睢水岸的夜色凝著化不開的肅殺,
宋軍臨時營壘沿河岸鋪開,篝火如龍蛇蜿蜒,將夜空燒得通紅。
數百麵絳紅宋旗在夜風裏獵獵狂舞,
卻拂不散大宋軍民心頭多日的沉鬱——自靖康國破,二帝蒙塵,
金軍鐵蹄踏遍中原,
宋軍逢金便潰,丟城棄甲、望風而逃成了常態,
將士喪膽,群臣畏戰,黎民惶惶,
偌大大宋,早已被連敗的陰霾籠罩。
此刻,太需要一場實打實的大勝了,
一場斬敵精銳、揚我軍威的全勝,來撕破頹勢,喚醒血性,
讓天下人知曉大宋未亡,讓金賊忌憚,讓民心歸聚。
趙九全身披掛明光重鎧,銀甲寒芒在火光中流轉,
護心鏡上的盤龍紋似染戰意,躍躍欲動,
手中家傳太祖棍斜拄馬背,棍身烏鐵曆經百年淬煉,
沉厚如嶽,鎏金棍頭映著跳動的火苗,
透著開國太祖橫掃**的凜然霸氣。
他立於營前高坡,身姿挺拔如蒼鬆勁柏,
眉眼銳利如出鞘利劍,沉凝的氣度裏藏著臨戰不亂的鐵血,
孤注一擲的決絕漫溢周身,
那是新時代纔有的傲骨,更是太祖血脈裏傳承的無畏。
營下腳步聲急,呂好問手持斥候密報與降卒供詞,
疾步而來,
官袍上沾著夜露與塵土,神色凝重卻步履沉穩,
至坡下躬身行禮,聲線規整又肅然:“陛下,斥候往複探查,又嚴審前日俘獲的金賊哨騎,
完顏銀術麾下率先追至的勁敵,底細已盡數勘明,
正是其麾下第三千戶烏延骨篤所部,
其人其軍詳情,臣已字字核實,特來奏報。”
趙九頷首,抬手示意他直言,語氣沉穩有力,
藏著按捺不住的烈烈戰意:“好問免禮,
此人部族根由、勇力武技、慣用兵器,麾下部眾的戰力成色,
還有過往的惡行戰績,盡數道來,
朕要字字入心。”
呂好問展開手中折頁,沉聲開口,字句鑿鑿,
皆是血與火的實情:“回陛下,這烏延骨篤,出身女真烏延部嫡係,
乃是部族百年難遇的悍勇之輩,更是完顏銀術帳下最得力的攻堅先鋒。
此人身形魁梧如鐵塔,肩寬背厚,天生蠻力絕倫,
尋常軍士三四人合力,竟近不得其身半步,
掌中慣用一柄八十餘斤的長柄開山斧,
斧刃寬厚鋒利,淬火鍛打數十次,劈砍之下,
尋常甲冑如同紙糊,兵器觸之即折。
此人上陣之時,常赤膊露肩,披發仗斧,
狂傲之氣溢於言表,
仗著力大無窮與麾下悍勇,從無敗績的自持讓其行事愈發狠辣。”
談及麾下部眾,呂好問語氣更沉:“其麾下五百騎士,
乃是女真本部精騎與室韋族死士混編而成,
堪稱完顏銀術四千戶中僅次於完顏烈的精銳。
女真精騎自幼弓馬嫻熟,軍紀嚴整,騎射衝殺無一不精,且久曆戰陣,殺伐果決;
室韋部族本就民風剽悍,居北地苦寒之地,
耐苦戰、不畏死,個個是敢以命搏命的狠角色。
兩部混編之後,雖人數僅有五百,卻糅合了女真的精悍與室韋的獷烈,
軍紀雖稍顯粗莽,卻勝在戰意熾盛到了極致。
每戰之時,必是烏延骨篤身先士卒,
揮開山斧開路,麾下騎士緊隨其後,呐喊衝鋒,
縱是戰損過半,亦無一人退縮,
遇弱敵則屠,遇強敵則拚,
悍勇之名傳遍金軍各部。”
細數其過往戰績,呂好問字字泣血,盡是大宋軍民的血淚債:“烏延骨篤久隨完顏宗翰南侵,
最擅攻堅拔寨,是金賊破城掠地的急先鋒。
昔日完顏宗翰圍攻太原,宋軍憑堅城死守,
此人親領本部混編騎士,連番衝擊太原外圍三座堅堡,
每一戰都身先登城,遇宋軍守卒不降便屠,
三座堡寨破後,守卒無一生還,屍橫遍野,手段狠辣至極;
後又隨軍南下,掠擾黃河沿岸州縣,
數支自發組織的勤王義軍,皆被他以雷霆之勢擊潰,義軍將士戰死無數,
所過村落盡遭劫掠焚毀,百姓流離失所。
金軍上下皆稱其為‘烏延開山’,其麾下混編騎士,
也因戰損極高卻依舊死戰不退,
成了金賊南侵大軍中人人忌憚的死士之師,
更是我大宋軍民的心頭大患。”
呂好問話音落,垂手立在坡下,
帳前周遭的親兵與將領,聽聞烏延骨篤的惡行,無不咬牙切齒,殺意凜然。
趙九緊握太祖棍,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棍身微微震顫,眼中殺意與戰意交織,沉響震徹周遭:“蠻力狂傲,嗜血屠城,這般惡賊,正好做朕立威祭旗的祭品!
大宋積弱日久,將士們丟了底氣,群臣們沒了骨氣,
百姓們沒了盼頭,金賊更是驕縱狂傲,
視我大宋如無物,視朕這大宋新帝如喪家之犬!
今日,朕便在此睢水岸,正麵擊潰這烏延骨篤,
讓金賊清清楚楚看到朕的身影,
知曉大宋新帝在此,引得完顏銀術傾巢來追,引得黃河北岸金軍主力盡數南下;
讓我軍將士親見勝績,重拾戰意,找回大宋鐵軍的雄風;
讓天下蒼生知曉,大宋尚有脊梁,尚有一戰之力!”
他抬眼掃過營中列陣的將士,聲音擲地有聲,
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每一字都重若千鈞:“此戰,大宋輸不起,朕更輸不起!
朕要押上一切,傾盡麾下所有精銳,
不求小勝,不求擊潰,
隻求全殲,
取一場徹徹底底、幹幹淨淨的勝利!
六百鐵騎,一千親軍,十三員戰將,
乃至朕的天子威儀、大宋的殘存國運,皆押於此戰!
縱使戰至最後一兵一卒,血染睢水,
朕也絕不後退半步!”
趙九的話語,順著夜風傳遍營壘,原本沉鬱的宋軍將士,眼中漸漸燃起火光,
那份壓抑許久的血性,被這孤注一擲的決絕喚醒。
恰在此時,馬蹄鏗鏘作響,
張俊率一眾應天舊部武將快步趕來,共計一十三員,
皆是趙九為登基便傾心追隨、誓死效忠的腹心悍將,
個個頂盔摜甲,甲葉碰撞聲清脆齊整,周身透著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
為首者張俊,沉穩多謀,善統籌排程,能臨陣決斷;
緊隨其後楊沂中,勇冠三軍,槍法如神,最擅鐵騎衝陣,每逢惡戰必身先士卒;
田師中心思縝密,行事穩健,長於步兵結陣,守禦之時固若金湯;
另有王德精於騎射,百步穿楊,能挫敵鋒芒;
苗傅擅迂迴奇襲,常出敵不意;
劉正彥長於隘口截殺,滴水不漏;
辛企宗善攻堅破陣,勇不可當;
餘下七員武將,或掌弩箭、或管斥候、或督糧草、或協陣型,各有專長,
皆是大宋殘存的將才。
一十三員武將行至坡下,齊齊單膝跪地,
甲冑觸地聲整齊劃一,聲如洪鍾,震徹營前:“末將等參見陛下!
願隨陛下死戰睢水,不破烏延骨篤,誓不罷休!”
“諸位將軍平身!”
趙九抬手相扶,目光掃過一張張堅毅的麵龐,心中愈發篤定,沉聲開口,
“朕麾下可用戰力,唯有六百中軍鐵騎,
一千九字營天子親軍步兵,合計一千六百健兒,皆是我大宋精挑細選的精銳。
烏延骨篤雖隻有五百騎,卻是悍勇難敵的死士之師,
今日之戰,關乎士氣,關乎國運,諸位有何破敵良策?
盡管道來!”
張俊跨步而出,目光緊鎖坡下攤開的輿圖,
睢水西岸的地形、河道、蘆葦叢、隘口盡數標注分明,他沉聲道:“陛下,臣已細察地形,
再揣烏延骨篤心性,此人連勝日久,驕狂自大,
又素來輕視我宋軍,此番銜命追擊,必以為我軍是倉皇逃竄、怯戰避死之輩,
定然會孤軍深入,不設防備,這便是我軍的可乘之機!
我等以六百鐵騎為鋒、一千步兵為盾,
十三位將軍各司其職,佈下合圍絕殺之陣,
傾盡這一千六百精銳,孤注一擲,務求全勝!”
他俯身指點輿圖,作戰計劃條理分明,步步殺機:“其一,以驕縱敵,誘敵入甕。
令兩百麵宋旗盡數張揚於預設戰場南側,故意顯露我軍旗號,
再派二十名九字營步兵,佯裝潰不成軍的散兵,
沿途丟棄些許軍械、糧草,假意慌亂逃竄,往合圍圈退走。
烏延骨篤驕狂至極,見此情形,必認定我軍軍心渙散,定會親領五百騎全速追擊,
孤軍深入我軍佈防之地,毫無防備踏入絕殺陣中;
其二,鐵騎破核,直斬敵酋。
六百中軍鐵騎分作三路突進,
我親領兩百鐵騎居中為主攻,直取烏延骨篤本人,
自古斬將先斬帥,此人乃敵陣軍心之核,斬之則敵陣必亂,
必能破其蠻力;
楊沂中領兩百鐵騎居左,專攻室韋族騎士側翼,
室韋騎士雖悍勇卻稍欠章法,猛攻之下必亂其陣型,使其無法呼應中軍;
王德領兩百鐵騎居右,牽製女真精騎,
女真精騎乃是敵陣筋骨,需死死纏住,不讓其馳援中軍,
鐵騎衝殺務必迅猛剛烈,以快製悍,以銳破狂,直擊敵陣要害;
其三,步兵鎖圍,封死退路。
一千九字營天子親軍步兵,由田師中統領,
在預設戰場北側、西側佈下雙層長槍方陣,
陣前排槍如林,陣後排槍補位,嚴防敵騎衝陣;
方陣之後配屬三百強弩手,箭矢上弦,蓄勢待發,
待鐵騎衝亂敵陣,步兵方陣穩步向前推進,強弩手輪番射擊,
封死所有突圍退路,將烏延骨篤所部逼向睢水岸邊,形成三麵合圍、一麵臨水的絕境,
讓其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其四,隘口絕殺,務求全殲。
餘下十員將軍,各領五十步兵,分守戰場四方隱秘隘口,
這些隘口皆是敵騎可能潰逃的小道,每一處都設下絆馬索、拒馬樁,凡有漏網金騎,就地格殺,
絕不讓一人一騎逃脫,務必達成全殲之功,
讓烏延骨篤這五百騎,有來無回!”
張俊單膝跪地,語氣決絕,帶著孤注一擲的狠勁:“陛下,此戰無退路,我等押上的是大宋僅存的精銳,
是陛下的安危,是天下百姓的期盼。
唯有拚盡死力,各司其職,方能勝此強敵!
必能振奮全軍士氣,步兵鎖圍斷後,鐵騎衝殺破陣,此戰定有勝算!”
楊沂中即刻起身,抱拳請戰,聲如驚雷:“陛下,末將願領左路鐵騎,
必撕開室韋騎側翼,攪亂敵陣,為陛下開路!”
王德緊隨其後,朗聲道:“末將領右路鐵騎,
定死死牽製女真精騎,縱使戰至最後一騎,也絕不讓其馳援烏延骨篤!”
田師中沉聲接令,神色堅毅:“末將統帶一千九字營步兵,必佈下銅牆鐵壁,鎖死敵寇退路,
縱是血流成河,也絕不放一人一騎渡河逃脫!”
其餘十員武將亦紛紛起身請戰,戰意沸騰,聲浪迭起,
每一聲請戰,都透著視死如歸的決絕。
趙九見狀,心中激蕩難平,翻身上馬,
烏騅寶馬會意長嘶一聲,四蹄蹬地,濺起塵土飛揚。
他一身明光重鎧在篝火與月色交映下熠熠生輝,
手中太祖棍橫擔肩頭,身姿颯爽挺拔,
開國太祖當年橫刀立馬、橫掃群雄的風範,在他身上展現得淋漓盡致。
目光如炬,望向東方追兵來向,聲音洪亮如鍾,傳遍整個營壘:“好!就依此計!
朕坐鎮中軍,吸引目光,
張俊去會一會這狂傲的烏延骨篤!
今日,朕與諸位將士同生共死,傾盡一切,血戰到底!
大宋興亡,在此一戰!”
“血戰到底!大宋必勝!”
六百中軍鐵騎早已集結於營前,戰馬個個神駿,
騎士人人頂盔摜甲,手持長槍,聞聽此言,齊聲高呼,
聲浪衝天,連日奔逃的頹靡之氣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視死如歸的血性與戰意;
一千九字營天子親軍步兵列陣如林,長槍斜指夜空,
強弩上弦待發,甲冑寒芒閃爍,將士們眼神堅定,胸膛挺起,那份久違的底氣,在這一刻盡數回歸。
對岸營壘高處的隨行文武大臣們,見此震天聲勢,
原本惶恐不安的神色盡數收斂,
主和派大臣麵色凝重,無人再敢輕言投降,
他們望著高坡上銀甲生輝的帝王,望著戰意高昂的宋軍將士,
心中第一次生出些許期盼——大宋,或許真的能贏。
此刻,東方遠處傳來震天動地的馬蹄聲,
塵土滾滾遮月蔽星,烏延骨篤果然驕狂輕敵,
全然不等完顏銀術後續兵馬匯合,
親領五百混編悍騎,一路疾馳而來。
粗莽的呼喝聲隔著夜色傳得極遠,滿是不屑與狂傲,
烏延骨篤揮著手中長柄開山斧,吼聲如雷:“宋狗皆是膽小鬼,一路奔逃無膽一戰!
今日某家定擒趙狗頭領,獻於大帥帳下,踏平這睢水河岸!”
麾下的女真與室韋騎士跟著齊聲呼喝,
個個驕縱無比,臉上盡是輕蔑,
在他們眼中,宋軍不過是待宰的羔羊,此戰不過是手到擒來的功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