信這背後沒有後招,
可他身為大金準千戶,絕不能容忍麾下兵馬被區區誘餌纏縛。
掃平選鋒營,是眼下唯一的指令,也是他身為戰將的驕傲,絕不許落空。
崇山峻嶺之間,赤色狼牙旗插滿了每一處顯眼的點位,
山風卷過,五百麵旗齊齊翻卷,赤色洪流在蒼黃草木間鋪開,
當真有幾分大軍壓境的磅礴之勢。
隘口山道狹窄,最窄處僅容兩人並行,
兩側皆是陡峭石崖與茂密林木,選鋒營兩千將士,十人一組,各守一方險地,
如釘子般死死紮在山澗、陡坡、石崖之上,沒有一人退縮。
山道間,喊殺聲震徹山穀,五千簽軍在統領的嚴令下,發起了一波又一波猛攻。
他們身著齊整的皮甲,手持長槍長刀,盾牌手在前列成盾陣,
頂著滾石檑木與密集箭矢,一步步朝著隘口推進。
盾陣相撞的悶響、箭矢破空的銳響、兵刃入肉的慘響,交織在一起,
將這片峻嶺變成了血肉磨坊。
周封立在一處石崖之上,手中緊握狼牙戰旗,旗麵早已被血汙濺染,卻依舊傲然挺立。
他望著山道間浴血奮戰的弟兄,眼中血絲密佈,
身上衣甲早已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血水。
一名親兵踉蹌跑來,肩頭中箭,嘶吼著稟報道:“指揮使!西側山澗三組弟兄,全員戰死,石崖處五組弟兄隻剩三人,還在死戰!
簽軍攻勢太猛,他們加派了盾牌手,
咱們的滾石快用完了!”
周封咬著牙,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漬,吼聲震徹石崖:“傳我令!
弓箭組集中射殺盾陣後的弓箭手,刀斧組伺機繞後襲擾,
滾石用盡便搬山石,山石用盡便以身為盾!
今日,便是死,也要把這些簽軍困在這裏!”
“喏!”
親兵應聲而去,拖著傷軀穿梭在險地之間。
不遠處的陡坡上,王夯領著九名弟兄死守要道,
他胸口的舊疤被掙裂,鮮血浸透衣甲,
手中那柄接了鐵刃的長槍,已然捅穿了三名簽軍的胸膛。
槍杆上沾滿血汙,他卻渾然不覺,見幾名簽軍舉著盾牌衝來,猛地嘶吼一聲,長槍橫掃,逼退敵兵,
對著身邊弟兄吼道:“弟兄們!守住!
多拖一刻,中軍便多一分勝算!
咱的仇,今日便好好算!”
身邊一名弟兄被簽軍長刀劈中肩頭,慘叫一聲,
卻依舊死死抱住敵兵的腿,嘶吼著喊道:“王什長!殺!殺了這些狗賊!”
王夯眼眥欲裂,一槍刺穿那名簽軍的咽喉,扶起受傷的弟兄,
沉聲道:“撐住!咱選鋒營的弟兄,沒有孬種!”
另一側的密林邊緣,蘇雲伏在石後,弓弦拉滿,
利箭破空而出,精準射殺一名正在指揮衝鋒的簽軍小頭目。
他箭囊裏的箭矢已然隻剩三支,指尖被弓弦勒得滲血,
卻依舊眼神銳利,盯著山道間的敵軍動向。
見一隊簽軍想繞後偷襲山澗的弟兄,他立刻對著身邊的兩名弓箭手吼道:“射他們的腿!攔住他們!”
兩支箭矢應聲射出,雖未致命,卻逼得那隊簽軍暫緩腳步。
蘇雲趁機又射出一箭,正中一名簽軍的眉心,他望著倒地的敵兵,
心中默唸:爹孃兄長,孩兒又殺了一個仇敵。
他摸了摸腰間的玉佩,縱使知曉今日大概率必死無疑,
心中卻無半分懼意,
唯有複仇的快意與守土的決絕。
陳老根領著那幾名半大孩子守在一處隘口拐角,
他手中的砍柴斧已然捲了刃,身邊的孩子死了兩個,剩下的三個皆是帶傷,
卻依舊握緊短刀,跟著陳老根與敵兵死拚。一
名十四歲的孩兒被敵兵逼到石崖邊,眼看就要喪命,陳老根猛地撲過去,
一斧劈在敵兵後背,怒吼道:“娃兒,別怕!”
那孩兒眼中含淚,卻咬著牙,舉刀刺向敵兵的小腹,哽咽著吼道:“為爹孃報仇!”
陳老根拍了拍他的頭,眼中悲愴卻堅定:“好樣的!
咱活著,就是為了報仇!”
選鋒營的弟兄,便是這般以十人一組的微薄戰力,死死牽扯著五千簽軍。
遠戰有弓箭攢射、滾石砸擊,近戰有刀斧劈砍、肉身相搏,
每一個點位的爭奪,都伴隨著慘烈的傷亡。
宋軍這邊,一組組弟兄戰死,便有附近點位的殘存弟兄補上去,
哪怕隻剩一兩人,也依舊死守險地;
簽軍那邊,屍身堆滿山道,卻依舊在統領的嚴令下瘋狂衝鋒,
踩著同袍的屍身,朝著隘口深處推進。
赤色的狼牙旗,一麵麵倒下,又有殘存的弟兄撿起,重新插在險地之上;
簽軍的黑旗,一步步逼近,卻始終難以徹底衝過山道。
兩山之間的拉扯,愈發悲壯激烈,鮮血染紅了山道的泥土,
浸透了兩側的草木,廝殺聲、怒吼聲、慘叫聲,
響徹鴉嶺的每一處溝壑,
連山風都帶著刺骨的血腥味。
簽軍統領紅了眼,完顏銀術的死命令壓在心頭,看著麾下士卒成片倒下,
心中又怒又急,對著麾下吼道:“主帥有令,不惜一切代價掃平宋軍!
誰再退縮,軍法處置!
集中兵力,先拔了石崖上的那麵大旗,斬了宋軍指揮使!”
數十名簽軍精銳應聲而出,舉著厚盾,朝著周封所在的石崖猛攻而上。
周封身邊隻剩五名弟兄,他握緊腰間長刀,望著衝上來的敵兵,高聲吼道:“弟兄們,護旗!旗在,選鋒營就在!”
長刀出鞘,寒芒閃爍,周封率先迎敵,
刀光劍影之間,他斬殺兩名敵兵,卻也被一名簽軍的長槍刺中左臂。
他咬牙拔出長槍,鮮血噴湧而出,卻依舊嘶吼著揮刀殺敵,
身邊的弟兄接連戰死,狼牙戰旗數次險些倒下,卻都被他拚死護住。
就在此時,山道另一側傳來陣陣呐喊,遊奕營的斥候已然趕到,
雖人數不多,卻從密林間發起襲擾,弓箭齊射,逼得那隊精銳簽軍暫緩攻勢。
周封見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對著遠處吼道:“弟兄們!援軍到了!
再加把勁!死死纏住他們!”
選鋒營的弟兄聞聲,士氣大振,縱使傷亡慘重,卻依舊爆發出驚人的戰力,
嘶吼著與簽軍死拚。
山道間的拉扯,愈發膠著,五千簽軍被兩千殘卒死死困在隘口,
進不得,退不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大宋中軍帳內,斥候不斷傳回東側隘口的戰報,
傷亡數字一次次傳來,
趙九的麵色愈發凝重,卻始終未曾開口打亂張俊的排程。
“陛下,選鋒營已傷亡過半,依舊死死纏住五千簽軍,
簽軍傷亡已過千,卻依舊在瘋狂猛攻!”
“周指揮使左臂中槍,依舊守著狼牙戰旗,
石崖點位數次易手,皆被弟兄們拚死奪回!”
“遊奕營斥候已按令襲擾簽軍側翼,
暫時緩解了選鋒營壓力,隘口依舊在我軍手中!”
張俊聽著戰報,眼中沒有波瀾,手指在輿圖上輕輕敲擊,沉聲道:“好!
傷亡過半仍能死纏,周封做得極好,
完顏銀術那邊,怕是早已坐不住了。”
趙九沉聲問:“張俊,依你看,完顏銀術何時會動精銳?選鋒營撐不了太久了。”
“陛下稍安勿躁。”
張俊拱手道,“完顏銀術心高氣傲,又多疑,眼下定然覺得我軍這餌雖烈,
卻不足為懼,想憑簽軍掃平我們。
可他越急,掃平的心思越重,簽軍的傷亡便會越大,
等他發現五千簽軍遲遲拿不下兩千殘卒時,便會疑心這不是普通的誘餌,
而是我軍主力在此死戰。
到那時,他要麽增派精銳,要麽親自領兵前來,
無論哪一種,都合了我們的意。”
他當即傳令:“傳令宣武營,即刻抽調五百精銳,
隱秘馳援東側隘口側翼,隻可襲擾,不可正麵硬拚,
讓簽軍覺得我軍援軍不斷,更信此處是主力所在!
再傳令天武營,楊沂中務必嚴整軍紀,
隱秘待命,
待柺子馬動向一出,即刻出擊!
其餘各營,加固工事,靜待軍令,做好層層阻擊的準備!”
“臣遵令!”傳令兵即刻出帳,軍令飛速傳往各營。
趙九望著輿圖上那片染紅的隘口,輕聲道:“但願選鋒營的弟兄們,能再撐些時候,
但願此戰,不負他們的犧牲。”
而大金主營帳內,簽軍統領的求援信接連傳來,
傷亡數字不斷攀升,已然亂了完顏銀術的心神。
“主帥,簽軍已傷亡數千餘,宋軍援軍不斷,隘口依舊難破,
弟兄們死傷慘重,已然士氣低迷!”
“宋軍皆是死士,個個悍不畏死,
便是隻剩一人,也會拚到最後一刻,我軍實在難以快速推進!”
完顏銀術看著求援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彎刀重重砸在案上,怒喝道:“廢物!五千人,連兩千宋軍殘卒都拿不下!
傳我令,再調一千本部精銳,馳援簽軍!
務必在一個時辰內,掃平東側隘口!”
帳下萬夫長連忙勸道:“主帥,若是調本部精銳,豈不是中了宋軍的計?
他們定是盼著我們動精銳啊!”
“中計?”完顏銀術怒極反笑,眼中滿是自負,
“本帥知道他們盼著什麽!
可五千簽軍加一千本部精銳,便是六千對一千,宋軍就算是主力,也擋不住!
本帥倒要看看,他們還有多少兵力能填進來!
傳令下去,本部精銳即刻出發,協助簽軍強攻,若再敗,提頭來見!”
他終究是耐不住簽軍的拖遝,更是不信宋軍有這般戰力,
隻當是援軍不斷才難推進,調派精銳,既是為了快速掃平誘餌,
也是為了彰顯大金鐵騎的威力。
親兵領命而去,完顏銀術立在帳前,望著東側的火光與廝殺聲,眼神陰鷙:“宋軍,
本帥倒要看看,你的底牌,究竟是什麽。”
大宋中軍帳內,斥候很快傳來金兵動向:“陛下,主帥!
完顏銀術動了!
調一千本部精銳馳援簽軍,柺子馬雖未動,卻已整裝待命!”
張俊眼中陡然閃過銳光,猛地抬手撫掌:“成了!完顏銀術終究是沉不住氣了!
隻要再逼一逼,柺子馬必動!”
他轉身對著趙九拱手,朗聲道:“陛下,計策已成大半!
臣即刻傳令各營,按計展開層層阻擊!
神衛營死守北隘,不許一兵一卒靠近;
宣武、宣威營全線壓上,與馳援的金兵精銳纏鬥;
遊奕、遊擊營全力襲擾,斷其退路;
威果營穩固後防,嚴陣以待!
待金兵精銳受挫,完顏銀術必派柺子馬衝鋒,
屆時,便是天武營出擊之時!”
趙九眼中亦燃起精光,拔出腰間佩劍,高聲道:“好!傳朕旨意,諸營將士,皆以選鋒營為念,死戰不退,痛擊金賊!
今日此戰,定要殺出西去之路!”
帳外,各營將士得令而動,甲葉碰撞聲、軍令呐喊聲、戰馬嘶鳴聲交織在一起,
與東側隘口的廝殺聲遙相呼應。
鴉嶺的崇山峻嶺之間,數萬大軍的博弈已然拉開,
選鋒營的血與火,成了點燃此戰的引線。
東側隘口處,周封望著遠處趕來的金兵精銳,
雖知己方壓力更甚,眼中卻燃起決絕之光。
他握緊染血的狼牙戰旗,對著殘存的弟兄們高聲吼道:“弟兄們!金賊精銳來了!
咱們的計策成了!
中軍的弟兄們要動了!
再撐住!哪怕戰至最後一人,也要讓金賊付出代價!
報仇雪恨,就在今日!”
殘存的選鋒營將士齊聲嘶吼,雖隻剩不足千人,吼聲卻震徹山穀。
赤色狼牙旗在血火中飄揚,十人一組的殘陣,依舊如釘子般紮在險地。
他們以身為餌,以血為誓,在這片崇山峻嶺之間,書寫著大宋忠勇之士的悲壯。
而這場血火拉扯的背後,大宋的層層阻擊已然就緒,
金賊的精銳鐵騎步步踏入圈套,
鴉嶺決戰的真正勝負手,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