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天子中軍列陣向西,
甲葉映著天光,連成一片泛紅的浪潮,
旌旗如龍旗如海,獵獵卷動間幾乎遮斷了天際,
馬蹄踏在官道上沉悶如雷,一步一聲,朝著西方莽莽山野綿延而去。
煙塵順著風勢鋪展,遠望去像是平地升起的雲霧,
將這支孤軍的身影拉得又長又沉。
新帝趙九勒住戰馬,烏雲踏雪馬人立而起打了個響鼻,前蹄落下時濺起些許塵土。
他一身明黃鎖子甲,外罩赤色披風,
披風下擺被風扯得筆直,襯得那張尚帶幾分清俊的臉龐,多了幾分殺伐之氣。
目光掃過身側綿延的軍陣,
甲士們腰懸長刀、肩扛長槍,雖眉宇間藏著幾分長途跋涉的疲憊,
卻個個脊背挺直,目光灼灼,
這是他從應天府帶出的最後家底,八千天子中軍,是火種,亦是誘餌。
呂好問緊隨在趙九身側,
他雖為文臣,此刻也穿了一身輕便的軟甲,須發梳理得齊整,
唯有眼底的血絲藏不住連日操勞。
他抬手壓了壓頭頂的襆頭,驅馬向前半步,與趙九的戰馬並行,聲音沉穩,
帶著幾分篤定:“陛下,南方局勢盡可放心。
李綱大人已經南下主持後方,排程糧草、募集鄉勇,根基已然穩固;
韓世忠將軍率水師扼守淮河、長江要道,
金軍鐵騎不通水性,絕無可能南下擾襲。
我等此番帶著中軍西去,擺明瞭要誘金軍主力跟進,
他們眼盯著陛下與中軍,必會盡數西來,南方定然無虞。”
趙九微微頷首,指尖輕叩馬頸,
目光望向西方蒼茫的天際線。
他心裏清楚,呂好問說的是實情,卻也是寬慰之言。
南方有李綱與韓世忠坐鎮,暫得安穩,
可他們這一路,卻是步步凶險。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沉穩:“呂卿所言極是,
我等西行,本就是要引開金軍,為南方爭取喘息之機。
隻是應天到襄城,千裏之遙,
沿途多山林險隘,地形複雜難行,
金軍恨我入骨,又怎會放任我等從容西進?
定然是窮追堵截,步步緊逼,這一路,怕是難走。”
呂好問麵色凝重起來,他自然知曉其中利害,
此番西行,無異於以身飼虎,
稍有不慎便是全軍覆沒的下場。
呂好問麵色凝重,眉頭微蹙:“陛下所見極是,金賊剽悍,麾下猛將如雲,我等西行,步步皆是險境。”
“猛將如雲,說的便是那金軍四大軍神吧。”
趙九轉頭,目光落在不遠處立馬待命的張俊身上,揚聲喚道,“張俊。”
張俊聞聲,立刻撥馬疾馳而來,
在趙九馬前利落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甲葉相撞脆響一聲,聲如洪鍾:“末將在!”
他久在軍中征戰,與金軍大小數十戰,
不久前又陣斬烏延開山,對金賊將領戰法底細最為熟知,
趙九帶他同行,正是倚重這份對敵經驗。
“起身回話。”
趙九抬手示意,語氣嚴肅,
“那金軍四大軍神,久聞其名,凶名赫赫,今日你且細細稟明。
四人姓名、年歲、作戰風格,麾下各有多少兵馬,
主營何種兵種,又有哪些壓箱底的底牌精兵,一一說來。
朕聽聞軍中私下以虎豹豺狼稱他們,
足見其凶戾,今日便要知彼知己,方能應對。”
張俊的甲葉碰撞錚錚作響,
在浩蕩行軍的馬蹄聲中格外清晰,他垂首沉聲稟道:“陛下,金軍四大軍神,恰如虎豹豺狼四凶,
個個凶戾無匹,嗜血好殺,乃是我大宋眼下最致命的心腹大患!”
“那稱‘虎’的,便是完顏宗翰,世人亦稱其粘罕!”
他話音陡然凝重,字字沉實,帶著血戰沙場的忌憚,
“此獠乃金國開國核心統帥,是國相完顏撒改嫡長子,
更是金國朝堂上主戰派的中堅核心,
自金國開國便隨軍征戰,根基深穩,威望滔天。
此人治軍嚴苛到不近人情,軍法如山,
麾下將士但凡違令,無論緣由皆是立斬不赦,
故而所率部眾令行禁止,進退如一,
宛若鋼鐵之師,最善攻堅破城,遇堅城險隘從無退意,
堪稱金國滅宋戰略的第一核心執行者。
靖康年間西路軍大舉攻宋,便是由他全權主導,
彼時我大宋西境守軍節節敗退,
他率軍出雲中,一路勢如破竹,先圍太原,以重兵困城九月有餘,
硬生生耗垮城中糧秣與守軍戰力,
破城之日,太原軍民死傷無數,城郭皆毀;
克太原後他揮師南下,沿途州縣守將或降或逃,無人能擋其鋒芒,
再破洛陽,占潼關,扼住大宋西境咽喉,
隨後便揮師東進,直逼汴梁。
靖康之變時,他親領西路大軍與完顏宗望東路軍合圍汴梁,
內外夾擊之下,汴梁城破,
他親手將徽欽二帝擄掠北上,
宮中宗室、朝臣百官、金銀玉帛被洗劫一空,
汴梁城內百姓遭逢兵禍,流離失所,十室九空,
此人雙手沾滿我大宋軍民的鮮血,罪無可赦!
如今他正駐軍山西太原,一麵安撫河東新占之地,清繳當地抗金義士,穩固後方補給,
一麵大肆排程西路軍主力,整飭軍械糧草,
隨時可能親率大軍西進,其勢如猛虎踞山,一動便有雷霆之威,威壓四方。”
“再說那稱‘狼’的,是完顏宗望,又名斡離不!”
張俊語氣添了幾分凝重,想起昔日對戰的狼狽,忌憚更甚,
“他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次子,身份尊貴,
卻是實打實憑戰功,坐穩東路軍統帥之位,
此人用兵最是靈動狡詐,不循章法,尤善輕騎奔襲與遠端奇襲,
麾下鐵騎來去如風,一日能奔襲數百裏,神出鬼沒讓人難以捉摸。
靖康元年,他便親率東路輕騎孤軍深入,繞開我大宋多座重鎮,一路奔襲直撲汴梁城下,
彼時城中守軍空虛,朝野震動,
朝廷被逼無奈,隻能割地賠款、奉上金銀絹帛,再遣親王入金營為質,才換得他暫且退兵,
那一戰,他以少量兵力逼得大宋朝廷屈膝,氣焰愈發囂張。
退兵之後他並未蟄伏,轉頭便率軍猛攻真定,
真定守軍死守城池,浴血奮戰,最終仍難抵其鋒芒,
城破後守軍無一人降,盡數戰死;
隨後他再度揮師南下,一路連克數城,
與完顏宗翰合圍汴梁,汴梁城破,
他與完顏宗翰同為主謀,俘二帝、擄宗室,是靖康之變的首功之臣,
堪稱靖康年間我大宋宋軍最頭疼的頭號勁敵。
此獠行事如餓狼尋食,嗅覺敏銳至極,
但凡探得我軍軟肋,便會即刻率軍撲上,不死不休,
如今他正率東路軍主力屯駐河北真定,
一麵鎮守河北新占州縣,鎮壓地方反抗,
一麵遣出大量斥候,四處打探陛下與我中軍主力的動向,
麾下鐵騎枕戈待旦,隨時可能銜尾追來,
其凶性難擋,稍不留意便會被他纏上,陷入苦戰。”
“那稱‘豹’的,便是完顏婁室!”
提及此人,張俊聲音沉了幾分,甲葉隨其心緒微動,又響一聲,
“這是金國上下公認的一等一猛將,
早年征討遼國時便已嶄露鋒芒,隨金太祖征戰遼境,連破遼國數座重鎮,
在達魯古城一戰中,他率部直衝遼軍大陣,身先士卒,連斬遼軍數員大將,
助金軍大破遼軍主力,憑此戰一戰成名,深得金國朝堂信任。
攻宋之時,他隸屬於完顏宗翰西路軍麾下,
是西路軍的尖刀利刃,隨完顏宗翰圍困太原,
破城之時,他親率重甲鐵騎衝鋒,第一個攻上太原城頭,悍勇無匹;
太原破後,他奉命獨領一軍西進,橫掃陝西全境,延安、京兆、鳳翔等數十座州縣接連陷落,
我大宋西境守軍與之對戰,十戰九敗,
他所率鐵騎遇敵便戰,戰則必勝,
騎兵戰術出神入化,奔襲、迂迴、包抄、強攻樣樣精通,
戰力凶悍到令人膽寒,
是金國西路軍最核心的戰力支撐,有他在,我大宋西境便永無寧日,威脅極大。
此人行事更如草原獵豹,性子果決狠辣,
奔襲速度冠絕金軍,
盯上目標便絕不會輕易鬆口,且極善尋蹤覓跡,總能精準咬住敵軍軟肋。
如今邊清剿殘留的抗金義兵與宋軍殘部,鞏固所占州縣,
一邊囤積糧草,整飭鐵騎,他
的駐軍之地離我軍此番西行之路最近,
一旦探得我軍確切動向,隨時可能揮師東進,對我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是眼下對我軍威脅最大的一路強敵。”
“最後那稱‘豺’的,是完顏宗弼,世人多稱其兀術!”
張俊緩了緩語氣,卻依舊難掩凝重,
“他是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第四子,靖康之變時雖尚屬年輕將領,未得獨領大軍之權,
卻已隨完顏宗望的東路軍全程征戰,
從河北到汴梁,大小數十戰,他次次身先士卒,衝鋒在前,一柄鐵槍使得出神入化,
騎射之術更是金國年輕一輩中的翹楚,
悍勇之氣絲毫不輸沙場老將。
此人不僅勇悍,更有謀略,善騎射、懂布陣,用兵刁鑽狡黠,如豺狼窺伺獵物,
總能找準時機從側後方刁鑽突襲,打我軍一個措手不及,汴梁之戰中,
他率部奇襲汴梁外城糧倉,斷了城中守軍大半糧草,為金軍破城立下大功,
彼時雖未聲名遠播,卻已在東路軍中嶄露鋒芒,深得完顏宗望器重。
此人會是後續金國對宋主戰的核心人物,
往後數年,必然是他率金軍屢次南侵,
渡長江、攻江浙、戰淮西,
我大宋諸多將領皆曾與其對戰過,屢遭挫敗,不少宋軍精銳折於他手,
乃是未來大宋最大的勁敵。
如今他正隨完顏宗望在河北屯駐休整,雖尚未獨當一麵,
卻已統領著一支精銳鐵騎,麾下將士皆是他親手挑選調教,戰力不俗,
兵馬漸成氣候,如幼豺磨牙礪爪,待其羽翼豐滿,獨掌兵權,
必是我大宋又一難纏凶寇,絕不可小覷。”
說罷,張俊微微抬頭,目光望向趙九,神色愈發肅穆,補充稟道:“陛下,此四凶如今分居四方,各踞要地,
完顏宗翰在山西太原,控西路大軍;
完顏宗望在河北真定,掌東路主力;
完顏婁室扼我軍西行進路;
完顏宗弼亦隨東路軍屯駐河北,蓄勢待發。
四人雖各有轄地,軍務不同,卻都死死盯著陛下與我八千天子中軍,
此番我軍西行誘敵,已然驚動四方。
一旦我軍西行步調放緩,或是中途遇阻立不住陣腳,
他們必會如同虎豹豺狼合圍獵物一般,
各自率軍,或追、或堵、或截、或擊,
從四麵八方向我軍壓來,屆時我軍便會陷入合圍之境,凶險萬分!”
話音剛落,張俊身軀微躬,語氣又沉幾分,
滿是急迫警示,甲葉碰撞的脆響裏裹著難掩的凝重:“陛下,除卻這虎豹豺狼四凶,
眼下便有一支金軍已然銜尾,我等處境更是危在旦夕!
那緊追我軍身後的,是完顏銀術所領一千鐵騎,
我們斬殺的烏延骨篤並非孤軍,
乃是完顏銀術麾下親信猛安,而這完顏銀術,是完顏銀術可麾下部落新起悍將。
完顏銀術可,正隸屬於‘豹’完顏婁室帳下,是婁室倚重的悍將萬戶,
更是其心腹中的心腹,嫡係裏的嫡係,
一舉一動皆稟完顏婁室號令,
此番完顏銀術追來,便是奉了那獵豹般的完顏婁室將令,專來咬我軍後尾的!”
趙九眉頭緊鎖,指尖攥緊馬韁,戰馬似感知到主人心緒,不安地踏了踏蹄子。
張俊見狀,即刻接著稟明,字字句句皆叩著險境:“這完顏銀術可,
乃是金國部族中實打實拚殺出來的狠角色,絕非尋常將領可比!
早年隨完顏婁室平遼,便隨軍立下赫赫戰功,
遼軍固守的黃龍府外圍屏障,他率三百輕騎連夜迂迴奇襲,燒其糧營,亂其軍心,助金軍一舉破城;
後隨完顏婁室歸入西路軍攻宋,
太原之戰時,他親領麾下死士,冒死攀城,硬生生在太原城頭撕開缺口,為金軍破城立下頭功;
太原陷落後,又隨完顏婁室揮師入陝,
攻延安、取綏德,每一戰皆身先士卒,遇宋軍頑抗,便率軍死衝硬打,
所過之處宋軍守將多戰死殉國,鮮有能擋其鋒芒者,延安城破,便是他率部率先攻破北門,血洗城頭守軍。
此人年過三十,正是血氣方剛、精力勃發之時,
常年征戰讓他身形魁梧,悍戾逼人,眼中殺伐之氣極重,不眠不休奔襲兩日仍能提刀上陣,
治軍亦承襲完顏婁室之風,狠辣果決,令行禁止,
麾下士卒皆是悍不畏死的部族精銳,戰力凶悍。”
“他本是金國偏遠部落子弟,出身不顯,全憑一身勇悍與實打實的戰功,
從普通甲士一路擢升,是完顏婁室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因作戰風格與完顏婁室如出一轍,行事迅猛,善抓戰機,
深得完顏婁室真傳,堪稱是完顏婁室帳下最鋒利的一柄尖刀。”
張俊語氣愈發急促,目光掃過軍陣後方,似能望見那片滾滾煙塵,
“此番完顏婁室聽聞陛下西行,料定我軍步騎混編行軍遲緩,
便令完顏銀術先領精銳輕騎追擊,遲滯我軍步伐,
待其主力鐵騎趕至,再合圍我軍。
這完顏銀術,是完顏銀術可近年提拔的部落悍將。
那完顏銀術可麾下如今握有六千精銳,
以輕騎為主,重騎為輔,輕騎五千,奔襲奇襲無一不精,重騎一千,衝陣破局所向披靡,
士卒皆是他多年征戰收攏的部族勇士與戰功老兵,
聽他號令如臂使指,戰力之強,遠超尋常金軍萬戶所轄兵馬。”
“而那烏延骨篤,便是完顏銀術最得力的副手,也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後起之秀,
年紀雖輕,卻已是久經沙場的猛安,
行事狠絕,絲毫不輸老將。
此番烏延骨篤戰死,完顏銀術,必定奉完顏銀術可之命,
領最精銳的輕騎,銜尾直追我軍,
此刻已在我軍身後不足三十裏!”
張俊話音頓住,跪地俯身,聲如驚雷:
“陛下,那千餘鐵騎皆是百裏挑一的良駒健兒,奔襲速度極快,
不出兩個時辰,便會追至我軍後翼!
他們皆是完顏銀術可的嫡係精銳,又得完顏婁室奔襲戰法真傳,
追上之後必會輪番襲擾,咬著我軍後隊不放,斷我糧道,襲我疲卒,
我軍此刻腹背受敵之險已近在眼前,
前路有虎豹豺狼四下合圍,身後有銳騎步步緊逼,
若不即刻定計應對,我八千中軍怕是要陷入進退兩難的死地!”
軍陣之中,甲士們雖多在凝神戒備,卻也有不少聽清了張俊之言,
神色難免多了幾分緊張,竊竊私語之聲漸起,
西風卷著旌旗獵獵作響,更添幾分肅殺與危急。
趙九周身氣壓沉了下來,目光銳利如鷹,
掃過身後綿延的軍陣,又望向西方蒼茫前路,
再轉頭看向後方天際線處隱約浮現的煙塵,心中明鏡似的——此刻的他們,
已然落進金軍佈下的圍獵之局,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稍一不慎,便是全軍覆沒,
大宋這僅存的火種,便要熄滅在此西行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