鴉嶺的風比往日更烈,
卷著山間的枯枝敗葉,呼嘯著掠過嶙峋山石,
帶著幾分肅殺之氣,
吹得人衣甲翻湧,遍體生寒。
趙九立身於鴉嶺主峰一處高崗之上,身前是茫茫蒼蒼的群山溝壑,
身後是連綿錯落的宋軍寨柵,
山風扯動他肩頭赤色披風,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周身縈繞的孤寂。
環繞在他四周的,是三百名九字營禦前班直,
皆是從康王府親衛和九字營中精挑細選的精銳,
個個身形挺拔如鬆,身披亮銀細鱗甲,手持厚背長刀與鎏金虎頭盾,
盾麵磨得鋥亮,能映出山間蕭瑟秋景。
他們呈三重圓陣環繞趙九,步伐沉穩,氣息勻停,
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方,刀盾在手,時刻防備著任何潛在的凶險。
這三百人,是趙九穿越而來後,親手攥在手裏的第一支絕對精銳,
是大宋眼下最靠譜的護駕力量,
刀光盾影交織間,透著一股不容侵犯的森嚴,
卻也襯得崗上的帝王,愈發孤孑。
趙九微微抬眼,眺望遠方長空,
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在天際,像是預示著這場大戰的陰霾,遲遲難散。
視線越過身前層疊的山巒,極遠處的地平線上,
隱約能望見一片密密麻麻的黑色營帳,
錯落排布在官道兩側,連綿數裏,那是完顏銀術的大軍駐地。
營帳上空雖無狼煙升起,
可那份沉凝如山的威壓,卻隔著數裏之遙傳遞而來,壓得人胸口發悶。
他是來自後世的穿越者,帶著千年後的記憶與認知,
闖入這靖康之恥後的殘破大宋。
昔日汴京繁華落盡,二帝被俘北上,宗室流離,百姓哀嚎,
萬裏河山遭金人鐵騎踐踏,滿目瘡痍。
他本是康王趙構,如今是大宋新帝趙九,
一腔孤勇扛起這搖搖欲墜的國祚,
從應天率八千中軍西去,以自身為餌,引金軍主力遠離南方,
為大宋留存最後一絲火種。
可此刻立於高崗,身前是絕境險地,身後是疲弱之師,
遠方是虎視眈眈的強敵,
那份獨有的孤獨感,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這孤獨,是帝王的孤絕,是明知前路艱險卻無人可替的沉重。
身邊雖有張俊、呂好問等臣子輔佐,
有禦前班直與八千中軍相隨,
可無人知曉他心中藏著的後世記憶,無人懂他望著破碎河山時的痛惜,
更無人能與他共擔那關乎華夏文脈存續的重壓。
他要在亂世中籌謀,在絕境中求生,
每一步決斷都關乎數萬將士的性命,關乎大宋的存亡,
這份重量,隻能他一人背負,無人可分。
風又起,趙九指尖微顫,不是懼,是忐忑。
他雖知曉曆史走向,
可如今軌跡已改,他以趙構之身逆勢而行,前路早已是迷霧重重。
完顏銀術的千騎柺子馬凶名在外,
數千簽軍佈下合圍之網,虎豹豺狼般的金軍四大軍神還在四方環伺,
鴉嶺這一戰,能否守住?
守住之後,西去襄城的路,又有多少凶險?
收攏的潰兵義軍,能否凝成戰力?
南方李綱督辦糧草、韓世忠扼守江淮,能否穩住後方?
無數個疑問在心頭盤旋,擾得他心緒難寧。
腳下的鴉嶺,是眼下唯一的依仗,
可這險地,能否擋住金軍精銳的衝擊,他沒有十足把握。
穿越而來的一腔孤勇,支撐著他一路西走誘敵,
可當真正直麵這如山的壓力,
當帝王的責任與未知的恐懼交織,
那份忐忑便如藤蔓般纏繞心頭,揮之不去。
他怕自己一步踏錯,便讓這僅存的大宋火種覆滅,
怕辜負那些追隨他的將士,
怕這亂世再無光複之日,
怕千年華夏,要在此時遭逢劫難。
崗下的宋軍寨柵之中,往日的惶惶不安,此刻愈發濃重。
早前大敗烏延骨篤鐵騎時的欣喜與振奮,不過半日光景,
便被完顏銀術大軍壓境的氣勢一掃而空。
那時將士們奔走相告,以為追兵已退,能得片刻安穩,
可當完顏銀術的千騎柺子馬現身,
當數裏連綿的金軍營帳映入眼簾,
當金軍那股悍然衝天的戰意撲麵而來,所有人心中的僥幸,都煙消雲散。
潰兵們縮在寨柵角落,摩挲著手中鏽跡斑斑的兵器,眼神裏滿是惶恐。
他們大多曆經戰敗,
見慣了金軍鐵騎的凶悍,汴梁破城、太原淪陷的慘狀曆曆在目,
烏延骨篤的鐵騎已是難敵,
更何況是凶名遠播的柺子馬,是完顏銀術親率的主力。
他們雖因天子駕臨重拾幾分勇氣,
可麵對絕對的強敵,那份刻在骨子裏的驚懼,終究難以掩飾,
有人低聲歎息,有人暗自祈禱,
寨柵裏一片壓抑,唯有甲葉偶爾碰撞的脆響,打破這份死寂。
義軍們雖比潰兵多了幾分悍勇,
可望著遠方金軍的聲勢,也多了幾分凝重。
他們久居鴉嶺,能擊退小股金軍清剿,
卻從未直麵過這般規模的精銳鐵騎,
從未見過千騎柺子馬連陣的氣勢。
不少年輕的義軍士卒,握著弓箭的手微微發抖,
看向首領的目光裏帶著詢問與不安,
他們知道,此戰若敗,鴉嶺必破,
他們的家園,他們藏身的最後淨土,也將遭逢浩劫。
便是八千天子中軍的老兵,臉上也難掩憂色。
兩日奔行的疲憊尚未消散,糧草軍械堪堪夠用,
麵對完顏銀術的精銳之師,以疲卒對銳兵,
以險地抗鐵騎,勝算幾何,人人心中都打著鼓。
他們忠於新帝,願隨趙九死戰,
可對死亡的畏懼,對戰敗的惶恐,終究是人之常情,
軍陣之中,士氣雖未潰散,
卻也透著幾分低迷,與早前大勝時的昂揚,判若兩人。
趙九立於高崗,雖未回頭,卻能感知到山下的躁動與惶恐。
他何嚐不知麾下將士的心境,
亂世之中,唯有勝績才能安人心,
可眼下,勝績遙遙無期,危機近在眼前。
他緩緩閉上眼,後世史書上那些關於靖康之恥的字字句句,
那些漢人遭逢的苦難,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心中的忐忑漸漸壓過了迷茫,
他不能退,也退不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也隻能咬牙向前。
“陛下,風大,當心著涼。”
一聲沉穩的低語在身側響起,侍衛李武緩步上前,
他是康王府的老卒,也是趙九最信任的親衛,
身形魁梧,麵容剛毅,手中長刀緊握,
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語氣裏帶著幾分關切。
趙九緩緩睜眼,側目看向李武,微微頷首,
沒有說話,隻是再度抬眼望向遠方的金軍營帳。
那片黑色的營帳,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正醞釀著吞噬一切的力量。
金軍將士的呐喊聲隱約隨風傳來,
雖不清晰,卻透著十足的悍戾,那份凝聚起來的戰意,
化作實質的烏雲,朝著鴉嶺壓來,
連山間的風,都帶著幾分血腥味。
李武順著趙九的目光望去,望見那片連綿的金軍營帳,眉頭緊蹙,
沉聲道:“陛下,完顏銀術佈下的陣勢不小,
看這營帳規模,怕是不止千騎柺子馬與數千簽軍,說不定還有後續援兵在途。
隻是我軍剛收攏潰兵義軍,尚未整編完畢,
隘口佈防雖有雛形,卻還需時日加固,
此刻敵軍壓境,實在被動。”
趙九聞言,輕輕點頭,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也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恍惚:“朕知道。
朕等本想搶得兩日時間,安穩整軍佈防,
可完顏銀術太急,也太狠,
不給我等半分喘息之機。
這一路西來,從應天到鴉嶺,步步是血火,步步是絕境,
朕有時候也會恍惚,這般逆勢而行,究竟能否成事?
這大宋的江山,究竟能否守住?”
這話,他從未對旁人言說,
此刻對著最信任的親衛,才吐露幾分心底的迷茫。
他是後世的旁觀者,如今成了亂世的局中人,
曆史的慣性如巨輪般碾壓而來,
他以一己之力,妄圖撬動這傾頹的大勢,難免會有恍惚之時。
不知自己的籌謀,能否敵得過金軍的鐵騎;
不知自己的堅持,能否換來大宋的生機;
甚至會恍惚,自己這個異世來客,是否真的能改變這亂世的宿命。
李武聞言,單膝跪地,沉聲道:“陛下何出此言!
臣隨陛下從應天而來,見陛下心係將士,心念家國,
為大宋存續甘願以身誘敵,
這份仁心與勇毅,便是昔日太祖皇帝在世,也未必不及。
我軍雖疲,卻有陛下坐鎮;
雖險,卻有鴉嶺地利;
雖寡,卻有忠義之士相隨。
完顏銀術雖凶,柺子馬雖銳,
可我大宋兒郎,從無貪生怕死之輩!
此戰縱是艱難,我等也定會拚死護駕,守住鴉嶺,
定能護著陛下繼續西去,光複河山!”
李武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懇切,帶著十足的堅定。
他不懂帝王心中的孤絕與後世的沉重,
卻知曉忠義二字,
知曉眼前的年輕帝王,是大宋唯一的希望。
三百九字營禦前班直聞言,皆是單膝跪地,齊聲高呼:“誓死護駕!光複河山!”
聲音鏗鏘,震徹山崗,為這壓抑的氛圍,添了幾分力量。
趙九看著跪地的親衛們,心中那股迷茫與恍惚,稍稍散去幾分。
是啊,縱使前路難測,
縱使強敵環伺,
可他身後,還有這些願隨他死戰的將士,
還有心懷家國的義軍潰兵,
還有南方苦苦支撐的臣子百姓,這份期許,便是他前行的底氣。
他抬手,示意眾人起身,沉聲道:“起來吧,朕信你們,
也信我大宋兒郎,絕不會就此沉淪。”
風依舊烈,天際的雲層愈發厚重。
趙九的目光,依舊落在遠方的金軍營帳上,
隻是眼底的忐忑,多了幾分堅定。
他靜靜佇立在高崗,等待著幾人的歸來——楊存中率部探查金軍側翼動向,
張九領著斥候打探敵軍糧草排布,
張俊在山下統籌佈防,呂好問坐鎮主寨安撫人心,
這四人,是他此刻最能倚重的臂膀,
他們帶回的訊息,將決定鴉嶺之戰的佈防走向,
甚至關乎全軍的生死。
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格外緩慢。
山間的風裹挾著殺氣,遠方金軍的營帳裏,隱約有馬蹄聲響起,
想來是敵軍在調整陣型,為來日的強攻做準備。
崗下的宋軍,依舊是那般壓抑,
潰兵們低著頭,義軍們在首領的叮囑下檢查兵器,
中軍將士則在校尉的帶領下加固寨柵,
人人都在等待,等待主帥的號令,
等待帝王的決斷,
等待一場註定血染鴉嶺的死戰。
趙九的孤獨未曾消散,這份帝王的宿命,他終究要獨自背負;
心中的忐忑與迷茫也未曾徹底褪去,亂世未來,本就無人能看透。
可他的眼神,卻愈發澄澈堅定,
穿越而來的一腔孤勇,在這絕境之中,愈發滾燙。
他知道,楊存中幾人歸來後,便是生死決斷之時。
是堅守隘口,以地利耗敵;
是尋機夜襲,擾敵陣型;
還是暫避鋒芒,尋路西去,都需幾人帶回確切訊息後再做定奪。
可無論最終決斷如何,他都已做好準備,
以帝王之身,與麾下將士同生共死,
與這亂世凶寇,殊死一搏。
又一陣狂風掠過,捲起趙九額前的發絲,他抬手拂去,目光依舊望向遠方。
金軍營帳的輪廓愈發清晰,那股實質般的戰意,也愈發濃烈。
他能想象到帳中完顏銀術的驕狂,
能想象到千騎柺子馬衝鋒時的威勢,
能想象到來日廝殺時的慘烈,可他心中,再無半分退縮之意。
孤勇藏心,忐忑為刃,
縱使前路迷茫,縱使四麵楚歌,
也要帶著這大宋殘留的火種,在這鴉嶺之上,殺出一條生路。
待他日羽翼豐滿,便揮師北伐,踏破金營,
光複這萬裏河山,讓大宋的旌旗,重新插遍這亂世九州。
“陛下,您看!”
李武忽然抬手,指向山下東側山道的方向,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趙九循聲望去,隻見數騎快馬朝著高崗疾馳而來,
為首一人身披重甲,正是探查金軍側翼歸來的楊存中。
他身形微傾,策馬狂奔,想來是帶回了緊要訊息。
趙九心中一緊,腳步微微前移,目光緊緊鎖住那幾道身影,心中暗道:
終於有訊息了,隻是不知,是吉是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