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旗呐喊的餘震。還在鴉嶺溝壑間激蕩,
九麵赤紅戰旗各立營前,
獵獵翻卷間,將灰色的天幕襯得愈發沉鬱。
選鋒營的狼牙紋戰旗立在最東側,
旗角被秋風扯得劈啪作響,
紅底上的狼牙紋路遒勁淩厲,像是要噬盡眼前一切仇敵。
兩千選鋒營將士,列著不算齊整的陣型,衣甲駁雜得刺眼,
有帶著破洞的禁軍皮甲,
有漿洗發白的鄉勇短褐,
還有打著補丁的義軍勁裝,兵刃更是五花八門,
鏽跡斑斑的長槍、豁口累累的長刀、磨得發亮的砍柴斧,
甚至還有人握著自製的木矛,可每雙望著戰旗的眼睛,都燃著不滅的火。
周封單膝跪地,雙手過頂,穩穩接過張俊遞來的镔鐵腰牌,
腰牌沉甸甸的,正麵鏨著“選鋒營指揮使”六個大字,
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燙得他心口陣陣發緊。
方纔趙九親自走下高台,將這麵狼牙戰旗遞到他手中,
帝王的手掌寬厚有力,那句“爾等皆是大宋忠勇,此戰倚重諸君”的話語,
還在他耳畔回響。
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個丟了防區、喪了袍澤的原河東路禁軍都頭,
汴梁傾覆,河東淪陷,
爹孃妻兒死於金賊屠城,
他領著百十號殘兵東躲西藏,一路收攏各路流離的潰兵義軍,
從河東到鴉嶺,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唯一沒滅的,便是心頭那股報仇雪恨的執念。
這群弟兄,和他一樣,都來自天下四方,
河東的、河北的、關中的、江南的,
皆是國破家亡的苦命人,
昨日還是無依無靠、四散飄零的孤魂,今日得了帝王親授的戰旗,
有了選鋒營的名分,
便算真正有了歸處,有了以命明誌的正途。
“末將周封,謝陛下隆恩,謝主帥重托!”
周封叩首至地,額頭蹭上冰冷的塵土,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此生此世,唯率選鋒營死戰到底,
以血報家國之仇,以命踐授旗之誓!”
張俊立在他身前,須發凝著風霜,重甲上的寒芒映著周封決絕的麵龐,
沉聲道:“周指揮使,選鋒營兩千將士,乃是此戰關鍵。
嶺下金賊有五千簽軍,皆是身經百戰的悍卒,
多是漢遼遺民,卻甘心為虎作倀,幫著金賊屠戮我大宋百姓,戰力不輸尋常金軍。
你部的任務,便是為全軍打頭陣,出鴉嶺東側山道,
死死拖住這五千簽軍,不計傷亡,
不惜一切代價!”
周封緩緩起身,握緊腰間那柄豁口長刀,
刀鞘上還纏著妻兒生前織的青布條,他目光灼灼望向張俊,沉聲應道:“末將知曉!”
“知曉便好!”張俊語氣凝重,字字切中要害,
“此戰不是擊潰,是死纏!
你們要打得夠狠,夠烈,讓完顏銀術以為我軍主力盡出,
逼著他調出柺子馬,逼他親率本部精銳騎兵馳援!
唯有引動他的精銳,我天武營纔有破陣之機,
中軍各部纔有迂迴餘地,陛下西去之路,才能得保!”
周封望著遠處嶺下隱約可見的金軍營帳,黑煙嫋嫋,殺氣衝天,
五千身經百戰的簽軍,
於他們兩千倉促整編的潰兵義軍而言,無疑是以卵擊石。
此去一戰,九死一生,
怕是沒幾人能活著回來,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可他回頭掃了眼身後兩千弟兄,一張張飽經滄桑的臉上,
沒有半分懼色,唯有悲愴與決絕交織,
便知所有人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抬手按住狼牙戰旗的旗杆,將旗身又往泥土裏紮得更穩,
朗聲道:“末將定不辱命!
選鋒營縱是戰至最後一人,也必拖住簽軍,逼出金賊精銳!”
張俊微微頷首,眼中閃過幾分動容,拍了拍他的肩頭:“好樣的,皆是大宋好兒郎。
此戰凶險,量力而行,能多撐一刻,便是多給大軍爭一分生機。”
說罷,轉身趕往中軍帳排程全域性,隻留選鋒營將士,在秋風與戰旗聲中,
靜待那註定血染山河的軍令。
周封轉過身,直麵兩千選鋒營弟兄,手中镔鐵腰牌高高舉起,
讓每個人都能看清牌上的字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一張張麵孔,他雖未必叫得出全名,
卻知每個人背後都藏著血海深仇,
他聲音不大,卻能穿透秋風,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弟兄們,咱都是苦命人!
金賊的鐵騎踏碎了咱的家國,屠刀砍死了咱的親人,
燒了咱世代居住的屋舍,毀了咱安穩度日的念想!
咱從前東躲西藏,不是怕死,
是不甘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沒了,
是等著一個報仇的機會!”
人群靜得可怕,唯有秋風卷動衣袍的簌簌聲,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兵刃,指節泛白,
有人眼眶泛紅,望著戰旗,想起了慘死的親人,肩頭微微顫抖。
沒人說話,可那股壓抑的悲憤,卻在陣型中悄然蔓延,像是即將燎原的星火。
“昨日,咱還是沒根的浮萍,是陛下給了咱戰旗,給了咱名分!”
周封抬手指向那麵狼牙戰旗,聲音陡然拔高,
“這麵旗,是陛下的認可,是咱的歸處!
從今日起,咱不再是沒人管的散兵遊勇,是大宋的選鋒營!
是堂堂正正,能以命報國的大宋將士!
今日主帥授命,咱選鋒營打頭陣,對戰嶺下五千簽軍!”
這話一出,人群裏終於有了動靜,
有人低聲議論,兩千對五千,又是身經百戰的簽軍,
懸殊的差距擺在眼前,
可沒人露怯,反倒眼中的恨意更濃。
周封任由議論聲散了幾分,才又開口,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咱都清楚,這一戰,難!
此去陣前,九死一生!
可咱沒得選,也不必選!
咱身後,是陛下,是大宋殘存的主力,是光複河山的最後火種!
咱的任務,就是死死咬住那些漢奸簽軍,不惜一切代價打痛他們,
逼著完顏銀術調出柺子馬,逼他動本部精銳!
咱多拖一刻,天武營的弟兄們就多一分勝算,
中軍各部就多一分準備,
陛下西去的活路,就多一分指望!”
“今日,咱以戰旗為誓,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周封拔出腰間豁口長刀,刀身雖有殘缺,卻依舊寒光逼人,
他舉刀指天,吼聲震徹陣前,
“國仇家恨,今日必報!
縱使屍骨無歸,也要拉著仇敵墊背!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唯有以血,告慰咱死去的親人!”
“國仇家恨,今日必報!
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兩千將士齊聲高呼,吼聲算不上整齊劃一,卻帶著撕心裂肺的決絕,
震得周遭的草木都微微晃動。
各式各樣的兵刃齊齊舉起,寒芒錯落,映著每個人臉上的悲憤與堅定,
那是壓抑太久的恨意,
是尋得歸處的赤誠,是視死如歸的勇毅。
周封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掠過,落在前排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
漢子名叫王夯,原是西北種家軍的什長,
關中淪陷時,他所在的百人隊為掩護百姓撤離,盡數戰死,
唯有他被老鄉所救,胸口一道三寸長的刀疤,是金賊留下的印記。
此刻王夯攥著手中那柄沒了槍頭、臨時接上鐵刃的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青,
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想著關中老家被燒成焦土的村落,
想著倒在金賊刀下的袍澤弟兄,想著哭著拽住他衣角卻被亂箭射死的鄰家孩童,
心口的恨意便如烈火灼燒。
從前他東躲西藏,隻恨自己孤掌難鳴,
如今入了選鋒營,有了戰旗,有了同仇敵愾的弟兄,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和金賊拚命。
他心裏清楚,兩千對五千,勝算渺茫,
可他不在乎,他活下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在想著報仇,
今日便是死,也要拉著幾個金賊墊背,
能為大軍爭得生機,能讓陛下帶著大宋的火種活下去,便是死得其所。
王夯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澀意,
將長槍往身前頓了頓,槍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望著周封,眼神裏滿是篤定,
像是在說,指揮使放心,咱定死戰不退。
周封又看向隊伍左側一個身形精幹的青年,
青年名叫蘇雲,原是汴京太學的生員,
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汴梁城破那日,金賊闖入他家,
殺了他的爹孃與兄長,燒了他家的藏書,
他僥幸逃脫,從火海裏搶出一把柴刀,
一路南下,跟著義軍殺了幾個落單的金賊,手上也沾了血。
如今他背著一把舊弓,箭囊裏隻有寥寥十餘支箭矢,
身上穿著一件借來的短褐,腰間係著爹孃留下的破爛玉佩,眼神卻比許多老兵還要銳利。
他曾讀遍聖賢書,懂家國大義,
從前恨自己文弱,護不住家人,
如今入了選鋒營,有了歸處,便也有了赴死的勇氣。
他沒有王夯那般天生的蠻力,卻練得一手好箭法,
這些日子跟著潰兵裏的老兵學射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想著汴梁城的慘狀,想著聖賢書裏“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教誨,心中便沒了半分懼意。
他的任務,便是在陣前射殺簽軍的頭目,打亂敵軍陣型,
能多殺一個仇敵,就能多為弟兄們分擔一分壓力,
哪怕最後被亂刀砍死,也算是報了家人的血仇,不負陛下的認可,
不負這身選鋒營的名分。
蘇雲輕輕撫摸著箭囊裏的箭矢,指尖冰涼,
心中卻燃著一團火,隻待軍令下達,便引弓射敵,至死方休。
再看隊伍右側,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漢子正低聲安撫著身邊幾個年輕弟兄,
他名叫陳老根,原是河北的莊稼漢,
金賊踏平他的村落時,他剛從地裏回來,親眼看見妻兒被金賊斬殺,
他操起鋤頭劈死一個金賊,便一路逃亡,
後來入了太行義軍,跟著弟兄們打了幾仗,性子沉穩,手腳麻利,
手裏握著一把自己打造的砍柴斧,斧刃磨得雪亮。
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弟兄,都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
爹孃都死在了戰亂裏,最大的不過十七,最小的才十四,
手裏握著短刀,臉上還有幾分稚氣,卻學著大人的模樣,握緊了兵刃。
陳老根拍著孩子們的肩頭,聲音低沉:“娃兒們,別怕,
咱今日不是瞎拚,是為爹孃報仇,
是為大宋打仗,
陛下給了咱旗,咱便是有名分的兵,死了,也是忠魂。”
他心裏清楚,這些半大孩子,本該是承歡膝下的年紀,
卻被逼著提刀殺人,
可亂世之中,沒得選。
他早已做好了死的準備,隻盼著能多護著這些娃兒們片刻,能多拖一會兒簽軍,
哪怕是用自己的身子去擋刀,也要讓娃兒們多殺一個仇敵,讓大軍能多一分生機。
他摸了摸腰間的煙袋,那是他妻子生前為他縫的,
煙袋裏早已沒了煙葉,
可他一直帶在身上,想著若是死了,到了地下,也好見妻兒一麵,
告訴他們,自己為他們報仇了。
人群裏,還有太多這樣的人,有原是漕運船伕的壯漢,
有失去藥鋪的郎中,
有落草為寇卻一心抗金的義士,
他們身份各異,鄉音不同,卻有著相同的國仇家恨,有著相同的決絕信念。
這麵狼牙戰旗,便是他們所有人的精神依托,是陛下的認可,
是亂世裏的歸處,是他們願意以命相護的希望。
他們沒人在乎此戰是否九死一生,沒人想著能否活著西去,
他們隻想著報仇,想著拖住敵人,
想著為身後的大宋主力,為那位給了他們名分的新帝,殺出一條生路。
一去不回又何妨,屍骨無存又何妨,
隻要能告慰死去的親人,隻要能護住大宋的火種,
他們的犧牲,便不算白費。
周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悲愴又滾燙。
他知道,自己領著的,不是兩千普通的士卒,是兩千顆燃燒著複仇之火的忠魂。
他抬手,緩緩放下長刀,握緊狼牙戰旗的旗杆,
用力一揮,戰旗在秋風中翻卷得愈發猛烈:“弟兄們,檢查兵刃,勒緊衣甲!”
話音落下,兩千將士動作麻利地檢查起各自的兵刃,
甲葉碰撞聲、刀斧摩擦聲、槍杆頓地聲交織在一起,
雖不規整,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悍勁。
有人將腰間的布條再勒緊幾分,有人給鏽跡斑斑的長槍抹上油脂,
有人將箭矢一一擺在手邊,
每個人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沒人言語,卻都清楚,這是死前的最後規整。
周封望向嶺下金軍營地方向,隱約能聽見敵軍戰馬的嘶鳴,
能看見遠處飄揚的金軍黑旗,
五千簽軍的陣型已然鋪開,甲冑齊整,兵刃雪亮,透著身經百戰的肅殺。
敵我之勢,懸殊立見,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怯意,反倒愈發堅定。
他轉身,對著高台方向遙遙一拜,那裏站著大宋的新帝,站著大宋的希望。
隨後他轉過身,再次舉起腰間長刀,吼聲刺破秋風:“選鋒營,列隊!
隨我出山道,迎敵!”
“迎敵!迎敵!迎敵!”
兩千將士,打著五百麵旗幟。齊聲應和,吼聲裏沒有絲毫退縮。
王夯握緊長槍,率先邁步,沉重的腳步砸在山道上,踏出堅定的節奏;
蘇雲背起弓箭,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路口;
陳老根領著幾個半大孩子,腳步沉穩,手中砍柴斧泛著寒光;
其餘將士緊隨其後,不算齊整的隊伍,卻踏著相同的赴死節奏,
朝著東側山道進發。
此去,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此死,以身殉國,便以身殉國。
選鋒營的孤鋒,已然出鞘,
隻待與仇敵相撞的那一刻,以血濺刃,以命酬恩,護大宋星火不滅,守家國忠義長存。
山道旁的草木被秋風拂動,像是在為這群忠勇之士送別,
嶺下的簽軍已然列陣以待,
黑旗與狼牙旗遙遙相對,殺氣直衝雲霄,
鴉嶺決戰的序幕,正由這兩千孤勇之士,率先拉開。
周封走在隊伍最前方,握著戰旗的手穩如磐石,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簽軍陣型,心中默唸:爹孃妻兒,今日孩兒便為你們報仇;
陛下,今日選鋒營,定不負所托!
他猛地將戰旗向前一揮,高聲喝道:“弟兄們,殺!
為了家國,為了親人,殺!”
“殺!殺!殺!”
兩千聲怒吼震徹山道,選鋒營將士如離弦之箭,朝著五千簽軍衝殺而去,
狼牙戰旗在亂軍將至的前夕,依舊傲然挺立,
映著每一個赴死者決絕的麵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