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應天行宮偏殿的燭火還未熄,
晨光擠過窗欞,落在趙九麵前的案幾上,
將呂好問的百姓疏散奏疏與張俊的軍報映得清清楚楚。
趙九一身明黃色窄袖勁裝,腰間懸著佩劍,
神色沉凝,左手按著奏疏,
右手捏著軍報,指尖劃過紙上密密麻麻的字句,周身透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壓。
殿內靜得隻有燭火劈啪作響,
親衛們垂首立在兩側,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呂好問的奏疏寫得詳盡,
把應天百姓疏散分了三路:
城南百姓隨李綱的南遷隊伍往池州去,沿途配兵護送,還備足幹糧;
城西、城北百姓暫避近郊堡寨,官府派人守寨籌糧;
不願遠走的,可留居偏僻處,由衙役巡查護佑。
每路人數、糧草配額、負責官吏都標注得明明白白,既防恐慌,又穩民心。
趙九放下奏疏,拿起張俊的軍報,
掃過幾眼便沉聲喚人:“李武,速召張俊入宮見朕。”
不過半柱香功夫,張俊一身甲,步履鏗鏘入殿,
甲葉碰撞的脆響打破殿中沉寂,
他單膝跪地行禮:“臣張俊,參見陛下!”
“免禮。”趙九抬手,將軍報擲給他,
“八千精兵,還有趕製的宋旗,都備妥了?”
張俊起身接過,沉聲回稟:“陛下放心,
臣連夜挑兵點將,從近萬精兵,選出八千精兵盡數到位,
全是百戰老兵,人人甲冑齊整,兵刃鋒利,
此刻全在城外校場列隊待命。
宋旗趕製了千麵,絳紅底鑲明黃邊,
大宋國號繡得醒目,風一吹便能展得筆直,
隨軍帶足,聲勢絕對夠盛。”
趙九頷首,走到殿中踱步,目光銳利:
“八千健兒,一千宋旗,要的就是這份聲勢。
金賊眼目遍佈周邊,就是要讓他們看見,
朕傾精銳西行,篤定要去匯合西軍。
呂好問的疏散奏疏你也瞧瞧,
百姓遷走,精銳西行,一虛一實,金賊才會徹底入局。”
張俊快速翻看奏疏,越看越讚:“呂大人思慮周全!
疏散百姓是護子民,更是**計,
金賊見百姓南遷,多半會以為陛下虛實摻半,
既想保後路又想拚一把,定然會起全部主力來追。
臣這就調撥那剩下的兩千精兵,配合呂大人督辦疏散,
午時前讓百姓動起來,黃昏前務必安置妥當,
絕不讓百姓亂了陣腳,也絕不讓金賊看出破綻。”
“嗯,此事交你二人,朕放心。”趙九叮囑,
“傳朕令,疏散時官吏要親赴街巷,安民告示貼到每處路口,
幹糧足額分發,不許剋扣。
敢趁亂劫掠、驚擾百姓的,不管是兵是吏,就地軍法處置,不必奏稟。
另外,讓斥候故意漏些百姓南遷的訊息給金賊,
好讓他們先入為主。”
張俊抱拳領命,剛要轉身,又被趙九叫住。
趙九語氣沉了幾分,帶著十足的決斷:“俊卿,還有一事,此番西行,
除了八千精兵,隨行的文武大臣,朕要定好名單。
四品以上的高位官員,盡數帶上,
算下來約莫五百人,一個都不能少。”
張俊先是一愣,轉瞬便悟透其中關節,眼中露出自敬佩:“陛下高見!
這些人身居高位,要麽掌朝堂權柄,要麽是世家領頭人,心思難測。
尤其是那些暗藏的投降派,
陛下西行之後,江南地界沒人能壓得住他們,
留著必生禍端,要麽勾結金賊,要麽蠱惑人心亂了南遷的局。
帶在身邊,陛下親自節製,才萬無一失!”
“正是這個理。”
趙九麵色冷峻,眼神掃過殿外,透著寒意,
“這些人位置太高,權太重,唯有朕能壓得住。
主戰的帶在身邊,可讚畫軍機、穩定軍心;
那些投降派、騎牆派,更得鎖在朕的視線裏,既是人質,也是籌碼。
他們敢有異心,朕能當場處置,
絕不給他們通敵賣國的機會。
往日靖康之恥,半是金賊兇殘,半是這些人貪生怕死、一味求和,
此番帶他們去見一見金賊的鐵騎,
看一看山河破碎的模樣,
是醒是死,各憑天命。”
“臣明白!”
張俊應聲,
“臣這就去擬名單,四品以上文武官員,
文職管行政、糧草、文書的,
武職掌軍械、哨探的,共計五百餘人,一一造冊標注,主戰、主和、觀望的都分清楚,呈陛下過目。
半個時辰內定好名單,
即刻傳令,讓他們半個時辰內收拾妥當,隻帶隨身印信和換洗衣物,趕往城外校場匯合。”
趙九補充道:“傳朕的話,願隨朕西行共赴國難的,
他日複國,論功行賞,官升;
敢推諉拖延、藉故不來的,
以通敵論處,抄家問斬,絕不姑息。
還有,他們的家眷,全都按置在南遷隊伍裏,
由李綱一並照拂,
既是體恤,也是約束,讓他們不敢輕易反水。”
“陛下思慮周全,臣這就去辦!”
張俊領了命,大步出殿,
甲葉聲響漸漸遠去,想來是加急督辦名單與傳令之事。
趙九又召來呂好問,
此刻呂好問正帶著衙役清點糧草,聽聞召見,立馬手持賬冊入宮,躬身行禮:“臣呂好問,參見陛下。”
“百姓疏散的籌備,可有難處?”
趙九示意他起身,指著案上的奏疏。
呂好問遞上賬冊,沉聲回稟:“回陛下,大體章程皆已妥當,
兵卒衙役都已分派到位,
城南南遷的百姓糧車已備,
城西城北的堡寨也派人清掃妥當。
隻是近郊堡寨容量有限,臣已協調周邊縣城,
額外調撥五百精兵護送城西百姓分往各縣安置,保沿途無虞。
城中糧庫除了分發給百姓的幹糧,
還預留了八千精兵和五百大臣數月的口糧,
用騾馬車馱運,足夠支撐到陝州地界。”
趙九翻看賬冊,見數目清晰、安置得當,點頭讚許:“做得好,糧草是西行根本,多備無患。
你身為重臣,自然也在隨行之列,
你的家眷,朕已安排親衛護著隨潘賢妃南下,安穩無虞,
你可安心隨朕西行。”
呂好問躬身謝恩,神色懇切:“臣謝陛下體恤!
臣無後顧之憂,定當盡心輔佐陛下。
那五百高位大臣,確實需陛下親自管控,
江南根基未穩,
若讓他們留在後方,必成大患,
陛下此舉,實是釜底抽薪的妙策。
臣辦完疏散之事,便帶著文臣名冊去校場匯合,絕不讓陛下久等。”
“去吧,務必黃昏前辦妥百姓疏散,不得有誤。”
趙九揮揮手,呂好問領命告退,轉身去統籌百姓遷徙的事。
殿內隻剩趙九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應天城的街巷漸漸熱鬧起來。
晨光漸盛,街上隨處可見兵卒引路,
百姓們扶老攜幼,背著簡單的行囊,雖有幾分不捨,
卻因有幹糧在手、兵卒護行,並無慌亂。
衙役們沿街宣讀安民告示,聲傳街巷,安穩著人心。
這般景象,既是亂世裏的流離,也是大宋子民求生的希望。
趙九心中清楚,疏散百姓,是護民,更是誘敵的關鍵一步;
八千精兵是西行的底氣,宋旗是造勢的幌子,
而那五百隨行大臣,是控局的核心。
他此番西行,抱著以身為餌、同歸於盡的心思,
卻不能留半點隱患在後方,
唯有把這些權高位重之人攥在手裏,
才能穩住大局,讓金賊毫無顧忌地追來,也讓江南的南遷之路少去諸多阻礙。
半個時辰轉瞬即逝,張俊捧著厚厚的名冊匆匆回殿,單膝遞上:“陛下,隨行文武大臣名冊已擬妥,
四品以上共計五百一十三人,
文臣三百二十七人,武將一百八十六人。
每人的履曆、派係都標注在冊,請陛下過目。”
趙九接過名冊,逐頁翻看,
朝中權重之臣盡在其上,
那些平日裏叫囂著割地求和的主降派首領,名字赫然在列。
他指尖劃過那些名字,眼神冰冷:“很好,一個都沒落下。
即刻傳令下去,限他們半個時辰內趕到城外校場,遲到者以抗旨論罪。
告訴他們,不必帶私財重物,隻帶印信衣物,
家眷皆由朝廷妥善安置,忠心隨行有功者賞,有異心者死。”
“臣遵旨!”張俊轉身欲去,趙九又道:
“讓李武帶五十親衛,去各大臣府邸巡查,
遇有拖延推諉、暗中收拾細軟欲逃的,當場拿下,
押到校場聽候發落。
若有敢通風報信給金賊的,格殺勿論!”
“屬下領命!”立在側後的李武抱拳應聲,虎頭镔鐵盾往肩頭一挎,
帶著五十名精壯親衛快步出殿,氣勢懾人。
趙九取過案上的玉璽,在名冊上蓋下鮮紅印璽,
而後佩上佩劍,沉聲吩咐殿外親衛:“備馬,去校場!”
不多時,戰馬備好,趙九翻身上馬,韁繩一勒,戰馬長嘶一聲。
親衛們緊隨其後,數十匹戰馬踏著晨光,朝著城外校場疾馳而去。
沿途百姓見帝王一身戎裝、率軍而行,紛紛駐足跪地,高呼“陛下萬歲”,
呼聲此起彼伏,回蕩在應天城外,
透著亂世百姓對帝王的期許,也藏著對家國安寧的渴盼。
趙九勒馬駐足,目光掃過跪地的百姓,聲音洪亮,傳遍四方:“大宋子民放心,
朕此番西行,必引金賊遠離應天,護爾等安穩南遷!
他日朕若歸來,必揮師北上,踏平金營,迎回二帝,光複河山!
若朕不歸,亦有忠臣輔政,大宋火種絕滅不了!”
百姓們哭聲與呼聲交織,愈發堅定,
趙九不再多言,雙腿一夾馬腹,戰馬疾馳而出,直奔城外校場。
遠遠望去,校場之上已是人聲鼎沸,
卻又井然有序。
八千精兵列著整齊的方陣,肅立在校場中央,
銀甲映著朝陽,兵刃閃著寒光,個個身姿挺拔,氣勢如虹。
校場四周插滿了大宋紅旗,
絳紅的旗麵在晨風裏獵獵作響,明黃的國號耀眼奪目,
一眼望去,滿場赤紅,聲勢震天。
隨行的文武大臣們已陸續趕到,三三兩兩聚在校場一側。
大臣們身著官袍,神色堅毅,眉宇間帶著共赴國難的決絕;
可是大部分大臣,卻個個麵色陰晴不定,有的麵露惶恐,
有的暗自唉聲歎氣,腳步虛浮,卻礙於皇命,不敢有半分異動;
至於觀望派,則左右張望,神色複雜,不知前路吉凶。
張俊立在軍陣前,見趙九到來,快步上前稟報:“陛下,八千精兵盡數到齊,
隨行大臣已到四百九十八人,尚有十五人未到,
李武大人已去督辦,想來片刻便到。
糧草、軍械、宋旗皆已裝車,隨時可開拔。”
趙九翻身下馬,走到軍陣前方,目光掃過八千將士,
聲音洪亮如鍾,借著風勢傳遍整個校場:“將士們!
靖康之變,山河破碎,二帝蒙塵,金賊鐵蹄所到之處,百姓流離,家園被毀!
此仇,不共戴天!
朕今日率爾等西行,以身為餌,引金賊主力西去,為江南的大宋火種掙得喘息之機!
此番西行,前路是險地,是死局,
朕不求生還,隻求能拖住金賊,為他日複國鋪路!
願隨朕殺賊者,便是大宋的忠勇兒郎;
願隨朕殉國者,青史留名,千古流芳!”
八千將士齊齊拔刀,刀刃指向天際,齊聲高呼:“願隨陛下殺賊!
願隨陛下殉國!
不破金賊,誓不還朝!”
呼聲震徹雲霄,驚得校場周邊的飛鳥四散而飛,
宋旗在呼聲中獵獵狂舞,更添氣勢。
校場一側的文武大臣們,被這震天的呼聲震懾,
主和派的幾人臉色發白,雙腿微微打顫,再也不敢私下嘀咕。
趙九目光掃過人群,冷聲道:“未到的十五人,半刻鍾內若還不至,
即刻抄家問斬,絕不寬宥!”
這話落下沒多久,便見李武帶著親衛押著十五人趕來,
那些人或衣衫不整,或麵帶淚痕,顯然是想拖延逃避。
眾人跪地連連求饒,趙九目光冰冷,語氣不帶半分情麵:“國難當頭,食君之祿,卻畏死避禍,本當立斬。
今日朕念爾等初犯,暫且記下罪名,西行途中若能戴罪立功,尚可恕過;
若再敢推諉畏戰、暗通敵寇,定斬不饒,
爾等家人也會一並連坐!”
十五人磕頭如搗蒜,連呼知罪,
起身時已是麵無人色,再無半分逃避之心。
趙九走到校場中央,抬手一揮,聲傳四方:“傳朕旨意!
八千精兵即刻開拔!
親衛營為先鋒,清剿前路潰兵;
騎兵分列兩翼,護衛中軍,展齊五百宋旗,務必聲勢浩大;
步兵居中,押運糧草軍械;
五百文武大臣隨中軍而行,不得擅自離隊!
全軍聽令,目標陝州,大張旗鼓,往西而行!”
“遵旨!”
張俊高聲領命,轉身揮旗傳令。
刹那間,校場上號角齊鳴,鼓聲震天。
先鋒親衛率先動起來,馬蹄踏得塵土飛揚;
兩翼騎兵展開陣型,五百麵宋旗盡數豎起,隨風舒展,赤紅一片,綿延數裏;
中軍步兵列隊前行,糧車、軍械車緊隨其後,車輪滾滾,聲勢浩蕩;
五百文武大臣被兵卒引著,編入中軍隊伍,雖有不情願,卻沒人敢違逆皇命。
趙九翻身上馬,立於中軍最前,望著前方綿延的隊伍,望著獵獵作響的宋旗,
心中再無波瀾。
身後是漸漸遠去的應天城,身前是凶險莫測的西行路,
身邊是八千忠勇健兒,還有那五百需嚴加管控的文武大臣。
此番西行,九死一生,
但隻要能引得金賊主力來追,隻要能護住江南的火種,
隻要能為大宋留下複國的希望,便是死,也值了。
戰馬緩緩前行,趙九腰間佩劍輕晃,目光望向西方的天際,
那裏是西軍的地界,是金賊的腹地,
也是他以身殉國的戰場。
隊伍浩浩蕩蕩,宋旗招展,鼓聲號角聲不絕於耳,
朝著西方疾馳而去,
身後揚起漫天塵土,也揚起了大宋絕地求生的最後一絲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