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水兩岸清風吹徹,河麵上薄霧未散,
粼粼水波映著天光,泛著冷冽的淺碧。
河岸灘塗開闊,偶有枯黃蘆葦在風裏搖曳,卻被七千宋軍的肅殺之氣壓得低垂。
甲葉碰撞的脆響、馬蹄輕踏的悶響、將士步伐的沉響交織一處,
在晨霧中漫向遠方,七千兒郎列陣河岸,刀槍如林,旌旗獵獵,
“宋”字大旗在風裏舒展,襯得將士們的甲冑更添幾分凜冽。
新帝趙九一身銀鱗明光鎧,
外覆絳紅盤龍大氅,立於河畔高坡之上,眸光如鷹隼般掃過河岸陣型,
又望向睢水對岸的沃野平川。
身後親衛持槍肅立,氣場沉凝,
身側呂好問身著緋色朝服,腰束玉帶,須發微霜卻精神矍鑠,
望著眼前軍陣,又轉頭向趙九躬身拱手,聲音沉穩有力:“陛下,我軍設伏大敗完顏銀術可麾下最銳先鋒!
那女真先鋒皆是百戰精銳,素來悍勇無匹,
此番恃勇輕進,被我軍挫殺大半,餘者潰不成軍,
此等勝績,足以挫金軍銳氣!”
趙九指尖輕按腰間寶劍,指節泛白,
眼底凝著戰事初捷的銳色,卻無半分驕矜,沉聲道:“完顏銀術可凶名在外,其先鋒能為其帳下尖刀,戰力不俗,
我軍能勝,皆是將士用命。
卿且再言,金軍此刻境況如何?”
“陛下明察。”
呂好問應聲回稟,目光掃過睢水兩岸,語氣愈發明晰,
“那完顏銀術可此番南下,所帶先鋒僅數千之眾,
原是想憑此尖刀撕開我軍防線,為後續大軍開路。
如今先鋒盡潰,他銳氣折損,又失了探路尖兵,定然心有忌憚,斷不敢再孤軍冒進。
以臣之見,他此刻必是按兵不動,坐守原地,焦急等候金國大部隊匯合,
再圖南下,少則十餘日,多則一月,他難有大舉動作。”
高坡之下,幾名統製官聞聲側目,紛紛跨步上前躬身聽令。
田師中一身厚重甲冑,身姿沉穩,率先附議:“呂大人所言極是!金賊先鋒潰敗,軍心必亂,此刻正是其防備最鬆之時!”
楊沂中則眸光灼灼,透著悍勇之氣,朗聲道:“完顏銀術可暫無力來犯,我軍絕不可錯失良機!”
呂好問抬手輕壓,待諸將議論稍歇,複又麵向趙九,
語氣懇切,字字藏著深遠謀略,擲地有聲:“陛下,諸將所言不差,然臣以為,此時並非與金軍正麵相持的最佳時機。
金賊主力未損,不過是暫緩攻勢,待其大軍齊聚,必是雷霆之勢,
我根基初立,尚難與之硬拚。
當下乃是千載難逢的戰機,臣請陛下下旨,繼續揮師西進,直指襄城!”
“襄城……”
趙九眸光一凜,身子微微前傾,目光落在西方天際,
心中已然掂量起此地的分量,
“卿為何執意主張西進襄城?此間利害,需為朕細細剖明。”
“陛下容稟!”
呂好問上前半步,抬手遙指西方,條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其一,襄城扼中原腹地,
控京西要道,北銜河洛,南通荊襄,東呼應天,西接宛洛,
乃是兵家必爭的樞紐之地。
我軍若得襄城,便有了中原立足的根基,進退有據,攻守皆宜。
其二,完顏銀術可此番南下,誌在陛下,欲一舉覆滅我大宋新朝,
心思全在我軍根基之上。
我軍驟然西進,必能將其主力往西方牽引,打亂其南下部署,
使其摸不透我軍虛實,不敢再一意緊盯應天,
既能解應天之危,又能分散金軍兵力,讓其疲於應對。
其三,金賊此刻料定我軍必固守應天,以禦其後續大軍,我軍反其道而行,西進取襄城,必能打其措手不及,
且京西一帶因金軍主力南壓,守備空虛,
取城難度遠小於硬抗金軍主力!”
這番話聽得諸將頻頻頷首,張俊此刻恰在側聽令,當即躬身附議:“陛下,呂大人此計深謀遠慮,堪稱萬全!
襄城地勢險要,且民心向宋,我軍西進,沿途阻力甚小。
拿下襄城,便能聯結京西、荊襄各路忠義義軍,為我軍添臂助,
更能與應天形成犄角之勢,此後便無需困守一隅!”
趙九沉默片刻,目光掃過階下諸將,見人人皆是神色振奮,心中已然定計。
他轉身走向一旁立著的輿圖,龍袍下擺掃過青磚,
身姿挺拔如蒼鬆,指尖落在應天與襄城兩處,沉聲道:“卿等所言,正合朕心。
金賊勢大,避其鋒芒、擊其不備方是上策。
西進襄城,引敵西向,拓我疆土,通我脈絡,此計可行!”
他頓了頓,指尖在輿圖上來回摩挲,語氣添了幾分凝重:“西征之事,關乎大宋氣運,半點疏漏不得。
首要之事,便是敲定進軍路線,
此前議定西征,
楊沂中領鐵騎為先鋒,王德領步騎斷後,田師中領步卒居中為主力,
護持糧草輜重,今日先鋒已先渡睢水探查,眼下便是七千主力渡河之際。
朕要的是捷徑,既要迅捷,又要穩妥,
不可因貪快陷入埋伏,卿為朕謀劃的路線,此刻可細說。”
呂好問早有準備,當即俯身指著輿圖詳解:“陛下思慮周全,臣早已令斥候反複勘踏各路路線,
應天至襄城尋常驛道三百四十五裏,步兵行軍需七八日,且沿途多有殘破驛站,易遇零散金騎巡查。
若走睢水西岸捷徑向西南而行,經寧陵、柘城,穿太康直抵襄城,
全程僅二百八十裏,且沿途多是平原沃野,
雖睢水渡口至寧陵一段略有丘陵,卻無礙大軍行進,更無大股賊兵盤踞。”
他指尖順著睢水西岸劃過,語氣愈發篤定:“此捷徑沿途皆是我大宋故土,雖經戰亂,卻尚有鄉紳百姓留存,
可尋向導引路,亦能就地補充些許糧草飲水。
臣已令斥候清剿沿途零散流寇,
唯太康境內有數千亂兵遊蕩,不足為懼,待我軍先鋒過境,必能一舉清剿。
萬人隊伍輕裝疾行,先鋒鐵騎三日可抵,七千步卒主力五日便能至襄城城下,
這般速度,定能打敵一個措手不及。”
趙九俯身細看輿圖,指尖點過睢水渡口、寧陵、柘城幾處關鍵之地,頷首道:“此路穩妥,既省時又避險,便依卿之計,全軍沿睢水西岸捷徑西進。
傳令下去,即刻搭設浮橋,七千步卒分批渡睢水,糧草輜重先行,
將士依次跟進,務必嚴守軍紀,不可驚擾沿岸百姓。”
“臣遵旨!”田師中當即沉聲領命,轉身下高坡排程兵馬,甲葉碰撞聲漸行漸遠。
河畔將士得令,即刻行動起來,身強力壯的士卒扛著木料、繩索奔至河岸,
嫻熟地搭設浮橋,木板拚接的聲響、繩索捆綁的聲響混著風濤聲,顯得格外有序。
押運糧草的輔兵推著糧車,牽著馱馬,等候在渡口一側,
七千步卒依舊列著整齊方陣,靜候渡河軍令,
雖甲冑沉重,神色卻愈發堅毅,人人眼中都燃著戰意。
趙九立於高坡,望著將士們搭設浮橋的忙碌身影,眸光沉凝,忽然開口道:
“呂卿,你可知朕執意要取襄城,除了引敵西向,最迫切的是什麽?”
呂好問微微一怔,隨即躬身回道:“臣愚鈍,願聞陛下聖意。”
“是打通天下間的聯係。”
趙九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帝王獨有的沉篤,字字獨有的沉篤,字字穿透風幕,
“朕自應天即位,金賊環伺,四方紛亂,
州縣隔絕,訊息不通。
京西之事不知,荊襄之勢不曉,河北義軍存亡不明,關中舊部音訊全無,
朝廷於天下情勢,竟是兩眼一抹黑!
這般境況,何以聚天下之力抗金?
何以複我大宋河山?”
他抬手遙指西方襄城方向,語氣添了幾分急切,卻又滿是篤定:“襄城是樞紐,拿下襄城,便能北聯河洛抗金義士,
南接荊襄諸州守軍,西通關中舊部,東呼應天根基。
以襄城為節點,鋪展訊息脈絡,
讓各州各縣知曉朝廷尚在,讓忠義之士知曉有處可依,讓天下百姓知曉大宋未亡!
唯有訊息通達,脈絡相連,
才能合四方之力,共抗金賊,這纔是朕西進襄城的初心!”
呂好問聞言,心頭巨震,當即俯身跪拜,語氣滿是敬佩:“陛下心懷天下,目光長遠,臣不及也!
拿下襄城,打通脈絡,我大宋便有複興之望,
臣定當竭盡所能,穩固後方,
為陛下西征大軍督辦糧草,傳遞訊息,絕不讓陛下後顧之憂!”
“卿平身。”
趙九抬手相扶,目光重落回河畔,浮橋已然搭設妥當,木板橫跨睢水,穩穩連線兩岸,
田師中正在河畔排程,令糧草輜重率先過橋,
輔兵推著糧車,腳步沉穩,
馱馬踏著浮橋,雖偶有嘶鳴,卻在士卒牽引下穩步前行。
“便勞卿多費心。”趙九語氣懇切,
“糧草補給需源源不斷,
沿途州縣鄉勇,亦需卿派人聯絡,令其接應西征大軍,助我軍安穩抵襄。”
“臣遵旨!”
呂好問躬身應下,心中已然盤算好後續諸事,
新帝年少卻雄才大略,既有開拓之勇,又有穩健之謀,
這般君王,值得朝野上下傾心輔佐。
此時,楊沂中派來的斥候快馬回報,翻身下馬跪地高聲道:“陛下,田統製,楊將軍已領先鋒鐵騎渡過睢水,
清剿沿岸零散賊寇,前路無礙,
特令末將回稟,請主力大軍速渡睢水,西進寧陵!”
田師中聞言,當即上前向趙九拱手:“陛下,浮橋已備,前路無礙,請陛下示下,七千步卒是否即刻渡河?”
趙九頷首,聲線沉朗,傳遍河畔:“傳令,七千步卒分批渡睢水,嚴守陣型,
糧草在前,步卒緊隨,不得慌亂!
渡河之後,沿西岸捷徑全速西進,務必如期抵達襄城!”
“喏!”
田師中高聲領命,轉身揮動令旗,號角聲當即響徹河畔,
悠長的號角穿透晨霧,七千步卒應聲而動,前排士卒持槍開路,
踏著浮橋穩步向睢水對岸而去,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腳步聲震得浮橋微微輕顫。
田師中親自坐鎮浮橋一側,指揮大軍渡河,見有士卒腳步不穩,當即令親衛攙扶,
又高聲叮囑:“穩步前行,護好袍澤,守住陣型!”
士卒們齊聲應和,聲浪蓋過睢水濤聲,秋風吹動他們的發髻與甲冑,
卻吹不散他們眼中的悍勇與堅定。
趙九立於高坡,望著大軍渡河的壯闊景象,
七千兒郎如一條長龍,緩緩橫跨睢水,甲冑映著天光,泛著冷冽的銀光。
呂好問立於其身側,輕聲道:“陛下,大軍渡河順利,
不出半日,七千主力便可盡數抵達西岸,
按行程,五日後便能抵襄城。
完顏銀術可此刻尚在原地等援軍,絕想不到我軍會棄應天西側而行,襄城必能一舉拿下。”
“未必能一舉破城,卻定能穩紮穩打。”
趙九眸光深邃,“朕所慮者,非是襄城守軍,
而是拿下襄城後,如何快速聯結四方。
待大軍抵襄,朕會令斥候分赴各地,聯絡義軍與州府,
先打通襄城與荊襄、河洛的聯係,再逐步輻射四方。
唯有脈絡通了,我大宋才能真正站穩腳跟,與金賊逐鹿中原。”
說話間,河畔已有半數步卒渡過睢水,
在西岸列好陣型,持槍肅立,等候後續大軍。
田師中見狀,又令親衛傳信,
讓西岸士卒先向寧陵方向推進,沿途紮下臨時營寨,等候主力齊聚。
此時,王德領後軍將士趕來,翻身下馬向趙九拱手:“陛下,末將已令後軍將士備好,
待主力渡河完畢,便斷後跟進,
嚴查沿岸動靜,絕不讓賊兵或亂兵襲擾大軍後路!”
趙九看著王德堅毅的神色,頷首讚許:“王德,斷後之事,責任重大,
沿途若遇流民,甄別善惡,願從軍者編入輔軍,願返鄉者給予幹糧,切勿濫殺無辜。
我軍西進,既要取城,更要收民心,民心所向,方能天下歸心。”
王德心中一凜,當即躬身道:“末將謹記陛下教誨,定當嚴束麾下,安撫民心,守住後路!”
日頭漸升,薄霧散盡,睢水之上的浮橋人影絡繹不絕,
七千步卒已然大半渡過河岸,西岸的軍陣愈發齊整,刀槍如林,旌旗招展。
田師中渡河之後,即刻來向趙九複命:“陛下,大軍渡河順遂,糧草輜重已盡數抵西岸,
末將請求即刻領兵西進,按行程趕往寧陵紮營!”
趙九點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語氣鄭重:“田師中,七千主力托付於你,
居中排程,上護糧草,下安將士,西進之路,全靠你穩紮穩打。
抵達襄城後,先圍後探,切勿貿然攻城,
待楊沂中先鋒與王德後軍齊聚,再行定奪。
切記,朕要的是襄城,更要的是麾下兒郎少折損。”
“末將遵旨!定不負陛下重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