眺望長空,趙九何嚐不知道,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
八千天子中軍自應天西出,已然奔行了兩日,度過平原地帶。
他眺望親軍,
無數甲葉沾遍了塵土草屑,原本齊整的軍陣添了幾分散亂,
將士們臉上滿是掩不住的疲憊,
甲冑下的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又被西風一吹,透著刺骨的涼。
連日趕路無片刻停歇,糧草雖尚能支撐,可士卒們腳力早已透支,
便是胯下戰馬,也多有鼻息沉重、步伐放緩之態,
這支肩負著誘敵重任、維係大宋火種的孤軍,正被疲憊與凶險雙重裹挾。
身後的煙塵始終未散,
完顏銀術的精銳鐵騎如附骨之疽,銜尾追,金人的馬蹄聲似遠似近,
每一聲都敲在將士們心頭,提醒著死亡的逼近。
前路漫漫,襄城尚遠,
四方更有完顏宗翰、宗望等虎豹豺狼環伺,
隻待他們露出頹勢便會合圍撲殺,眼下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的結局。
趙九勒住踏雪馬,赤紅披風被西風扯得獵獵作響,
玄鐵細鱗甲貼合脊背,透著冰涼的厚重感。
他年輕的麵龐上不見絲毫倦色,唯有沉凝的焦灼,
目光掃過身後步履沉重的將士,
又望向蒼茫西去的前路,指尖攥緊了馬韁,指節泛白。
他轉頭看向身側並肩而行的兩人,
張俊身披重甲,眉頭緊蹙,正凝神探查四方動靜,
呂好問雖著輕便軟甲,眉宇間也滿是憂思,
二人是他此刻最能倚重的肱股之臣,
軍務戰事問張俊,民情地勢詢呂好問,絕境之中,唯有二人能為他謀求生路。
“張俊,呂卿,”
趙九的聲音沉而急切,裹挾著西風傳至二人耳中,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
“我軍離應天已行兩日,將士兵疲馬乏,
再這般硬撐趕路,不消金賊來攻,自身便先垮了。
身後追兵轉瞬即至,四方強敵環伺,
朕問你二人,眼下西去襄城的途中,
半日之內可抵達的地界,何處散落的我軍潰兵最多?
又何處地形最為複雜,
既能藏兵禦敵,擊潰身後追兵,又能讓我軍稍作喘息,整頓後繼續西去?”
這話一出,二人皆是心頭一凜,瞬間便懂了趙九的心思。
兵疲馬乏之際,硬拚追兵絕無勝算,
唯有尋一處險地,借地利抵消金軍鐵騎的奔襲之利,方能擊潰尾隨之敵;
而收攏潰散的大宋士卒,既能添兵增勢,補全軍力空缺,
又能為大宋留存更多抗金火種,
更能借著收編整飭的間隙,讓將士稍作休整,為後續西去襄城蓄力。
此問,正是關乎全軍生死的破局之問。
張俊當即勒馬駐足,抬手扶著腰間長刀,
目光望向西方天際,腦海中飛速回想西去的山川地勢、兵卒分佈,
語氣愈發凝重:“陛下,末將隨大軍西出,
一路留意過周遭地形與潰兵蹤跡,半日腳程內,
能符陛下所求的,唯有鴉嶺一地。
此地距我軍當前駐蹕處不足四十裏,若全軍輕裝急行,
摒棄非必要輜重,步卒奮力趕路,騎兵兩翼護持,半日之內定能抵達,
剛好能搶在完顏銀術的鐵騎合圍前,占穩地利。”
呂好問聞言微微頷首,神色稍定,接過話頭印證補充,
字字皆是事前探查過的實情:“張將軍所言極是,
李綱大人在應天時,便曾遣人安撫西去沿途的潰散兵卒,
鴉嶺一帶確是潰兵聚集最多之地,亦是周遭地形最險峻之處。
那鴉嶺屬伏牛山餘脈,並非單峰獨嶺,
乃是群山交錯之勢,嶺間溝壑縱橫,林木密不透風,
主嶺兩側皆是陡崖峭壁,僅有三條羊腸山道可通嶺上,
山道窄處僅容一人一騎通行,最是克製金賊鐵騎的奔襲之術。
金軍鐵騎雖猛,到了鴉嶺,也隻能棄馬步戰,
或是擠在山道中任我軍伏擊,絕無施展之地。”
“潰兵情形如何?”
趙九追問,目光灼灼,這是眼下補充兵力的關鍵,容不得半分疏忽。
張俊沉聲回話,語氣中帶著幾分期許:
“陛下,鴉嶺周遭因早前汴梁潰敗、西軍馳援失利,散落的潰兵不計其數。
多是京畿禁軍殘部、西軍的步騎散勇,
還有些是被金軍衝散的州府守軍,這些人丟了主將,又遭金軍追殺,
一路東躲西藏,最終聚到了鴉嶺一帶——一來是此地地形複雜,金賊不易清剿;
二來是嶺間有山泉溪流,
周邊村落雖殘破,卻能尋得些許雜糧果腹,勉強能維係生計。
末將估摸著,嶺上嶺下的潰兵,少說也有四五千之數,
多是青壯漢子,雖衣甲不全、軍械簡陋,卻皆是久經沙場的老兵,
心中憋著對金賊的怨氣,
隻需陛下以天子之名感召,再給些糧草軍械,定然會盡數歸降,
我軍兵力便能瞬間翻倍,
應對追兵、後續西去,都更有底氣。”
呂好問聽罷,又添上關鍵一筆,解了趙九心中隱憂:“這些潰兵雖群龍無首,卻無作亂劫掠之舉,
臣此前遣去的小吏曾回報,潰兵之中多有舊日的軍侯、校尉約束,
雖偶有爭搶糧秣的小摩擦,卻始終守著軍紀底線,心中念著家國,
隻盼著能有主將統領,再與金賊一戰。
如今陛下親至,正是收攏他們的最好時機,
一則名正言順,二則能安其心,收編之後稍加整飭,便能派上用場。”
趙九眉頭微鬆,卻仍有顧慮,沉聲問道:“既地形險峻,潰兵眾多,那處可有其他勢力?
我軍抵達後,能否快速站穩腳跟?
擊潰追兵後,又能否順利從他處山道西去,不耽誤前往襄城的行程?”
這一問切中要害,張俊與呂好問對視一眼,皆是胸有成竹,張俊率先稟道:“陛下放心,
鴉嶺之上除了我軍潰兵,還有數支忠義義軍盤踞,
皆是當地百姓、鄉紳與獵戶所組,總計有兩千餘人。
為首者多是忠義之士,或是退隱的老兵,
或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鄉鄰,
平日裏以劫掠過境的小股金賊、漢奸劣紳為生,守著鴉嶺一方水土,抵禦金賊清剿。
末將聽聞,這些義軍甚是悍勇,
早前金賊曾遣五百輕騎來清剿,被他們借著嶺中地形伏擊,
殺得隻剩數十人逃歸,足見其戰力與對地形的熟稔。”
“義軍與潰兵相處如何?會不會起衝突?”
趙九又問,亂世之中,各方勢力混雜,內鬥比外敵更誤事。
“並無大的衝突。”呂好問笑著回道,語氣多了幾分篤定,
“那些義軍本就同情潰兵遭遇,時常分些糧秣接濟,
潰兵也感念義軍善意,平日裏會幫著義軍加固寨柵、操練鄉勇,
雖無統屬,卻已是守望相助之勢。
二者皆是心向大宋,恨透金賊,陛下駕臨,
一道聖旨下去,便能將潰兵與義軍盡數歸攏,擰成一股繩。
有潰兵的沙場經驗,有義軍的地利之便,
二者相合,別說擊潰完顏銀術的先鋒鐵騎,
便是後續完顏銀術可的主力趕來,也能一戰。”
張俊此刻也上前一步,沉聲稟明戰事籌謀,
字字句句皆是穩紮穩打:“陛下,鴉嶺三條山道,乃是擊潰追兵的關鍵。
我軍抵達後,可即刻分兵行事,
八千中軍挑五千精銳,扼守三條主山道,
以弓箭手埋伏於兩側崖壁,再備下滾石檑木、絆馬索,待金賊鐵騎趕來,誘其入山道,
再以滾石箭矢襲擾,斷其後路,
定能將其全殲;
餘下三千中軍,隨臣去收攏潰兵與義軍,
挑選青壯精銳編入戰陣,老弱則令其負責搬運軍械、燒造飯食、修繕隘口,各司其職。
待擊潰追兵,鴉嶺西側另有一條隱秘山道,
雖崎嶇難行,卻能直通西去官道,
騎兵牽馬步行,步卒小心攀行,
大半日便能走出山嶺,重回西去襄城的正道,絕不會耽誤行程。”
“更重要的是,擊潰完顏銀術的鐵騎,
既能解眼下尾隨之患,奪其戰馬軍械補充我軍,又能振我軍士氣,
讓潰兵與義軍見我軍戰力,歸心更切。”
張俊補充道,語氣中帶著必勝的底氣,
“我軍兵疲馬乏,但若借鴉嶺地利,以逸待勞,
無需死拚,便能以最小代價取勝,
勝後正好在嶺上休整一日,補足兵力再西行,可謂一舉多得。”
趙九靜靜聽罷二人的商議,
心中的焦灼與顧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決斷。
兩日奔行的疲憊、身後追兵的威脅、四方強敵的環伺,
壓得全軍喘不過氣,
而鴉嶺,便是這絕境中的一線生機——半日可達,地形險峻可禦敵,潰兵眾多可補勢,義軍相助可借力,
勝後可西去,完全契閤眼下的所有需求。
他抬手按在腰間佩劍之上,劍鋒的涼意透過鞘身傳來,
讓他心神愈發篤定,勒轉踏雪馬,
目光掃過身後疲憊卻依舊挺直脊背的將士,聲音透過西風,沉穩而有力,傳遍四方:“傳朕號令,全軍輕裝急行,
棄掉壇壇罐罐等無關輜重,
隻帶糧草、軍械與飲水,全速趕往鴉嶺!
張俊聽令,率輕騎為先鋒,先行趕赴鴉嶺,
聯絡潰兵與義軍首領,曉以朕意,
令其先守好三條主山道,靜待大軍抵達佈防!”
“末將遵旨!”
張俊高聲應和,翻身下馬對著麾下輕騎喝令,輕騎即刻翻身上馬,
馬蹄翻飛,朝著鴉嶺方向疾馳而去,
塵土揚起一道細長的黑線,轉瞬便隱入前方的林木之中。
趙九又看向呂好問,溫聲道:“呂卿,朕命你率百名心腹文吏,隨中軍同行,
抵達鴉嶺後,負責安撫潰兵與義軍民心,登記人數、清點軍械糧草,
妥善安置老弱,為收編整飭諸事操勞,
務必讓歸降的弟兄們安心。”
“臣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所托!”
呂好問躬身領命,即刻轉身調配隨行文吏,
備好登記名冊與僅存的幹糧,隻待抵達鴉嶺便行事。
隨後,趙九抬手一揮,沉聲道:“餘下將士,隨朕全速趕往鴉嶺!
鴉嶺之上,有你等的袍澤弟兄,有忠義的鄉裏義士,
今日,我們便借鴉嶺地利,擊潰金賊追兵,
收攏四方弟兄,待元氣恢複,再繼續西去!
記住,我等不是逃竄,是為大宋存火種,為光複河山蓄力,
金賊再凶,也擋不住我大宋兒郎的死戰之心!”
一番話擲地有聲,疲憊的將士們聽得精神一振,
胸中燃起滾燙的鬥誌,連日趕路的倦意消散大半,齊聲高呼:“死戰抗金!
光複河山!”
呼聲震徹四野,壓過了西風的呼嘯,蓋過了疲憊的喘息。
八千中軍即刻動了起來,將士們舍棄了多餘的行囊,
扛起長槍、握緊刀柄,步伐雖依舊沉重,卻多了幾分堅定。
步卒在前開道,騎兵分兩翼警戒,
糧草輜重在中軍穩妥隨行,軍陣雖不如初時齊整,卻透著一股絕境求生的悍勇。
沿途的林間、溝壑裏,不時有三三兩兩的潰兵探出頭來,
見著飄揚的大宋天子旌旗,又聽聞將士們的高呼,皆是眼中含淚,
紛紛從藏身之處走出,跪地叩拜,請求隨軍同行。
呂好問早已安排好文吏在兩側接應,簡單登記後,
便將這些潰兵編入後隊,配發少許幹糧,讓他們跟著大軍一同趕往鴉嶺。
不過短短半個時辰,便收攏了兩百餘潰兵,這些人雖衣衫襤褸,卻眼神灼灼,
添入軍陣之中,竟讓原本疲憊的隊伍多了幾分鮮活的士氣。
身後的煙塵愈發濃重,馬蹄聲也越來越清晰,
完顏銀術的一千鐵騎顯然察覺到了宋軍的動向,
正加速追趕,雙方的距離在不斷拉近,
最多一個時辰,追兵便會咬上大軍後隊。
前路的鴉嶺已然隱約可見,群山疊翠,林木蔥鬱,
那險峻的山勢,便是他們此刻唯一的依仗。
趙九行在軍陣中段,一邊催促大軍趕路,
一邊凝神思索抵達鴉嶺後的佈防之策。
究竟沙場的金軍,會按照他的想法,再次被伏擊麽?
他不確定。
可是,那裏卻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地方。
逐漸的,趙九眼神變得堅定起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