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湯湯,赤色旗遮天閉月,宋旗悠揚作響。
好似數萬精兵,陳列江河沿岸。
河風卷著黃塵,颳得人肌膚生疼,卻吹不散曠野上那股衝天的殺伐之氣。
女真鐵騎的馬蹄,踏在中原的土地上,
每一下都似驚雷落地,震得周遭枯草伏地,碎石翻飛。
烏延骨篤,勒住胯下烏雲踏雪的駿馬,
赤著的上半身肌肉虯結,
如古銅澆築的鐵塔,在烈陽下泛著冷硬的光,
肩背寬厚得能扛起部族的興衰,
披散的黑發被風扯得狂亂,
幾縷沾著往日廝殺幹涸的血漬,貼在他棱角猙獰的臉上。
他抬手按了按掌中那柄長柄開山斧,
斧杆被經年累月的握持磨得光滑,
八十餘斤的分量在他手中輕若無物,
斧刃寬厚得能蓋住尋常軍士的大半身軀,
曆經數十次淬火鍛打,刃口亮得晃眼,泛著噬人的寒芒,
那是劈碎過無數甲冑、崩斷過萬千兵器才養出的凶光。
尋常甲冑在這斧刃之下,與糊窗的紙帛無別,
便是精鐵打造的長槍戰刀,
隻要被斧刃掃中,要麽崩口要麽寸斷,
這些年,死在這柄斧下的敵兵、叛匪,早已數不清了。
“頭領,前方便是宋軍主營地界,探子回報,
趙宋那新登基的小兒,就藏在中軍大帳裏,
周遭宋軍少說數萬,旌旗都遮得看不見日頭了。”
一名女真哨探滾鞍下馬,單膝跪地,
聲音裏帶著幾分恭謹,又藏著幾分躍躍欲試的狠厲。
烏延骨篤嗤笑一聲,
笑聲粗糲如破鑼,震得周遭空氣都似在震顫,
他低頭睨著那哨探,
一雙銅鈴般的眼睛裏滿是狂傲,眼底翻湧的是對廝殺的渴望,
“數萬?
便是數十萬,又能如何?
南朝的兵,向來是多而無用,
一個個養得嬌弱,連馬都騎不穩,也配擋我女真的鐵騎?”
他說話時,胸膛微微起伏,
古銅色的肌膚上凸起的肌肉塊隨之動著,
那是天生的絕倫蠻力,尋常女真軍士,數人合力都未必能搬動的重物,
他單手便能舉起,
更別說上陣搏殺,三四十名宋軍精壯合力圍攻,連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往往一斧下去,便是連人帶兵器劈成兩半,
這等悍勇,在女真烏延部裏,也是百年難遇的奇才。
也正因這般本事,他才能在完顏銀術帳下站穩腳跟,
成了最得力的攻堅先鋒。
這些年,跟著完顏銀術南征北戰,
他從無敗績,每一場硬仗、惡仗,都是他帶著人衝在最前頭,
踏平了無數城池,斬落了無數敵將。
勝仗打得多了,狂傲便刻進了骨子裏,
行事也愈發狠辣,但凡抵抗的城池,破城之後從無活口,
但凡攔路的敵兵,從無留手,
他的名字,在南朝地界裏,早已是聞者色變的凶煞。
“趙宋的新帝?
毛都沒長齊的娃娃罷了。”
烏延骨篤抬手,將擋在眼前的亂發撥開,
目光望向遠處宋軍主營的方向,
那裏旌旗密佈,層層疊疊的軍陣望不到邊際,
遮天蔽日的宋軍將士手持兵器,甲冑鮮明,
可在他眼裏,卻與待宰的羔羊沒有兩樣,
“今日,便斬了這娃娃的頭顱,
獻給大帥,踏平這南朝的江山,
讓他們知道,我女真鐵騎,無人能擋!”
話音落,他猛地抬手,將長柄開山斧橫在肩頭,
斧刃對著日光,折射出的寒光掃過周遭,
引得麾下騎士們齊齊低喝一聲,聲浪震天,壓過了呼嘯的北風。
五百名騎士,此刻正列著整齊的陣型,
圍在烏延骨篤身側,
皆是腰桿挺直,神情冷冽,
那股凝聚在一起的戰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在曠野之上盤旋,似一頭蟄伏的猛獸,
隻待一聲令下,便會撲出去撕咬獵物,將一切阻攔者撕碎。
這五百人,並非尋常的女真鐵騎,
乃是烏延骨篤親手挑選的精銳,
一半是女真本部的百戰精騎,一半是室韋族的死士,
兩者混編,取長補短,才成了他最依仗的戰力。
女真本部的精騎,皆是出身女真各部的勇士,
自小在馬背上長大,騎術精湛得無可挑剔,
胯下的戰馬,都是從女真千裏草原上挑選的良駒,
身形高大,耐力絕倫,四肢粗壯,
蹄子踏在地上力道十足,跑起來如疾風閃電,便是連續奔襲數百裏,也不見疲態。
這些戰馬,平日裏喂的是上好的草料與肉食,
性子烈得很,尋常人根本馴服不了,
唯有女真精騎,才能與之心意相通,
上陣時人馬合一,衝鋒起來勢不可擋。
他們的裝備,皆是鍛冶坊最好的手藝,
頭盔是精鐵打造,護住頭顱與脖頸,
身上披的是輕便卻堅韌的皮甲,內襯鐵片,
既能抵擋刀槍箭矢,又不會拖累馬背上的騰挪,
手中握的是女真特製的環首刀,
刀身厚重,劈砍鋒利,腰間還掛著牛角弓與狼牙箭,遠可射,近可砍,攻防兼備。
這些女真精騎,性子與烏延骨篤如出一轍,
狂傲、凶悍,眼裏容不得半點軟弱,
廝殺起來悍不畏死,隻知向前,從不知後退為何物,
他們的骨子裏,便刻著征服與殺伐,
每一場戰鬥,對他們而言都是一場盛宴,
唯有鮮血與頭顱,才能滿足他們的渴望。
而室韋族的死士,更是悍勇得可怕。
室韋族人常年居於苦寒之地,
性子比女真騎士更冷,更狠,
他們身形同樣魁梧,耐力遠超常人,能在冰天雪地裏不眠不休奔襲數日,毫無怨言。
他們的戰馬,雖不如女真良駒神駿,卻勝在皮糙肉厚,不畏嚴寒,不懼傷痛,
即便身中數箭,也能馱著主人繼續衝鋒,直至倒地而亡。
室韋死士的裝備,更偏向實用狠辣,
他們不喜厚重的甲冑,大多隻在要害處披著獸甲,
裸露的臂膀上紋著室韋部族的圖騰,
手中慣用的是沉重的骨朵與彎刀,
骨朵砸下去,能將精鐵甲冑砸得凹陷,震碎內裏的筋骨,
彎刀則刁鑽狠辣,專挑敵兵的薄弱處下手。
他們是真正的死士,一旦接下軍令,便隻會向前衝殺,
直至戰死,沒有一人會退縮,沒有一人會投降,
他們的眼神裏,自始至終都帶著死寂的狠厲,
彷彿早已將自己的性命拋之腦後,
活著的唯一意義,便是殺伐,
便是掃清障礙。
女真精騎的狂傲凶悍,搭配室韋死士的狠辣決絕,
這五百人湊在一起,經過無數場廝殺的磨合,早已心意相通,戰意凝聚一處。
此刻,他們齊齊望著烏延骨篤的背影,
眼神裏滿是崇敬與狂熱,將軍的悍勇,將軍的無往不利,便是他們最大的底氣。
他們胯下的戰馬似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戰意,
不安地刨著蹄子,打著響鼻,
發出低沉的嘶鳴,與騎士們的殺氣交織在一起。
那股凝聚起來的戰意,愈發濃烈,
起初隻是無形的氣場,壓得周遭的風都似停滯了一瞬,
漸漸的,竟在五百騎的頭頂凝成了模糊的輪廓,
似一頭巨狼,又似一頭黑熊,獠牙畢露,凶目圓睜,
那是純粹由殺伐之心與必勝信念凝成的猛獸虛影,
雖無實體,卻帶著懾人的威壓,
尋常軍士見了,怕是早已嚇得腿軟,連兵器都握不住。
這便是五百騎獨有的威勢,他們不是單獨的個體,
而是一頭整體的人形猛獸,
每一個人,都是這頭猛獸的一部分,
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
殺意往一處凝,
這般戰力,便是麵對數千上萬的尋常軍士,也能如虎入羊群,肆意屠戮。
“弟兄們!”
烏延骨篤猛地轉過身,橫握的開山斧重重頓在地上,
斧刃入地三寸,震起一片塵土,
他的聲音粗糲狂放,響徹在每一名騎士耳邊,
“眼前的南朝兵,看著多如螻蟻,實則不堪一擊!
他們的甲冑擋不住我們的刀,
他們的戰馬跑不過我們的駒,
他們的膽子,更是連草原上的兔子都不如!”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名騎士的臉,
看著他們眼中的狂熱與狠厲,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我們要的,是趙宋新帝的頭顱!
隻要斬了他,南朝便群龍無首,這江山,便是我女真的囊中之物!
今日,便讓這些南朝娃娃,見識見識,什麽是女真鐵騎的厲害!
什麽是烏延骨篤的麾下!”
“殺!殺!殺!”
五百名騎士齊齊舉兵高呼,聲浪直衝雲霄,
壓過了宋軍那邊隱約傳來的軍鼓之聲。
他們的呼聲裏,沒有絲毫畏懼,隻有衝天的殺伐氣,
以及對勝利的絕對渴求。
遠處遮天蔽日的宋軍,在他們眼中,不過是阻礙他們取帝首、立大功的擺設,
那些密密麻麻的人頭,不過是他們戰功簿上的數字,
那些寒光閃閃的兵器,
不過是不堪一擊的破銅爛鐵。
他們的眼裏,看不到數萬宋軍的威壓,看不到敵陣的森嚴,
唯有那中軍大帳裏的趙宋新帝,
唯有殺伐帶來的快意,唯有必勝的野心。
那野心,似烈火一般在他們胸膛裏燃燒,
與凝聚的戰意交織,讓頭頂的猛獸虛影愈發清晰,愈發凶戾,
周遭的黃塵都被這股可怕的氣勢卷得狂亂飛舞,
天地間,似隻剩下這五百騎的殺氣與狂傲。
室韋族的一名死士,
臉上帶著一道從眉骨延伸到下頜的疤痕,猙獰可怖,
他抬手摸了摸腰間的骨朵,眼底是死寂的狠厲,
口中低聲嘶吼著室韋部族的戰歌,
那歌聲晦澀難懂,卻滿是殺伐之意,
聽得周遭的騎士們戰意更盛。
他胯下的戰馬,雙耳豎起,鼻孔張合,噴出白氣,四蹄不斷刨動,
隻待衝鋒的號令,便會不顧一切地向前衝。
他心裏沒有別的念頭,
將軍要趙宋新帝的頭,他便去取,
擋路者,殺無赦,哪怕是粉身碎骨,也絕不會停下腳步,
這是室韋死士的宿命,也是他的榮耀。
一名女真精騎,拍了拍胯下良駒的脖頸,
嘴角噙著狂傲的笑,目光輕蔑地掃過遠處的宋軍陣形,
他腰間的環首刀早已出鞘,刀身映出他桀驁的臉。
這些年,他跟著烏延骨篤南征北戰,從關外殺到中原,
見過的大陣仗不計其數,
比眼前宋軍更多的敵人,也照樣被他們踏平。南
朝的兵,最是膽小,隻要他們鐵騎衝鋒起來,破開第一道陣形,
餘下的人便會四散奔逃,連抵抗的勇氣都沒有。
今日不過是再斬一名帝王罷了,沒什麽不同,
唯一的不同,是這顆頭顱,能讓他們的戰功再添濃墨重彩的一筆,
能讓他們在女真部族裏,得到更多的牛羊、奴隸與榮耀。
五百騎的心思,大抵如此,
狂傲刻在骨子裏,必勝的信念融在血裏。
他們或是想著戰功赫赫,或是想著部族榮耀,
或是單純沉溺於殺伐的快感,
但無一例外,他們都視眼前的數萬宋軍如無物,
都將目標鎖定在中軍大帳的趙宋新帝趙九身上。
烏延骨篤聽著麾下騎士的高呼,
眼中狂傲更甚,他猛地拔出頓在地上的開山斧,斧刃直指宋軍主營的方向,
寒光凜冽,
“兒郎們,隨我衝!踏平敵陣,取趙宋小兒首級!
讓南朝,俯首稱臣!”
一聲令下,便是開戰的號角。
烏延骨篤率先催動胯下駿馬,烏雲踏雪駒似通人性,
長嘶一聲,四蹄翻飛,
帶著他如離弦之箭一般衝了出去,
八十餘斤的開山斧在他手中迎風揮舞,劃出一道道冷冽的弧線,
狂傲的吼聲從他口中傳出,震徹曠野:“擋我者死!”
緊隨其後的五百騎,齊齊催動戰馬,一時間,馬蹄聲如驚雷滾滾,
震得大地都在顫抖,黃塵漫天飛揚,幾乎遮蔽了半邊天。
五百匹戰馬奔騰,聲勢竟不輸數千大軍,他們列著緊密的衝鋒陣型,
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直直朝著宋軍主營衝去,
每一名騎士都腰桿挺直,手持兵器,眼神狠厲如刀,死死盯著前方。
他們頭頂的戰意虛影,此刻已然凝實了大半,
一頭身形龐大的猛獸,伴隨著他們的衝鋒而向前奔襲,
獠牙外露,凶威赫赫,
那股純粹的殺伐之氣,
隔著數裏地,都讓宋軍陣前的一些新兵臉色發白,握著兵器的手忍不住發抖。
可五百金騎,對此毫不在意。
衝在最前頭的烏延骨篤,目光如炬,死死盯著宋軍中軍大帳的方向,
哪怕前方宋軍的箭雨已然襲來,他也未曾有絲毫躲閃。
箭矢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要麽被堅硬的肌肉彈開,要麽淺淺劃過,
留下一道血痕,根本傷不了他根本。
他狂笑著,揮舞著開山斧,迎麵而來的宋軍軍士,
但凡擋在他馬前的,都被一斧劈碎,甲冑、兵器、身軀,
在八十餘斤的開山斧下,不堪一擊,
鮮血濺在他古銅色的肌膚上,更添幾分凶煞之氣。
“南朝的娃娃們,來啊!”
烏延骨篤放聲狂嘯,聲音裏滿是不屑與狂傲,
“就這點本事,也配守著你們的皇帝?
今日,便是你們的死期!”
他身後的五百騎,亦是個個悍勇無雙。
女真精騎的環首刀劈砍翻飛,每一刀下去,都能帶起一片血光,
宋軍的甲冑在他們刀下,輕易便被割裂,戰馬奔襲間,馬蹄踏過之處,盡是宋軍的屍體與哀嚎。
室韋死士則更為狠厲,沉重的骨朵砸下去,
宋軍軍士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頭骨碎裂,倒在地上氣絕身亡,
他們手中的彎刀,專挑脖頸、心口等要害下手,刀刀斃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們是凝聚在一起的人形猛獸,衝鋒之勢,銳不可當。
宋軍的第一道陣形,在五百金騎的衝擊下,如同紙糊一般,
瞬間便被撕開一道巨大的口子,
那些平日裏訓練有素的宋軍軍士,在這般狂傲凶悍的鐵騎麵前,
竟生出了難以抑製的恐懼,有人轉身奔逃,有人勉強抵抗,
卻都逃不過被屠戮的命運。
箭雨依舊密集,卻擋不住五百金騎的衝鋒。
烏延骨篤衝在最前,開山斧橫掃,身前再無一人能擋,
他看著宋軍陣形不斷潰散,看著那些宋軍軍士狼狽奔逃的模樣,狂笑聲愈發響亮。
他能感受到麾下騎士的戰意,那股戰意凝成的猛獸虛影,此刻已然完全凝實,
在他們頭頂咆哮奔襲,威懾著每一名宋軍,也給五百金騎注入了更強的力量。
而中軍趙九,望著這一幕。內心在滴血。
九字營,數百兄弟的犧牲,讓他天子劍都握不住了。
他問張俊,值得麽?
“陛下,這是唯一的機會,唯有誘敵深入。纔有機會,吃下這支金騎。
如果犧牲有意義,我也會第一個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