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泣血,灑遍蒼茫疆場,
斷戈殘甲委於血土,折裂的宋軍皂旗歪歪斜斜插在亂崗之上,
風卷旗麵獵獵作響,混著傷兵壓抑的痛哼、戰馬疲憊的嘶鳴,
將這大勝後的悲烈與壯闊揉作一處。
鑾鈴聲由遠及近,沉穩厚重,踏碎戰場的死寂,
新帝趙九禦前班直,自官道疾馳而來,
龍旗當先開路,三百親衛甲冑鋥亮,槍矛如林,肅然隨行。
趙九一身銀鱗明光鎧,外覆絳紅盤龍大氅,
腰懸寶劍,身姿挺拔如嵩嶽勁鬆,
端坐於寶駒之上,眸光如寒星掃過全場,
龍氣內斂卻威儀自生,眉宇間凝著帝王的沉毅,
亦藏著對麾下將士的關切。
聖駕至核心戰圈,親衛悄然散開護駕,
同時分撥人手,協同九字營殘餘步兵清點戰場、救治傷卒。
場中將士聞聲抬眼,但凡尚能動彈者,皆撐著兵刃欲行禮,
最先迎上聖駕的,便是那二百誘餌死士僅剩的九人。
他們或拄著捲刃斷刀,或相互倚仗著肩頭,
渾身浴血,殘破的甲冑連遮體都難,
傷口凝血又裂開,血水順著指縫、甲冑縫隙不住往下淌,
每動一下便牽動傷處,疼得牙關緊咬,
可九道身影齊齊繃著脊背,不肯有半分佝僂,朝著趙九躬身行禮,
聲音微弱卻字字千鈞,染著血沫亦鏗鏘:“臣等,參見陛下!吾皇聖安!”
趙九利落翻身下馬,銀鱗甲葉相擊脆響,
步履沉穩踏過血泥,直奔九人而去,
帝王目光第一刻便落在為首的張九身上。
張九此刻已是慘烈至極,左臂筋骨斷裂,
以詭異姿態垂落,肩頭甲冑被女真精騎的狼牙棒劈得粉碎,
外翻的皮肉間嵌著碎石與兵刃碎屑,深可見骨,
血水浸透了貼身麻衣,黏在皮肉上。
他右手卻死死攥著一柄斷了柄的樸刀,
指節泛白如死灰,臉膛被血汙塵土糊得難辨容貌,
唯有一雙眼,雖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氣,
身軀因劇痛與脫力不住發顫,可那股從屍山血海裏熬出的心氣,卻凝而不散,
如風中孤炬,執拗地燃著,
那是死士以命踐諾的忠烈,
是二百袍澤盡數殞命後,獨留的赤誠執念。
“張九。”
趙九開口,聲線厚重,帶著帝王獨有的穿透力,
壓過周遭嘈雜,掌心輕按在他未受傷的右肩,
暖意混著內斂龍氣悄然渡去,穩住他搖搖欲墜的身形,眼底是毫不掩飾的動容,
“朕知你辛苦,二百死士誘敵深入,亂敵心智,耗敵銳氣,
爾等之功,社稷記著,朕記著。”
張九喉頭滾動,費力扯動嘴角,扯出一抹猙獰的笑,
疼得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下頜滾落,砸在腳下血土中,
沙啞的嗓音裹著血沫:“陛……陛下,
臣等……幸不辱命!
賊軍驕狂,已入我軍彀中,二百弟兄……雖皆殞命,卻換得敵陣心浮氣躁,
為鐵騎衝殺、步兵鎖圍掙得時機!
臣苟活,見陛下親至,見我軍大勝,便是即刻赴死,亦無憾!”
說至袍澤盡隕,他眸中閃過一瞬悲愴,
卻轉瞬被悍勇覆蓋,左臂劇痛鑽心,卻半點沒讓他彎下脊背。
在他心中,趙九是從微末中崛起的明主,
昔日便不薄寒微死士,
今登大寶,仍親臨險地見殘部,
這般君王,值得以命相搏,今日能得帝王一句記功,便是死也瞑目。
趙九沉聲道:“朕不許你死,院正已帶醫官在營外候著,
你的傷,朕令他們傾盡全力醫治,左臂必能保全,往後還要你隨朕鎮守河山。
戰死袍澤,朕會一一追封,厚恤其家眷,蔭庇子孫,絕不讓忠魂無名。”
張九身軀一顫,渾濁眼中漫上熱淚,卻強撐著不落,
哽咽著叩首:“謝陛下隆恩!
臣……粉身碎骨,亦必護陛下週全,守我大宋疆土!”
身旁八位倖存死士亦是熱淚盈眶,趙九目光掃過,一一喚出姓名,李倉、王栓、陳六、趙五、孫七、周虎、吳郎、鄭石,
無半分錯漏,句句叮囑傷勢,
或讓護著張九,或令勿要強撐,細致入微。
李倉腹間中創,布條纏了數圈仍滲血,躬身強聲道:“陛下竟記掛臣等微末姓名,臣此生,唯以死效命!”
王栓右腿箭傷入骨,拄著斷槍道:“臣等苟活,皆托陛下洪福,傷愈定要斬盡賊寇,為弟兄們報仇!”
八人言語間皆是赤誠,悲愴漸散,
心氣因帝王體恤愈發凝聚,周遭將士看在眼裏,
無不心頭激蕩,皆知陛下體恤下屬,絕非虛言,
這般君王,誰不願捨命相從。
安撫罷九位死士,趙九轉身望向陣中諸位統兵將領,
此戰各司其職,鐵騎衝殺、步兵鎖圍,皆是重傷之軀,
先前為破敵拚盡氣力,氣力早已一掃而空,
身子骨疲弱得連抬手都難,
可眼底悍勇絲毫不減,個個目光灼灼,氣勢洶洶,
似隻要陛下一聲令下,便能再度提刀上馬,衝殺敵陣。
親衛連忙攙扶著張俊上前,張俊乃是此戰主攻主將,
親領兩百鐵騎直取烏延骨篤,
此刻甲冑崩裂,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
乃是與烏延骨篤親兵纏鬥時所受,
左臂亦中箭,箭鏃雖拔去,傷口仍在淌血。
他先前拚盡渾身氣力斬向烏延骨篤,耗盡心力,此刻連站立都需攙扶,
卻梗著脖頸,聲如洪鍾,單膝跪地行禮:“臣張俊,參見陛下!
幸不辱命,臣領鐵騎直擊中軍,已斬烏延骨篤及麾下親衛百人,亂其軍心。
中軍一亂,賊陣便如散沙!”
他語氣帶著難掩的疲憊,卻滿是悍烈,心中對趙九愈發敬服。
陛下此戰佈局精妙,以死士為餌,以鐵騎分擊,
以步兵鎖圍,步步精準,料敵於先,
深知斬將先斬帥的要害,授他主攻中軍之命,
這份信任與謀略,讓他心悅誠服。
昔日他尚有疑慮,帝王年少能否掌亂世兵權,
今日一戰,疑慮盡消,唯有死心塌地輔佐之心。
趙九快步上前親自扶起張俊,指尖觸到甲冑上的血溫,蹙眉道:“將軍勞苦功高,
此戰你直取中軍斬賊首,破敵根本,乃首功之臣。
你傷勢凶險,快隨醫官回帳療傷,
鐵騎中軍諸事,暫交你副將打理。”
張俊身軀一暖,朗聲道:“陛下言重!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直擊賊首本就是臣的本分!
些許傷勢算不得什麽,臣還能坐鎮陣中,待清點完鐵騎損耗,再療傷不遲!”
嘴上說著無礙,身子卻因牽動傷口晃了晃,眼底卻滿是剛毅,
能得帝王親口讚首功,這份榮耀,比任何賞賜都重。
“傷勢耽誤不得,朕令親衛送你過去,
戰果自有校尉稟報,安心養傷便是。”
趙九語氣篤定,不容他推辭,張俊心中感動,隻得拱手應道:“臣謝陛下體恤,遵旨!”
緊接著,楊沂中被親衛扶至近前,
他領兩百鐵騎居左,專攻室韋族騎士側翼,
此刻白袍戰甲染透鮮血,右腿被室韋騎士的馬刀劈中,傷口深可見骨,
肩頭亦中了兩箭,
先前猛攻室韋側翼,憑著迅猛攻勢亂其陣型,使其無力呼應中軍,
鏖戰中耗盡心氣,麵色蒼白如紙,卻依舊身姿挺拔,單膝跪地時脊背不彎:“臣楊沂中,參見陛下!
室韋騎士側翼已破,斬殺賊騎三百餘,
餘眾潰散,皆被步兵鎖圍俘獲,未讓一人馳援中軍,幸不辱命!”
楊沂中心中素來敬佩趙九的識人眼光,
昔日陛下破格擢升他領鐵騎,今日授他破側翼之命,
深知陛下看透室韋騎士悍勇無章法的弱點,
這份精準識人、料敵於先的本事,絕非尋常君王能及。
跟著這般明主,定能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今日雖重傷,卻不負聖命,心中滿是坦然與赤誠。
趙九托住他的手肘扶起,語氣關切:
“此戰打得漂亮,料敵精準,猛攻迅猛,
一舉亂敵側翼,為中軍破敵掃去阻礙。
你腿傷頗重,需好生靜養,莫要落下病根,往後鐵騎征戰,還要倚重你。”
楊沂中眼中暖意翻湧,躬身道:“臣謝陛下讚許!
皆是陛下謀劃得當,深知室韋騎士弊病,臣不過依令行事罷了!
臣傷勢無礙,待看顧完麾下鐵騎弟兄,再去療傷!”
他雖心氣盡散,疲憊至極,卻記掛麾下鐵騎死傷,這般袍澤之心,半點未丟。
趙九頷首讚許,目光轉向右側的王德,
王德領兩百鐵騎居右,牽製女真精騎,
此刻模樣亦是狼狽,左臂被女真精騎的鐵箭射穿,
箭鏃還嵌在骨縫間,胸口捱了一記馬錘,甲冑凹陷,嘴角凝著血漬。
女真精騎乃是敵陣筋骨,悍勇難敵,
他領著鐵騎死死糾纏,以快製悍,以銳破狂,
硬生生攔住其馳援中軍的腳步,鏖戰半日,心氣耗得幹幹淨淨,
連說話都帶著喘息,可眼神依舊銳利如鷹,氣勢洶洶,
單膝跪地行禮時聲音沙啞卻有力:“臣王德,參見陛下!
女真精騎已被臣部死死纏住,斬殺兩百餘騎,
雖有損耗,卻未讓一騎馳援中軍,賊騎殘部,已被步兵合圍!”
王德性子剛烈,最敬果決有謀的君王,
趙九此戰佈局,精準掐住敵陣要害,給足他兵權讓其牽製強敵,
今日聖駕親至,不問損耗先問戰果,再念傷勢,這份胸襟,讓他徹底心服。
心中唯有一念,此生便隨陛下征戰,斬盡胡虜,護大宋河山。
“辛苦了。”趙九看著他臂上的箭傷,沉聲令道,
“速傳醫官來為你拔箭清創,女真精騎悍勇,你能死死纏住,已是奇功,
麾下鐵騎死傷,朕會好生撫恤,你無需掛懷。”
王德聞言,胸中激蕩,高聲應道:“謝陛下隆恩!
些許傷痛算什麽,隻要陛下安穩,大宋無虞,臣再戰百場亦甘願!”
說罷欲起身,卻因傷勢踉蹌,親衛連忙扶住,眼底滿是悍烈之色。
三位鐵騎主將安撫罷,
田師中被兩名步兵攙扶著上前,他統領一千九字營天子親軍步兵,執掌鎖圍之責,
封死賊軍退路,
此刻甲冑上滿是血汙與塵土,額頭受創,纏著的布條滲著暗紅血跡,
腰間被胡虜長刀砍中,行動間步履蹣跚,先前步兵鎖圍,
他身先士卒,督率兵卒封堵各處隘口,
頂住賊軍潰兵衝擊,心力與氣力皆耗到了極致,
心氣早已散得無影無蹤,麵色蠟黃,卻眼神堅毅,氣勢逼人,跪地行禮時聲音沉穩:“臣田師中,參見陛下!
九字營步兵已盡數鎖死賊軍退路,隘口皆守,潰兵無處可逃,
現已合圍賊寇殘部,等候陛下處置,幸不辱命!”
田師中心中對趙九乃是十足的敬畏,九字營是天子親軍,
陛下將鎖圍這等關鍵要務交予他,是莫大的信任。
此戰陛下以鐵騎衝陣、步兵鎖圍,攻守兼備,環環相扣,
若非陛下運籌帷幄,斷難這般順遂。
他深知鎖圍乃收尾關鍵,若放跑賊寇殘部,必留後患,
故而戰中拚盡全力督戰,今日得償所願,雖重傷疲憊,卻無愧聖命。
趙九親自扶起他,語氣懇切:“將軍督率步兵鎖圍,斷敵退路,此戰方能盡收戰果,無一潰兵漏網,功不可沒。
你額頭與腰間傷勢皆重,快隨醫官療傷,
九字營步兵暫交副將統領,清點俘虜之事,無需你親力親為。”
田師中眼眶微熱,躬身道:“臣謝陛下體恤!
九字營乃天子親軍,臣督戰守圍,本是分內之事,不敢居功。
臣身子尚可支撐,待確認各隘口無疏漏,再去療傷,絕不讓殘寇有機可乘!”
他性子沉穩,凡事以軍務為先,哪怕身心俱疲,也不肯有半分懈怠。
趙九知其秉性,頷首道:“準你去巡查,卻需讓醫官隨行,
若傷勢加重,即刻回帳,朕不希望麾下良將因軍務誤了傷情。”
“臣遵旨!”田師中恭敬應下。
此刻,負責清點戰場的軍巡校尉匆匆趕來,
單膝跪地,雙手執稟報文書,聲音清亮,傳遍周遭:“啟稟陛下!此戰大捷,賊首烏延骨篤已伏誅,
斬殺室韋、女真胡虜共計六百餘人;
其中女真精騎三百餘,室韋騎士二百餘,餘者皆為步卒,
現已分營看管,頑抗者已加兵看押;
收繳兵刃甲冑七百餘件,角弓千餘張,箭矢三千餘支,足以補給三軍半月之用;
另清點戰馬,女真、室韋胡虜隨軍戰馬共計八百餘匹,此戰中斬殺、重創者六百三十餘匹,
現俘獲良馬一千二百餘匹,皆為女真、室韋上等良駒,可充入我軍鐵騎;
另有老弱戰馬三百七十餘匹,可充作役用,
拉運糧秣軍械,現已盡數交由鐵騎營牽至後營收管,登記造冊!”
此言一出,場中將士雖重傷疲憊,卻齊齊爆發出一陣低低的歡呼,
“一人兩馬,不愧是金兵精銳啊。”
趙九感慨道。
傷兵們忘了痛,撐著兵刃抬手喝彩,聲音雖參差不齊,
那份喜悅與振奮卻直衝雲霄。
大宋向來缺良馬,鐵騎戰力受限,今日一戰俘獲一千二百餘匹上等良駒,
無異於雪中送炭,往後鐵騎擴編,征戰胡虜,底氣更足,
這般收獲,足以讓三軍士氣大振。
趙九眉宇舒展,沉聲道:“做得周全!
糧秣軍械盡數登記入庫,交由後勤司妥善看管;
俘獲戰馬分撥至張俊、楊沂中、王德三部鐵騎,補足各部損耗,好生馴養;
被俘胡虜,願降者查明身世,剔除頑劣者,編入輔軍充作役卒;
戰死將士屍身,令九字營餘部尋高燥之地妥善掩埋,立碑記名,
其家眷撫恤章程,令三日內擬定上奏,朕親閱,務必優厚,不得有半分剋扣!”
“臣遵旨!”校尉高聲應下,轉身督辦諸事。
張俊雖被醫官圍著清創,聞言仍高聲道:“陛下仁厚,恩威並施!
戰死弟兄泉下有知,必感念陛下恩德,我大宋兒郎,往後定人人爭先,死戰不退!”
楊沂中倚著親兵,點頭附和:“陛下運籌帷幄,
此戰方能大捷,又體恤將士、厚待忠眷,
我等得遇明主,乃是天大的福分,唯有拚盡此生,以戰功報陛下知遇之恩!”
王德臂上箭鏃剛被拔去,忍著劇痛朗聲道:“臣附議!
有陛下坐鎮,我軍鐵騎有此良馬補足,往後再遇女真精騎,亦有一戰之力,
必能斬胡虜、複河山!”
他滿心都是征戰之誌,得良馬、遇明主,隻盼傷勢速愈,再領鐵騎馳騁疆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