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即位次日,夜色尚未褪盡,
東方僅露一抹魚肚白,城外校場已被肅殺之氣籠罩。
八千宋軍精銳列陣齊整,甲葉凝霜,兵刃映著微光,
千麵絳紅宋旗垂落未展,靜候號令。
趙九一身明光重鎧通體鋥亮,
護心鏡上盤龍紋在熹微天光下若隱若現,
肩甲高挺,赤披風束於肩頭,隨風輕顫。
他翻跨烏騅寶馬,身姿挺拔如勁鬆,
不見重鎧帶來的臃贅,反倒襯得身形愈發矯健,
雙手緊握一杆烏鐵裹金長棍,
正是趙家家傳太祖棍,棍身沉厚古樸,
鎏金棍頭曆經百年風霜,
依舊透著凜然正氣,
這杆棍隨開國太祖定江山、安天下,今日隨趙九西行,再承護國重任。
此刻的趙九,眉鋒斜挑如劍,目若朗星似電,
端坐馬背之上,不怒自威,
眉宇間的鐵血與沉穩,依稀複刻了當年太祖金戈鐵馬、睥睨四方的颯爽風範。
中軍核心處,
禦營鐵騎呈合圍之勢拱衛,皆是張俊親挑的百戰精銳,
個個頂盔摜甲,手持長槍,
胯下馬匹神駿,氣息沉凝如淵,既是護駕的銅牆鐵壁,亦是管控隨行大臣的中堅力量。
九字營隨行左右,為中軍主力。
那鐵騎合圍內側,五百餘位文武大臣神色各異,
或披輕甲或著官袍,侷促地跨在馬背上,
主戰者目光灼灼,藏著共赴國難的決絕;
主和投降之輩麵色慘白,眼神躲閃,滿是惶恐不安;
騎牆觀望者左右窺伺,心緒紛亂,
三百鐵騎的凜冽殺氣,讓這群養尊處優的權貴,無人敢擅自挪步、妄議半句。
馬蹄輕踏,張俊一身銀甲疾馳至趙九身側,
翻身下馬抱拳行禮,聲如洪鍾,壓過校場隱約的騷動:“陛下,全軍整裝待命,
八千精兵、糧草軍械、渡船物料皆已備妥,
隻待陛下號令開拔!”
趙九頷首,手中太祖棍輕敲馬鐙,
沉厚棍身與鐵鐙相撞,一聲脆響穿透晨霧,
語氣沉穩卻帶著千鈞力道:“俊卿免禮,
西行首關便是寧陵—睢州一線,
此地關乎西行成敗,地形、補給、前路走向,還有周遭敵軍的兵力、兵種,
你細細奏來,朕要瞭然於胸。”
張俊直起身,目光望向西方平原,神色凝重,
句句皆是斥候連夜探查的實情,
條理分明:“陛下,寧陵距應天五十餘裏,
西去百裏銜接睢州,兩地之間皆是坦蕩平原,
沃野千裏無險可守,這是首重難關。
此路往西北可通開封故都,往西直抵洛陽、關中,
正是我等奔赴西軍防區的必經要道,也是金賊佈防的關鍵隘口。
平原地勢利騎不利步,金賊鐵騎奔襲如風,一日可達百裏,
我軍步騎混雜,又攜糧車、帶百官,
行進速度遠遜於彼,這是地形上的先天被動。”
談及補給,張俊語氣更沉:“靖康亂後,
寧陵、睢州遭兵禍洗劫,城寨殘破,百姓流離四散,城內糧倉早已空竭,
田畝荒蕪無糧可征,
我軍西行糧草,全憑隨軍馱運的兩百餘輛糧車支撐。
八千精兵每日耗糧甚巨,五百大臣雖食量有限,
卻需精細供給,再算上騾馬草料,補給線脆弱至極,
若遇襲擾斷糧,軍心必亂,這是第二重難處。”
他抬手向西比劃,厘清前路方向:“過睢州往西百餘裏,
方能進入睢水支流密佈的河網地帶,那處河道縱橫、蘆葦叢生,
可阻騎兵奔襲,是我等的安身之地。
今日我等核心要務,便是搶在金賊反應前,
全速衝過寧陵—睢州平原,日落前務必抵達睢水西岸,
借河網地勢轉守為攻,遲滯追兵。”
話落,張俊再稟敵軍詳情,字字篤定:“眼下金賊主力屯於黃河北岸,
由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分領,
尚在打探我朝新君即位後的動向,
料定陛下新立根基未穩,要麽固守應天,要麽南下池州避禍,
絕想不到陛下敢逆勢西行。
寧陵—睢州一線,無金賊主力,
僅有完顏銀術可麾下兩千輕騎斥候,分散在平原各處探查訊息,
另有三千餘漢人簽軍駐守沿途殘破堡寨,
多為步兵,甲械不全,戰力孱弱。
金賊主力未動,輕騎雖快卻無攻堅之力,簽軍渙散不堪一擊,
這是上天賜予的先機,
唯有搶時間,方能占得主動。”
趙九靜靜聽罷,手中太祖棍一橫,棍身直指西方,
銀甲上的晨露滾落,英氣勃發,周身透著太祖當年領兵出征的決絕氣魄:“
俊卿所言詳實,天時先機在我,唯快不破,唯穩不慌。
朕意已決,趁金賊主力未醒、斥候未傳急報,
即刻開拔,全速衝過平原!
以睢水河網遲滯騎兵,
以千麵宋旗大造聲勢惑敵,以伏兵斷後阻截,
以三百鐵騎兼顧行軍速度與隊內安穩,闖過這西行第一關!”
話音落,趙九雙腿輕夾馬腹,烏騅馬會意長嘶,揚蹄向前,
三百中軍鐵騎緊隨其後,馬蹄踏地聲愈發齊整,如驚雷滾地,震徹平原。
趙九抬手一揮,絳紅宋旗盡數展開,中軍大旗居首,
大宋國號繡於旗麵,明黃鑲邊在天光下奪目耀眼,
其餘宋旗分列大軍兩翼與陣尾,綿延數裏,
晨風吹過,旗麵獵獵作響,紅浪翻湧,聲勢浩蕩。
這般造勢,既是揚宋軍軍威,亦是故意露跡給金賊斥候,
讓其認為大宋主力盡數西行,為後續誘敵深入埋下伏筆。
“傳朕軍令!”
趙九的聲音透過勁風傳至全軍,威嚴凜然,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號令,
“前鋒三千精兵由你親自統領,逢潰兵清剿、遇堡寨拔除、
見斥候驅逐,不必戀戰,隻掃清前路障礙,為大軍開道;
中軍鐵騎死守核心,圍護文武大臣,凡擅自離隊、妄議軍心、圖謀逃竄者,先斬後奏,無需稟朕;
後軍兩千精兵押護糧車,殿後警戒,謹防小股敵軍襲擾糧道;
兩翼各留一千五百精兵策應,兼顧行軍速度與側翼安全,
全軍提速,搶在金賊主力南下前衝過平原!”
“遵旨!”
全軍將士齊聲高呼,聲震晨霧,
百騎兵率先奔出,兩翼展開如鯤鵬展翅,
護住中軍糧車與百官隊伍,步兵緊隨其後,
大軍如一條蘇醒的巨龍,朝著寧陵方向疾馳而去。
趙九端坐中軍最前,手持太祖棍,
身姿挺拔如鬆,披風在風裏獵獵翻飛,
銀甲映著天光熠熠生輝,目光銳利如鷹,
掃視著前方隊伍與兩側平原,遇有隊伍散亂,便以棍尖遙指,鐵騎即刻上前規整,
那份沉著果決,那份指揮若定,
活脫脫有太祖當年橫掃**的風範。
大軍行進,隊伍的複雜性即刻顯現。
前鋒騎兵速度迅猛,步兵與糧車卻步履沉重,前後銜接全靠兩翼精兵兜底;
散落的宋軍潰兵沿途可見,有跪地歸降者,
有四散奔逃者,需分兵甄別收納,牽扯兵力;
更棘手的是隨行的五百大臣,許多人見大軍直奔金賊腹地,懼意難壓,
戶部侍郎勒馬磨蹭,低聲對身旁同僚嘀咕:“金賊鐵騎勢大,平原無險可守,此去必是羊入虎口,
不如回師應天,南遷避禍方為上策!”
話音未落,身旁鐵騎校尉便勒馬轉頭,長槍一橫,寒芒直指,聲如寒冰:“王大人,
陛下有令,西行妄議軍政者,以動搖軍心論處!
再敢多言,槍下無情!”
其嚇得渾身一顫,麵色慘白,忙夾緊馬腹低頭噤聲,
卻仍止不住心神慌亂。
這一幕盡收趙九眼底,他並未回頭,手中太祖棍握得更緊,
沉聲道:“鐵騎收緊陣型,將百官看死!
這群人身居高位,權柄在手,心思難測,
主戰者可勵,投降者可控,
若放其離去,必通金賊、禍江南,唯有攥在朕的手裏,方能安心。
今日便讓他們瞧瞧,大宋將士的忠勇,瞧瞧朕光複河山的決心!”
三百鐵騎得令,當即收縮合圍陣型,長槍斜指,
甲葉碰撞聲清脆刺耳,肅殺之氣撲麵而來。
心懷異心的大臣們嚇得噤若寒蟬,隻得催馬跟上大軍節奏,再無人敢私下妄議,
可隊伍裏的騷動雖止,人心的紛亂卻難平,
隊伍行進速度難免受擾,
這便是大軍攜百官西行的無奈,亦是趙九必須背負的重擔。
軍令傳下,大軍再度加速,
可平原之上,動靜過大,早已被金賊斥候探知。
數騎斥候飛馬奔向黃河北岸,
加急稟報大宋新帝西行之事,完顏銀術可聽聞訊息,
又驚又怒,即刻點齊麾下兩千輕騎,
朝著寧陵—睢州方向疾馳追擊,
同時派人星夜稟報黃河北岸的金賊主力,請求火速南下合圍。
午後時分,斥候急報趙九:“陛下,完顏銀術麾下千戶率輕騎追來,
距大軍不足三十裏,其騎兵奔襲迅猛,半個時辰內便會追至!”
訊息傳開,中軍大臣隊伍再度騷動,
有人麵露懼色,渾身發抖,連部分觀望派大臣,也開始慌亂起來。
趙九勒馬轉身,手持太祖棍立於隊伍之前,
銀甲颯爽,目光如炬,聲音洪亮如鍾,壓過所有騷動:“諸位卿家,金賊不過千輕騎,何懼之有?
朕在此,大宋將士在此,定保爾等安然過河!
平原雖險,過了睢水便是河網,金賊鐵騎再難施威,
隻需穩住心神,全速趕路,便是生路!”
說罷,他提棍下馬,一身重鎧落地沉穩,
手持太祖棍在地上一頓,沉響震徹四野:“朕趙家太祖,憑此棍定江山、安社稷,護大宋百年基業;
今日朕持此棍,西行餌敵,護大宋殘存火種!
朕即位次日便敢逆勢西行,非是魯莽,乃是抱著光複河山的決心!
爾等若信朕,便隨朕闖過此關;
若再敢慌亂擾軍,休怪朕以軍**處,愧對太祖英靈!”
這番話擲地有聲,趙九身姿挺拔,棍握於手,
眉眼間的鐵血與堅毅,盡顯太祖雄風。
大臣們望著他銀甲生輝的模樣,聽著那鏗鏘誓言,慌亂之心漸定,無人再敢躁動。
張俊趁機上前稟道:“陛下,睢水渡口已探明,
西岸平坦可紮營,臣已令前鋒精兵先行搶占渡口,備好渡船;
另留兩千精兵在東岸蘆葦叢設伏,攜弩箭、火器,待金賊輕騎追至,便襲擾阻截,遲滯其腳步;
宋旗留兩百麵在東岸展開,惑敵以為我軍主力仍在東岸,
主力渡河後,便焚掉浮橋,斷其追路!”
“甚善!”
趙九頷首讚許,翻身上馬,“傳令全軍,直奔睢水渡口,分批渡河!
中軍鐵騎先護大臣過河,再回身接應步兵與糧車,
務必搶在金賊輕騎追至前,過半主力!”
鐵騎當即簇擁著大臣隊伍,朝著睢水渡口疾馳,
趙九親率數百鐵騎斷後,手持太祖棍,
目光緊盯追兵來向,身姿颯爽,氣勢凜然。
此刻的大軍,步騎、糧車、百官混雜,行進雖亂卻不散,人人心中都憋著一股搶時間的勁,
前鋒奔襲開路,中軍穩步推進,
後軍殿後警戒,兩翼策應護持,雖複雜性十足,
卻在趙九與張俊的排程下,井然有序。
不多時,大軍抵達睢水渡口,前鋒精兵早已列陣西岸警戒,
數十艘渡船一字排開,糧車與大臣隊伍有序登船,槳聲嘩嘩,
渡船往來兩岸,爭分奪秒。
趙九立於渡口旁,手持太祖棍,一邊督促進軍,
一邊留意追兵動向,銀甲被日光曬得發燙,他卻渾然不覺,
唯有一雙銳目,死死盯著東方平原。
未過兩刻鍾,遠處塵土飛揚,完顏銀術麾下的輕騎疾馳而至,見東岸宋旗林立,
以為宋軍主力未渡,當即下令強攻。
此時,黃河北岸的金賊主力方纔收到訊息,
完顏宗翰、完顏宗望大驚,
萬萬沒想到趙九如此果決,當即下令主力南下,
可大軍調動需時,糧草、戰船籌備更是繁瑣,
待金賊主力開拔,
最早就要次日清晨,早已錯失追擊的最佳時機。
趙九立於睢水高地,一身銀甲染著落日餘暉,
望著前方千騎。
這是他的第一戰,必須打出心氣,打出戰意。
因此,將九字營,禦營騎全數準備。
還將僅存的戰將,全數壓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