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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其他 > 趙九再開大宋天 > 第28章 選我為鋒,一去不回,就一去不回

授旗呐喊的餘震。還在鴉嶺溝壑間激蕩,

九麵赤紅戰旗各立營前,

獵獵翻卷間,將灰色的天幕襯得愈發沉鬱。

選鋒營的狼牙紋戰旗立在最東側,

旗角被秋風扯得劈啪作響,

紅底上的狼牙紋路遒勁淩厲,像是要噬盡眼前一切仇敵。

兩千選鋒營將士,列著不算齊整的陣型,衣甲駁雜得刺眼,

有帶著破洞的禁軍皮甲,

有漿洗發白的鄉勇短褐,

還有打著補丁的義軍勁裝,兵刃更是五花八門,

鏽跡斑斑的長槍、豁口累累的長刀、磨得發亮的砍柴斧,

甚至還有人握著自製的木矛,可每雙望著戰旗的眼睛,都燃著不滅的火。

周封單膝跪地,雙手過頂,穩穩接過張俊遞來的镔鐵腰牌,

腰牌沉甸甸的,正麵鏨著“選鋒營指揮使”六個大字,

冰涼的觸感透過掌心,燙得他心口陣陣發緊。

方纔趙九親自走下高台,將這麵狼牙戰旗遞到他手中,

帝王的手掌寬厚有力,那句“爾等皆是大宋忠勇,此戰倚重諸君”的話語,

還在他耳畔回響。

在此之前,他不過是個丟了防區、喪了袍澤的原河東路禁軍都頭,

汴梁傾覆,河東淪陷,

爹孃妻兒死於金賊屠城,

他領著百十號殘兵東躲西藏,一路收攏各路流離的潰兵義軍,

從河東到鴉嶺,身邊的人換了一批又一批,

唯一沒滅的,便是心頭那股報仇雪恨的執念。

這群弟兄,和他一樣,都來自天下四方,

河東的、河北的、關中的、江南的,

皆是國破家亡的苦命人,

昨日還是無依無靠、四散飄零的孤魂,今日得了帝王親授的戰旗,

有了選鋒營的名分,

便算真正有了歸處,有了以命明誌的正途。

“末將周封,謝陛下隆恩,謝主帥重托!”

周封叩首至地,額頭蹭上冰冷的塵土,聲音沙啞卻字字千鈞,

“此生此世,唯率選鋒營死戰到底,

以血報家國之仇,以命踐授旗之誓!”

張俊立在他身前,須發凝著風霜,重甲上的寒芒映著周封決絕的麵龐,

沉聲道:“周指揮使,選鋒營兩千將士,乃是此戰關鍵。

嶺下金賊有五千簽軍,皆是身經百戰的悍卒,

多是漢遼遺民,卻甘心為虎作倀,幫著金賊屠戮我大宋百姓,戰力不輸尋常金軍。

你部的任務,便是為全軍打頭陣,出鴉嶺東側山道,

死死拖住這五千簽軍,不計傷亡,

不惜一切代價!”

周封緩緩起身,握緊腰間那柄豁口長刀,

刀鞘上還纏著妻兒生前織的青布條,他目光灼灼望向張俊,沉聲應道:“末將知曉!”

“知曉便好!”張俊語氣凝重,字字切中要害,

“此戰不是擊潰,是死纏!

你們要打得夠狠,夠烈,讓完顏銀術以為我軍主力盡出,

逼著他調出柺子馬,逼他親率本部精銳騎兵馳援!

唯有引動他的精銳,我天武營纔有破陣之機,

中軍各部纔有迂迴餘地,陛下西去之路,才能得保!”

周封望著遠處嶺下隱約可見的金軍營帳,黑煙嫋嫋,殺氣衝天,

五千身經百戰的簽軍,

於他們兩千倉促整編的潰兵義軍而言,無疑是以卵擊石。

此去一戰,九死一生,

怕是沒幾人能活著回來,他心中比誰都清楚。

可他回頭掃了眼身後兩千弟兄,一張張飽經滄桑的臉上,

沒有半分懼色,唯有悲愴與決絕交織,

便知所有人都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抬手按住狼牙戰旗的旗杆,將旗身又往泥土裏紮得更穩,

朗聲道:“末將定不辱命!

選鋒營縱是戰至最後一人,也必拖住簽軍,逼出金賊精銳!”

張俊微微頷首,眼中閃過幾分動容,拍了拍他的肩頭:“好樣的,皆是大宋好兒郎。

此戰凶險,量力而行,能多撐一刻,便是多給大軍爭一分生機。”

說罷,轉身趕往中軍帳排程全域性,隻留選鋒營將士,在秋風與戰旗聲中,

靜待那註定血染山河的軍令。

周封轉過身,直麵兩千選鋒營弟兄,手中镔鐵腰牌高高舉起,

讓每個人都能看清牌上的字跡。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人群,一張張麵孔,他雖未必叫得出全名,

卻知每個人背後都藏著血海深仇,

他聲音不大,卻能穿透秋風,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弟兄們,咱都是苦命人!

金賊的鐵騎踏碎了咱的家國,屠刀砍死了咱的親人,

燒了咱世代居住的屋舍,毀了咱安穩度日的念想!

咱從前東躲西藏,不是怕死,

是不甘心就這麽不明不白地沒了,

是等著一個報仇的機會!”

人群靜得可怕,唯有秋風卷動衣袍的簌簌聲,

有人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兵刃,指節泛白,

有人眼眶泛紅,望著戰旗,想起了慘死的親人,肩頭微微顫抖。

沒人說話,可那股壓抑的悲憤,卻在陣型中悄然蔓延,像是即將燎原的星火。

“昨日,咱還是沒根的浮萍,是陛下給了咱戰旗,給了咱名分!”

周封抬手指向那麵狼牙戰旗,聲音陡然拔高,

“這麵旗,是陛下的認可,是咱的歸處!

從今日起,咱不再是沒人管的散兵遊勇,是大宋的選鋒營!

是堂堂正正,能以命報國的大宋將士!

今日主帥授命,咱選鋒營打頭陣,對戰嶺下五千簽軍!”

這話一出,人群裏終於有了動靜,

有人低聲議論,兩千對五千,又是身經百戰的簽軍,

懸殊的差距擺在眼前,

可沒人露怯,反倒眼中的恨意更濃。

周封任由議論聲散了幾分,才又開口,語氣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厲:“咱都清楚,這一戰,難!

此去陣前,九死一生!

可咱沒得選,也不必選!

咱身後,是陛下,是大宋殘存的主力,是光複河山的最後火種!

咱的任務,就是死死咬住那些漢奸簽軍,不惜一切代價打痛他們,

逼著完顏銀術調出柺子馬,逼他動本部精銳!

咱多拖一刻,天武營的弟兄們就多一分勝算,

中軍各部就多一分準備,

陛下西去的活路,就多一分指望!”

“今日,咱以戰旗為誓,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周封拔出腰間豁口長刀,刀身雖有殘缺,卻依舊寒光逼人,

他舉刀指天,吼聲震徹陣前,

“國仇家恨,今日必報!

縱使屍骨無歸,也要拉著仇敵墊背!

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唯有以血,告慰咱死去的親人!”

“國仇家恨,今日必報!

旗在人在,旗亡人亡!”

兩千將士齊聲高呼,吼聲算不上整齊劃一,卻帶著撕心裂肺的決絕,

震得周遭的草木都微微晃動。

各式各樣的兵刃齊齊舉起,寒芒錯落,映著每個人臉上的悲憤與堅定,

那是壓抑太久的恨意,

是尋得歸處的赤誠,是視死如歸的勇毅。

周封的目光在人群中一一掠過,落在前排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身上。

漢子名叫王夯,原是西北種家軍的什長,

關中淪陷時,他所在的百人隊為掩護百姓撤離,盡數戰死,

唯有他被老鄉所救,胸口一道三寸長的刀疤,是金賊留下的印記。

此刻王夯攥著手中那柄沒了槍頭、臨時接上鐵刃的長槍,指節因用力而泛青,

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他想著關中老家被燒成焦土的村落,

想著倒在金賊刀下的袍澤弟兄,想著哭著拽住他衣角卻被亂箭射死的鄰家孩童,

心口的恨意便如烈火灼燒。

從前他東躲西藏,隻恨自己孤掌難鳴,

如今入了選鋒營,有了戰旗,有了同仇敵愾的弟兄,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和金賊拚命。

他心裏清楚,兩千對五千,勝算渺茫,

可他不在乎,他活下來的日子,每一天都在想著報仇,

今日便是死,也要拉著幾個金賊墊背,

能為大軍爭得生機,能讓陛下帶著大宋的火種活下去,便是死得其所。

王夯抬手抹了把眼角的澀意,

將長槍往身前頓了頓,槍杆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望著周封,眼神裏滿是篤定,

像是在說,指揮使放心,咱定死戰不退。

周封又看向隊伍左側一個身形精幹的青年,

青年名叫蘇雲,原是汴京太學的生員,

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汴梁城破那日,金賊闖入他家,

殺了他的爹孃與兄長,燒了他家的藏書,

他僥幸逃脫,從火海裏搶出一把柴刀,

一路南下,跟著義軍殺了幾個落單的金賊,手上也沾了血。

如今他背著一把舊弓,箭囊裏隻有寥寥十餘支箭矢,

身上穿著一件借來的短褐,腰間係著爹孃留下的破爛玉佩,眼神卻比許多老兵還要銳利。

他曾讀遍聖賢書,懂家國大義,

從前恨自己文弱,護不住家人,

如今入了選鋒營,有了歸處,便也有了赴死的勇氣。

他沒有王夯那般天生的蠻力,卻練得一手好箭法,

這些日子跟著潰兵裏的老兵學射箭,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他想著汴梁城的慘狀,想著聖賢書裏“殺身成仁,捨生取義”的教誨,心中便沒了半分懼意。

他的任務,便是在陣前射殺簽軍的頭目,打亂敵軍陣型,

能多殺一個仇敵,就能多為弟兄們分擔一分壓力,

哪怕最後被亂刀砍死,也算是報了家人的血仇,不負陛下的認可,

不負這身選鋒營的名分。

蘇雲輕輕撫摸著箭囊裏的箭矢,指尖冰涼,

心中卻燃著一團火,隻待軍令下達,便引弓射敵,至死方休。

再看隊伍右側,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漢子正低聲安撫著身邊幾個年輕弟兄,

他名叫陳老根,原是河北的莊稼漢,

金賊踏平他的村落時,他剛從地裏回來,親眼看見妻兒被金賊斬殺,

他操起鋤頭劈死一個金賊,便一路逃亡,

後來入了太行義軍,跟著弟兄們打了幾仗,性子沉穩,手腳麻利,

手裏握著一把自己打造的砍柴斧,斧刃磨得雪亮。

他身邊的幾個年輕弟兄,都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孩子,

爹孃都死在了戰亂裏,最大的不過十七,最小的才十四,

手裏握著短刀,臉上還有幾分稚氣,卻學著大人的模樣,握緊了兵刃。

陳老根拍著孩子們的肩頭,聲音低沉:“娃兒們,別怕,

咱今日不是瞎拚,是為爹孃報仇,

是為大宋打仗,

陛下給了咱旗,咱便是有名分的兵,死了,也是忠魂。”

他心裏清楚,這些半大孩子,本該是承歡膝下的年紀,

卻被逼著提刀殺人,

可亂世之中,沒得選。

他早已做好了死的準備,隻盼著能多護著這些娃兒們片刻,能多拖一會兒簽軍,

哪怕是用自己的身子去擋刀,也要讓娃兒們多殺一個仇敵,讓大軍能多一分生機。

他摸了摸腰間的煙袋,那是他妻子生前為他縫的,

煙袋裏早已沒了煙葉,

可他一直帶在身上,想著若是死了,到了地下,也好見妻兒一麵,

告訴他們,自己為他們報仇了。

人群裏,還有太多這樣的人,有原是漕運船伕的壯漢,

有失去藥鋪的郎中,

有落草為寇卻一心抗金的義士,

他們身份各異,鄉音不同,卻有著相同的國仇家恨,有著相同的決絕信念。

這麵狼牙戰旗,便是他們所有人的精神依托,是陛下的認可,

是亂世裏的歸處,是他們願意以命相護的希望。

他們沒人在乎此戰是否九死一生,沒人想著能否活著西去,

他們隻想著報仇,想著拖住敵人,

想著為身後的大宋主力,為那位給了他們名分的新帝,殺出一條生路。

一去不回又何妨,屍骨無存又何妨,

隻要能告慰死去的親人,隻要能護住大宋的火種,

他們的犧牲,便不算白費。

周封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心中悲愴又滾燙。

他知道,自己領著的,不是兩千普通的士卒,是兩千顆燃燒著複仇之火的忠魂。

他抬手,緩緩放下長刀,握緊狼牙戰旗的旗杆,

用力一揮,戰旗在秋風中翻卷得愈發猛烈:“弟兄們,檢查兵刃,勒緊衣甲!”

話音落下,兩千將士動作麻利地檢查起各自的兵刃,

甲葉碰撞聲、刀斧摩擦聲、槍杆頓地聲交織在一起,

雖不規整,卻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悍勁。

有人將腰間的布條再勒緊幾分,有人給鏽跡斑斑的長槍抹上油脂,

有人將箭矢一一擺在手邊,

每個人都在做著最後的準備,沒人言語,卻都清楚,這是死前的最後規整。

周封望向嶺下金軍營地方向,隱約能聽見敵軍戰馬的嘶鳴,

能看見遠處飄揚的金軍黑旗,

五千簽軍的陣型已然鋪開,甲冑齊整,兵刃雪亮,透著身經百戰的肅殺。

敵我之勢,懸殊立見,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怯意,反倒愈發堅定。

他轉身,對著高台方向遙遙一拜,那裏站著大宋的新帝,站著大宋的希望。

隨後他轉過身,再次舉起腰間長刀,吼聲刺破秋風:“選鋒營,列隊!

隨我出山道,迎敵!”

“迎敵!迎敵!迎敵!”

兩千將士,打著五百麵旗幟。齊聲應和,吼聲裏沒有絲毫退縮。

王夯握緊長槍,率先邁步,沉重的腳步砸在山道上,踏出堅定的節奏;

蘇雲背起弓箭,緊隨其後,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路口;

陳老根領著幾個半大孩子,腳步沉穩,手中砍柴斧泛著寒光;

其餘將士緊隨其後,不算齊整的隊伍,卻踏著相同的赴死節奏,

朝著東側山道進發。

此去,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

此死,以身殉國,便以身殉國。

選鋒營的孤鋒,已然出鞘,

隻待與仇敵相撞的那一刻,以血濺刃,以命酬恩,護大宋星火不滅,守家國忠義長存。

山道旁的草木被秋風拂動,像是在為這群忠勇之士送別,

嶺下的簽軍已然列陣以待,

黑旗與狼牙旗遙遙相對,殺氣直衝雲霄,

鴉嶺決戰的序幕,正由這兩千孤勇之士,率先拉開。

周封走在隊伍最前方,握著戰旗的手穩如磐石,

他望著前方越來越近的簽軍陣型,心中默唸:爹孃妻兒,今日孩兒便為你們報仇;

陛下,今日選鋒營,定不負所托!

他猛地將戰旗向前一揮,高聲喝道:“弟兄們,殺!

為了家國,為了親人,殺!”

“殺!殺!殺!”

兩千聲怒吼震徹山道,選鋒營將士如離弦之箭,朝著五千簽軍衝殺而去,

狼牙戰旗在亂軍將至的前夕,依舊傲然挺立,

映著每一個赴死者決絕的麵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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