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嶺主寨的軍帳之內,燭火搖曳不定,
跳動的火光,將帳中四人的身影映在斑駁的帳壁上,
忽明忽暗,一如眼下大宋君臣心頭的局勢,晦暗難明。
冷風順著帳門縫隙鑽進來,
吹得燭火微微蜷縮,
也帶進來帳外士卒巡邏的腳步聲,沉緩而壓抑,襯得帳內的沉默愈發凝重。
趙九身著細鱗甲,腰間佩劍未卸,
披風隨意搭在肩頭,他立在帳中主位一側,目光緩緩掃過麵前三人。
張俊身披重甲,甲葉上還沾著山間的泥汙與早前血戰的血漬,
眉頭擰成川字,麵色沉得如烏雲壓頂;
楊沂中身姿挺拔,一手按在刀柄上,神色肅穆,
眼底藏著難掩的憂慮,往日征戰的銳氣裏多了幾分沉重;
呂好問雖為文臣,卻也一身軟甲,手中攥著佈防簡圖,眉宇間滿是焦灼。
三人神色各有不同,卻都透著同一種心緒——他們都清楚,
即將到來的這一戰,很難,相當難。
帳內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
趙九率先打破沉寂,聲音沉穩,卻難掩其中的急迫:“三位卿家,方纔斥候回報俱已聽聞,
完顏銀術兵臨嶺下,銳騎在前,雜兵在後,合圍之勢已成。
眼下我軍佈防就緒,卻戰力懸殊,
你們心中,對這一戰,可有定論?”
話音落下,張俊上前一步,單膝微屈,
語氣凝重得像是淬了寒冰,每一字都重若千鈞:“陛下,臣據實稟明,
這一戰,怕是我軍建軍以來最凶險的死戰。
完顏銀術此番帶來的千餘柺子馬,乃是金軍精銳中的精銳,人馬俱甲,久經百戰,
戰力之強,足以抵消我軍全數精銳。
臣麾下老兵與九字營,皆是大宋頂尖戰力,
可即便全力相拚,也隻能勉強與之抗衡,想擊潰談何容易。”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眼底的忌憚更濃:“更不必說完顏銀術的嫡係部眾,
那是他帶起的親軍,隨他平遼攻宋,曆經大小數十戰,個個悍勇狠戾,進退有度,
其戰力之強,遠勝尋常金軍,
便是此前被我軍擊潰的烏延骨篤所部,也遠不及這嫡係一軍。
除此以外,完顏銀術麾下另有三部兵馬,
每一部的戰力,都不下於烏延骨篤的先鋒鐵騎,
三部齊出,堪比近萬兵力。”
“再加上那數千身經百戰的簽軍,
雖多是被逼從軍的漢遼遺民,戰力參差,卻勝在人數眾多,悍不畏死,
且熟悉金軍戰法,能為輔翼,纏住我軍兵力。”
張俊的聲音裏添了幾分悲涼,字字皆是實打實的絕境分析,
“臣粗略算過,便是我本部八千精兵盡數拚上,
三千義軍傾巢而出,
拚到全數打光,
也隻能與完顏銀術這一路兵馬打得旗鼓相當,勝負難分。”
這話如巨石投進靜水,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呂好問臉色一白,忍不住開口:“張將軍所言非虛,
臣在帳外聽聞潰兵議論,
那柺子馬衝鋒之時,鐵索連陣,刀槍難入,
早前汴梁城外,數萬禁軍都攔不住千餘柺子馬的鋒芒。
我軍此刻兵疲馬乏,新收攏的潰兵尚未整編,
義軍雖勇卻軍械簡陋,
這般兵力,如何能與金軍精銳死拚?”
楊沂中也沉聲附和,語氣裏滿是決絕卻也藏著無奈:“陛下,末將願率部死戰,
可眼下的難處,不在能否一戰,而在能否脫身。
我軍若與完顏銀術死纏纏鬥,
便是僥幸勝了,也定然傷亡慘重,無力再西去。
更要命的是,完顏銀術可就在不遠的大軍中,
他乃是完顏婁室麾下第一萬戶,
手握萬餘精銳,素來狡詐狠辣,絕不會放過這般圍獵陛下的良機。
一旦我軍被纏住,他定會親領萬戶精銳星夜趕來,
屆時我軍腹背受敵,被金軍合圍在鴉嶺,
便再無半分西去的機會,隻能坐以待斃。”
三人之言,句句切中要害,
將眼下的艱難處境剖析得淋漓盡致。
八千天子中軍,是大宋殘存的主力;
三千義軍潰兵,是好不容易聚攏的火種;
鴉嶺地勢雖險,卻擋不住金軍的層層合圍。
戰,便是以卵擊石,拚光家底也難有勝算;
不戰,退無可退,西去之路已被金軍隱隱扼住,
拖延下去,隻會等來完顏銀術可的大軍,落得全軍覆沒的下場。
趙九靜靜佇立,燭火映在他年輕的麵龐上,神色平靜,
聽著三人的稟明,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他何嚐不知局勢凶險,
千餘柺子馬是尖刀,完顏銀術的嫡係是猛虎,
數萬金軍是羅網,而他麾下的兵馬,不過是絕境中掙紮的孤狼。
可他是大宋新帝,是這殘軍敗將唯一的主心骨,
他不能慌,更不能退。
一旦他露怯,這支好不容易聚攏起來的隊伍,
便會瞬間潰散,
大宋最後的火種,也就此熄滅。
他緩緩抬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
劍鋒的涼意透過鞘身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漸漸沉靜。
目光掃過帳外,彷彿能望見嶺下那片黑壓壓的金軍營帳,
能聽見柺子馬鐵蹄踏地的悶響,能感受到將士們心中的惶恐與不安。
他此刻的決斷,關乎所有人的生死,關乎大宋的存亡。
良久,趙九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每一字都擲地有聲:“諸位卿家所言,朕都記在心裏,
局勢之難,遠超預想,朕一清二楚。
可朕等,退無可退,避無可避。
完顏銀術來勢洶洶,便是我等想守,也未必能守得住;
金賊也絕不會給我等活路。”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人:
“朕意已決,此戰,不論何等艱難,都要集中全力,
先痛擊柺子馬,再狠挫金軍騎兵!
柺子馬乃是完顏銀術的核心戰力,也是金軍的依仗,
擊潰他們,便能斷其鋒芒,亂其軍心。
朕要的,不是與他們拚個兩敗俱傷,
是要打痛他們,打怕他們,
更要伺機奪取他們的戰馬,補強我軍騎兵!”
張俊三人聞言,皆是一愣,隨即眼中露出恍然之色。
趙九的心思,比他們想得更深遠,
不是固守待斃,也不是死拚到底,
而是以點破局,以痛擊換生機。
“一旦重創金軍騎兵,打痛完顏銀術,他短時間內定然不敢再貿然緊追。”
趙九的聲音愈發沉穩,已然有了完整的籌謀,
“屆時我軍便尋機突圍,不再貪戀鴉嶺險地,
也不再執著於收攏潰兵,
全軍輕裝簡行,全速西去。
隻要能甩開完顏銀術,避開完顏銀術可的合圍,抵達襄城,便是我軍的生機。”
這話,是絕境中的破局之法,
帶著孤注一擲的果敢,卻也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張俊回過神,當即抱拳領命,神色中的凝重多了幾分決絕:“陛下英明!末將遵旨!
柺子馬雖銳,卻也有短板,
鴉嶺山道狹窄,
他們無法鋪開陣型,鐵索連陣的優勢便無從發揮。
臣這就去調整佈防,集中所有弓箭手與滾石檑木,先扼守北側山道,
誘柺子馬入隘口,再以火攻襲擾,
定要給他們迎頭痛擊!”
“呂卿,”趙九看向呂好問,溫聲道,
“你即刻前往主寨,安撫新收攏的潰兵與義軍,曉以利害,
明說此戰乃是死中求生,
願隨朕死戰者,他日光複河山,必有封賞;
若有不願者,絕不強求,可尋偏僻山道自行離去。
但務必穩住軍心,告知眾人,唯有打退金軍,纔有活路。”
“臣遵旨!定當穩住人心,不讓軍陣自亂!”
呂好問躬身領命,縱使心中憂慮,也多了幾分底氣,
帝王已有決斷,臣子便當盡心竭力。
趙九最後看向楊沂中,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帶著托付:“沂中,你率本部精銳,
鎮守東側山道,防備金軍側翼包抄,
待我軍重創柺子馬後,你部便是突圍的先鋒,
務必撕開一道缺口,為全軍西去開路。”
“末將誓死遵旨!”
楊沂中單膝跪地,聲如洪鍾,眼底的憂慮盡數化作悍勇。
三人領命,各自轉身離去,
帳內隻剩趙九一人,燭火依舊搖曳,映得他身影孤孑。
他走到帳門邊,掀開帳簾,
望著嶺下沉沉的夜色,金軍營帳的燈火連成一片,如惡鬼的眼眸,死死盯著鴉嶺。
冷風呼嘯而來,
吹得他披風翻飛,
他心中清楚,方纔的決斷,是豪賭,
賭柺子馬在隘口難施拳腳,賭麾下將士能拚死一戰,
賭完顏銀術會因痛失精銳而暫緩追擊。
這一戰,每一步都踩著刀尖,
每一刻都麵臨覆滅,可他別無選擇。
唯有背水一戰,唯有打痛敵人,
才能帶著這大宋殘存的火種,殺出一條生路。
他攥緊佩劍,心中默唸:大宋的江山,絕不能亡在此處。
帳外的夜色裏,各部將士已然行動起來,
弓箭手連夜加固崖壁工事,搬運箭矢;
義軍與潰兵在校尉的帶領下,堆砌滾石檑木,封堵山道;
中軍將士則擦拭兵器,檢查甲冑,雖依舊難掩心中的惶恐,
卻因帝王的決斷,多了幾分死戰的勇氣。
鴉嶺的夜,註定無眠,殺意與決絕,在山間悄然蔓延。
張俊走出主寨,並未即刻前往北側山道佈防,
而是立在寨口的老槐樹下,目光望向楊沂中離去的方向,
沉聲喝令身旁親衛:“去,請楊將軍過來一趟,我有要事與他說。”
親衛領命而去,不多時,楊沂中便快步趕來,
見張俊立在樹下,神色凝重,當即拱手:“張將軍,你不去佈防,尋末將何事?
眼下軍情緊急,怕是耽擱不得。”
張俊望著眼前的楊沂中,眼神複雜,有讚許,有惋惜,
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他抬手拍了拍楊沂中的肩頭,語氣不複帳中的凝重,
多了幾分長輩對晚輩的懇切,
喚的是他早年的名字:“沂中,旁人如今都喚你楊存中,
可老夫還是習慣叫你沂中。
你楊家滿門忠烈,乃是世代將門,
自太祖年間起,你楊家兒郎便駐守邊關,抵禦外辱,
忠君愛國這四個字,早已刻在你們楊家的骨血裏。”
楊沂中身子一震,眼中露出動容之色,
垂首道:“張將軍所言極是,我楊家世代受大宋恩惠,忠君愛國,本就是分內之事。”
“你自幼習武,年少時便隨父從軍,駐守西北,西夏人聞你之名,也多有忌憚。”
張俊緩緩開口,細數著他的過往,語氣帶著幾分唏噓,
“後來金軍南下,你父親兄長皆戰死沙場,血染邊關,
你帶著楊家殘餘部眾南下勤王,
一路浴血奮戰,護著宗室子弟輾轉多地,
汴梁破城後,你未曾降金,未曾潰散,
而是收攏殘部,四處找尋大宋宗室,
這份忠義,這份堅韌,老夫看在眼裏,敬在心裏。”
楊沂中的眼眶微微泛紅,父親兄長戰死的畫麵曆曆在目,
汴梁淪陷的慘狀刻骨銘心,他攥緊刀柄,沉聲道:“父兄殉國,乃是忠烈,
我楊家兒郎,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未能護好二帝,未能守住汴梁,已是大憾,
如今陛下登基,續我大宋國祚,便是我楊家報國之時。”
“好一句苟利國家生死以!”
張俊讚了一聲,神色愈發肅穆,目光掃過四周巡邏的士卒,
見無人靠近,才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
“沂中,老夫今日喚你前來,不為別的,隻為陛下的安危。
你我都清楚,此番死戰,
即便重創柺子馬,突圍之路也定然九死一生,
完顏銀術可絕不會輕易放我們離去,
後續完顏氏的大軍更是虎視眈眈。”
他盯著楊沂中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無比沉重:“老夫會率主力在前,全力痛擊金軍,
拖住完顏銀術的兵馬,為陛下突圍爭取時辰。
你的任務,不是死戰到底,不是擊潰敵軍,
是拚盡全力,掩護陛下趙九突圍!
無論戰況何等慘烈,無論我軍傷亡多少,
哪怕是全軍將士盡數打光,
哪怕是你楊家最後一點骨血都灑在這西去路上,
也必須護住陛下,讓他活下去!”
楊沂中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張俊,
眼中滿是震驚,隨即化作徹骨的決絕。
他知曉這話的分量,
護住陛下,便是護住大宋的希望,
哪怕付出一切代價,哪怕身死道消,也絕無半分退縮。
“張將軍放心!”楊沂中雙膝跪地,對著張俊鄭重叩首,
聲音嘶啞卻字字泣血,帶著楊家兒郎刻在骨血裏的忠義,
“我楊沂中在此立誓,此番突圍,定以性命護陛下週全!
前路縱是刀山火海,縱是金軍遍地,
末將定當率部死戰,以身為盾,擋住一切凶險!
全軍覆沒又何妨,我楊沂中身死又何妨,
隻要陛下能活,隻要大宋火種不滅,
我楊家滿門,便是死得其所!”
他叩首在地,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
眼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赴死的決絕。
他想起戰死的父兄,想起淪陷的河山,
想起追隨陛下一路西去的將士,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陛下不能死,大宋不能亡。
為了這個念頭,他可以舍棄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
張俊看著跪地的楊沂中,眼中滿是動容,
連忙伸手將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臂膀,沉聲道:“好樣的,不愧是楊家兒郎,不愧是大宋的忠臣。
老夫信你,定能護住陛下。
記住,若戰況實在凶險,不必戀戰,不必管我們這些老骨頭,
帶著陛下全速西去,隻要陛下能抵達襄城,站穩腳跟,
他日便能揮師北伐,光複河山,
我們今日的犧牲,便都值得。”
“末將謹記教誨!”
楊沂中挺直脊背,眼中的決絕化作不滅的火焰,一手按刀,身姿如鬆,
“末將這就去整頓部眾,做好突圍準備。
定不辱使命,護陛下週全!”
說罷,楊沂中對著張俊抱拳一禮,轉身大步離去,
步伐沉穩而堅定,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赴死的路上,卻毫無退縮之意。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裏,
不多時,東側山道方向便傳來他整軍的喝令聲,聲音洪亮,穿透夜色,
帶著赴湯蹈火的決絕。
張俊望著他離去的方向,久久佇立,
夜風拂動他的須發,滿是滄桑的臉上露出幾分釋然,又帶著幾分悲壯。
他知道,楊沂中此去,便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而他自己,也早已做好了戰死沙場的準備。
這亂世之中,總要有人為大宋赴死,
總要有人為這火種鋪路。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感慨,轉身朝著北側山道走去。
夜色深沉,鴉嶺的風愈發凜冽,帶著血腥味與殺意。
北側山道的佈防還需他親自排程,
明日的血戰還需他身先士卒,
他要做的,便是拚盡最後一分力氣,痛擊金軍,拖住敵人,
為楊沂中護著陛下突圍,爭取足夠的時辰。
帳外的趙九,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張俊與楊沂中的低語雖未聽清,
可楊沂中那跪地立誓的決絕,張俊那托付後事的凝重,他全都看在眼裏。
心中一股滾燙的暖流湧過,夾雜著難以言說的酸澀與沉重。
他身邊的臣子,他麾下的將士,皆是肯為大宋拋頭顱灑熱血的忠義之士,
他抬手拂去肩頭的夜露,目光望向西方,
襄城的方向,還隔著千山萬水,隔著無數金軍鐵騎。
可他心中的忐忑與迷茫,已然消散大半。
有這般忠臣良將相隨,縱使前路再險,
縱使此戰再難,他也定要帶著大宋的火種,闖出生路。
夜色漸深,燭火漸明,鴉嶺的每一處角落,都在醞釀著明日的血戰。
將士們枕戈待旦,兵刃映著月光;
君臣們各懷決絕,心中藏著家國。
這一戰,註定血染山嶺,註定悲壯慘烈,
天邊漸漸泛起魚肚白,黎明將至,
金軍的號角聲已然隱約傳來,柺子馬的鐵蹄聲越來越近。
張俊立於北側山道隘口,楊沂中守在東側突圍要道,
呂好問坐鎮主寨安撫人心,
趙九則領著三百九字營禦前班直,立於主寨高台,目光如鷹,
望向嶺下即將到來的金軍。
決戰,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