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九與呂好問並轡行在中軍陣中,
周遭是步履匆匆的將士,甲葉碰撞的脆響、馬蹄踏地的悶響交織在一起,
伴著西風呼嘯,添了幾分行軍的肅殺。
兩日奔行的疲憊刻在士卒們臉上,甲冑蒙塵,衣袍汗濕,
可人人脊背依舊挺直,目光凝著前方鴉嶺的方向,
那是眼下全軍唯一的安身禦敵之所。
趙九的披風被風扯得向後翻飛,
年輕的麵龐上不見倦色,唯有沉凝的思慮。
他時不時抬手望向身後,天際線上那片濃重的煙塵越逼越近,
完顏銀術的鐵騎已銜尾至十裏之內,
金人的馬蹄聲隱約可聞,如催命鼓點敲在人心頭。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呂好問,對方雖為文臣,卻一路隨軍奔波,
軟甲上沾著塵土,眉宇間藏著憂思,
手中正攥著幾份零散的情報卷宗,
這是他連日來督辦情報事宜攢下的家底。
“呂卿,”
趙九聲音壓著風,沉穩中帶著幾分急切,目光落在呂好問手中的卷宗上,
“你掌軍中情報,眼下追兵日近,
那完顏銀術緊咬我軍不放,此人乃是完顏銀術可麾下嫡係,
更是此番追兵的核心主事之人,你對他可有瞭解?
其性子如何,作戰風格又有何章法?”
呂好問聞言,微微頷首,抬手將卷宗攏了攏,
神色愈發凝重,語氣裏帶著幾分無奈與審慎:“陛下容稟,我大宋情報機構自靖康之變後便殘破不堪,
臣接手後才堪堪鋪開沒多久,
眼線多在中原腹地,金國部族與軍中細作難尋,
對完顏銀術的瞭解,實在有限,僅能拚湊出零星訊息。”
他頓了頓,整理好思緒,緩緩道來:
“此人出身完顏銀術可的本部族,並非銀術可親生,
乃是其早年征戰時收養的孤子,
自小便在軍營中摸爬滾打,被銀術可傾囊相授用兵之道,
視作心腹嫡子培養。
這些年跟著完顏銀術可南征北戰,性子早被戰火淬煉得極為狠戾,
行事迅捷如風,狡詐如狐,
既有草原健兒的悍勇,
又藏著遠超同齡人的算計,絕非尋常莽夫將領可比。”
趙九指尖微攥馬韁,踏雪馬輕踏蹄子,他沉聲追問:
“其作戰路數,具體是怎樣?”
“據僅有的情報與前線潰兵口述,
完顏銀術的作戰風格,向來是以金騎為絕對先鋒,撕開敵軍陣型,
再以簽軍為兩翼,鋪開合圍之勢。”
呂好問的聲音沉了幾分,字字透著忌憚,
“他素來不循常理,金騎先鋒從不當頭硬衝,
多是借著速度優勢迂迴奔襲,尋我軍側翼薄弱處切入;
兩翼簽軍雖戰力參差,卻勝在人數眾多,
一旦被其纏上,便如潮水般湧來,
死死拖住敵軍主力,再配合金騎前後夾擊,往往能以最小代價擊潰對手。
這般打法,看似簡單,卻極難破解,
金騎銳不可當,簽軍死纏爛打,
尋常軍隊遇上,不出半日便會潰散。”
“陛下,此番對陣完顏銀術,恐怕這一戰不好打啊。”
呂好問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焦灼,目光望向身後煙塵,
“此人年紀不過二十餘歲,卻已是久經沙場的老將,
早前攻破汴梁之時,他親率輕騎奇襲外城糧倉,斷我守軍命脈,
憑此戰功,險些便踏入千戶之列,
若非資曆稍淺,此刻已是獨領一軍的大將。
論實力,他與張將軍相差無幾,悍勇不輸,狡詐更甚,
乃是完顏銀術可麾下最凶猛的一柄尖刀,
此番銀術可令他追襲我軍,便是篤定他能拿下我等疲卒。”
這話落時,趙九眉頭微蹙,心中愈發沉鬱。
張俊乃是大宋宿將,征戰多年戰力卓絕,
完顏銀術年紀輕輕便有這般實力,足見其棘手。
未等他再開口,呂好問又道出一個更凶險的訊息,
語氣裏的忌憚濃得化不開:“更要命的是,完顏銀術此番追來,
並非隻帶了普通鐵騎。
他親率千騎正宗柺子馬為核心戰力,
又調遣數千簽軍緊隨其後,一銳一雜,一快一鋪,
已然形成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
朝著我軍這邊籠罩而來。
眼下我軍兵疲馬乏,前路雖近鴉嶺,卻還未站穩腳跟,
這張網一旦收緊,我軍便會陷入進退兩難的死地。”
周遭的將士聞言,不少人腳步微頓,臉上露出難掩的懼色。
柺子馬的凶名,早已隨著汴梁之破、太原之陷傳遍大宋,
那是金軍最精銳的鐵騎,
是踏碎宋軍無數陣型的夢魘。
呂好問目光掃過軍心浮動的士卒,又對著趙九沉聲細說完顏銀術的強大之處,
每一字都重若千鈞:“陛下,完顏銀術這千騎柺子馬,絕非尋常精銳可比,
清一色皆是身經百戰之輩,從平遼之戰到南下攻宋,
他們曆經數十戰未嚐一敗,個個殺得興起,早已養出一股子悍不畏死的凶心氣。
上陣之時,人馬俱披甲,鐵索連陣,
衝鋒起來如連陣,衝鋒起來如銅牆鐵壁,刀槍難入,
尋常軍隊遇上,便是以十敵一,也難擋其鋒芒,
堪稱金軍鐵騎中的尖刀。”
“便是我軍最精銳的九字營,乃是陛下親衛,
個個也是百裏挑一的健兒,
若真與這千騎柺子馬正麵硬拚,拚盡全力也隻能鬥個七七八八,勝負難分。”
呂好問這話,如一盆冷水澆下,卻也是實打實的實情,
“可陛下,九字營是我大宋眼下唯一的頂尖精銳,
是護駕的根本,
更是日後北伐光複的火種,萬萬不能將這僅存的精銳消耗在這鴉嶺之下,
為一時之阻折了國本啊。”
趙九心中一震,指尖抵著腰間佩劍,劍鋒的涼意透鞘而來。
他何嚐不知九字營的重要性,
那是他一手帶出的底牌,每一個士卒都是千挑萬選,
是大宋軍力最後的底氣。
若為擋完顏銀術而拚光九字營,
即便此番勝了,後續麵對完顏婁室的主力,麵對虎豹豺狼般的四大軍神合圍,
他們便再無還手之力,
大宋的火種,怕是真要熄滅在此。
形勢的危急,遠超此前預估。
身後追兵不是那三千散騎,而是完顏銀術親率的千騎柺子馬與數千簽軍,
銳兵在前,雜兵鋪後,
既有攻堅破陣的尖刀,又有合圍困敵的底氣。
他們一路奔逃兩日,本想搶在追兵前入鴉嶺佈防,
可完顏銀術行軍速度遠超預料,
那張大網正步步收緊,留給他們的喘息之機,已然不多。
呂好問見趙九凝眉沉思,又上前半步,
語氣懇切而急迫:“陛下,事到如今,
唯有即刻全速趕往鴉嶺佈防,再無半分遲疑。
鴉嶺地形複雜,溝壑縱橫,山道狹窄,正是克製柺子馬衝鋒的絕佳險地。
那千騎柺子馬縱使再凶,到了鴉嶺的羊腸山道,也無法鋪開陣型,
鐵索連陣的優勢便會盡失,隻能單兵突進,其戰力至少折損三成;
那些數千簽軍,雖人數眾多,卻多是被逼無奈從軍的漢人、遼人,戰力參差,
不善山地作戰,
鴉嶺的密林溝壑,便是他們的葬身之地。”
“臣知曉陛下急著收攏潰兵義軍,也急著擊潰追兵安心西去,
可作戰戰機,從來不由我等全然掌控。”
呂好問的聲音裏帶著幾分沉重,字字叩擊人心,
“此前我等盤算著,能搶得兩日時間,離開應天那邊平原。已經很不錯了。
我等如今能安穩入嶺佈防、收攏部眾,
可完顏銀術行軍太疾,我軍兩日奔行的喘息之機,此刻已然用盡。
從眼下到入嶺站穩腳跟,
從佈防禦敵到後續西去,每一步都踩著血與火,
每一個決斷都關乎全軍生死,
關乎大宋存續,務必再慎重不過啊。”
趙九緩緩點頭,目光掃過前方愈發清晰的鴉嶺山巒,
又回頭望了眼身後那片幾乎要壓到眼前的煙塵,
金人的馬蹄聲越來越近,
甚至能隱約聽見金軍士卒的呼喝聲,殺機已然迫近。
他心中明鏡似的,呂好問所言句句屬實,
此刻再存半分僥幸,都可能讓全軍陷入萬劫不複之地。
他勒住馬韁,翻身下馬,玄鐵甲與地麵碰撞發出一聲悶響,
周遭行軍的士卒聞聲皆側目看來,軍陣的動靜漸漸平息。
趙九目光灼灼,掃過身前身後的將士,聲音沉穩有力,
借著西風傳遍四方:“諸位將士聽令!
完顏銀術親率千騎柺子馬、數千簽軍追襲而來,殺機迫近,我軍已無退路!
唯有全速入鴉嶺,憑險佈防,方能死中求生!
今日暫避鋒芒,非是怯戰,是為留存火種,
待他日蓄力而發,再與金賊血戰到底!”
話音落,全軍將士齊聲高呼,
雖有對柺子馬的忌憚,卻更多了絕境求生的悍勇。
張俊此刻正從先鋒陣折返,聽聞呂好問所言的敵情,臉色亦是凝重至極,
快步走到趙九身前單膝跪地:“陛下,呂大人所言極是,完顏銀術狡詐悍勇,
那千騎柺子馬更是心腹大患,九字營絕不可輕動。
末將已傳令鴉嶺義軍與潰兵首領,加急加固三處主山道隘口,搬運滾石檑木,備好箭矢絆馬索,隻待我軍入嶺。
末將請命,率禦前騎營斷後,遲滯完顏銀術大軍步伐,
為陛下與中軍入嶺爭取時辰!”
“不可。”趙九抬手扶起張俊,沉聲道,
“你乃軍中主帥,佈防禦敵離不得你,
斷後之事,交由楊副統領率領五百輕騎便可。
九字營主力隨中軍入嶺,扼守主寨與核心隘口,非到萬不得已,絕不出戰。
你即刻趕往鴉嶺前軍,統籌義軍潰兵,
敲定佈防細節,
三處山道,何處設伏,何處堆石,何處藏弓,皆由你一言而決。”
“末將遵旨!”
張俊抱拳領命,神色肅穆,轉身翻身上馬,
對著麾下親衛喝令一聲,
策馬朝著軍陣前方疾馳而去,甲葉翻飛,隻留一道急促的背影。
呂好問見狀,即刻躬身請命:“陛下,臣願率文吏與後隊輕卒,加快收攏沿途潰兵,
凡能拿得兵器者,皆編入輔兵,令其入嶺後搬運軍械、加固寨柵;
老弱病殘者,先送入鴉嶺深處暫避,待戰事稍定再作安置。
臣定當穩住人心,不讓潰兵亂了我軍陣腳。”
“呂卿費心。”
趙九頷首,目光落在身旁的九字營統領身上,
那是個滿臉虯髯的獨臂壯漢,腰間懸著長刀,乃是誘敵人僅存的九人,是真正的忠勇之士,
“張九你楊卿一同斷後,無需死戰,
以弓箭襲擾、埋設絆馬索為要,能遲滯金軍一個時辰便是大功。
切記,見好就收,務必率部歸嶺,不可戀戰折損兵力。”
九字營統領單膝跪地,聲如洪鍾:“末將定不辱命!誓死為大軍爭取時辰!”
說罷,轉身點齊五百輕騎,朝著軍陣後方楊存中的方向疾馳而去,
不多時便列陣於官道兩側,開始埋設絆馬索,搭弓上箭,靜待金軍到來。
趙九翻身上馬,與呂好問再度啟程,
中軍陣重新動了起來,行軍速度較之前又快了幾分。
沿途林間溝壑裏,聽聞訊息的潰兵源源不斷走出,
他們衣衫襤褸,手持鏽跡斑斑的兵器,見著天子身影,皆是熱淚盈眶,
跪地叩拜後便自發匯入後隊,跟著大軍朝著鴉嶺而去。
呂好問帶著文吏穿梭在後隊,快速登記、安撫,秩序井然,
不過一個時辰,收攏的潰兵便又添了數百,
雖戰力尚需整飭,卻也讓大軍聲勢壯了幾分。
而此刻,軍陣後方數裏之外,
完顏銀術一身玄黑重甲,騎在一匹通體漆黑的千裏馬之上,
身後千騎柺子馬列陣齊整,人馬俱披甲,陽光灑在甲冑上,泛著冰冷的寒芒,
鐵索相連的馬蹄踏在官道上,沉悶如雷,每一步都透著肅殺之氣。
柺子馬兩側,數千簽軍衣衫雜亂,手持各式兵器,在金軍小卒的驅趕下快步前行,
雖神色麻木,卻也透著一股被逼迫的狠戾。
完顏烈策馬至完顏銀術身側,躬身稟道:“首領,宋軍疲於奔命,已然顯露頹勢,
前方不足十裏便是鴉嶺,看他們動向,是要入嶺佈防。
我軍鐵騎速度遠超宋軍,此刻全力追擊,定能在他們入嶺前截住大半!”
完顏銀術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臉上的少年意氣中裹著殺伐之氣,目光銳利如鷹,
望向鴉嶺的方向:“趙九小兒倒是識趣,知道鴉嶺地形能阻我柺子馬。
隻可惜,太慢了。
傳令下去,柺子馬輕裝前行,舍棄重甲冗餘,先破宋軍斷後之兵;
簽軍兩翼鋪開,繞至鴉嶺兩側山道,堵住他們西去退路。
本將今日,便要在鴉嶺腳下,將這支大宋殘餘火種,碾為齏粉!”
他抬手撫摸著馬頸,
想起汴梁破城時的風光,想起養父完顏銀術可的期許,眼中凶光更盛。
他年少成名,隻差一步便能躋身千戶,
此番若能擒殺趙九,覆滅大宋天子親軍,便是不世之功,千戶之位唾手可得,
甚至能得金國大汗賞識,獨領一軍。
千騎柺子馬,是他的底氣,是他戰無不勝的依仗,
縱使鴉嶺地形險峻,他也有把握撕開宋軍防線,將趙九的人頭帶回。
軍令傳下,千騎柺子馬齊聲呼喝,
卸下部分冗餘重甲,馬蹄翻飛,速度陡然加快,
如一道黑色洪流,朝著宋軍斷後部隊衝去;
數千簽軍則分作兩翼,朝著鴉嶺兩側迂迴,
試圖截斷宋軍入嶺與西去的路徑,
那張由銳騎與雜兵織成的大網,正以極快的速度收緊,朝著宋軍與鴉嶺籠罩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