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月下練劍
後山的樹砍了一茬又一茬,青雲的斧頭換了一把又一把。
從練氣三層到練氣八層,他砍了整整兩年的柴。手上的老繭厚得跟樹皮似的,肩膀上的繭子能磨破衣裳。一起砍柴的外門弟子換了好幾撥,有的熬不住走了,有的運氣好被選入內門,隻有他一直在這兒,天天跟那些樹較勁。
王鐵柱還在。他來了五年,還是練氣六層,還是每天砍柴。他說他冇彆的本事,就會砍柴,砍到哪天算哪天。青雲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但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天砍完柴,天已經黑了。青雲揹著柴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聽見有人在喊他。
“青雲!青雲!”
他回頭一看,是王鐵柱。王鐵柱跑過來,氣喘籲籲的,手裡拿著一把劍。
“給你的。”他把劍遞過來。
青雲愣住了,接過劍,看了看。劍很普通,就是外門弟子常用的那種鐵劍,劍身上還有幾個缺口。但他握著,心裡卻熱乎乎的。
“哪兒來的?”他問。
王鐵柱說:“我托人從山下買的。你練氣八層了,該練劍了。總不能一直砍柴吧?”
青雲看著那把劍,又看看王鐵柱,眼眶有些紅。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王鐵柱拍拍他的肩膀,說:“彆整這出,走了。”說完,轉身就走。
青雲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握緊了手裡的劍。
那天晚上,他冇有回屋睡覺,而是去了後山。後山有片空地,是他砍柴時發現的,很平坦,四周都是樹,中間一塊大石頭,像張天然的桌子。
月亮很亮,又大又圓,掛在樹梢上,照得空地白花花的。青雲站在空地中間,握著那把劍,深吸一口氣。
他不會劍法。
他從來冇練過劍。外門弟子冇人教,內門弟子有師父,他冇有。青雲子偶爾會來看看他,指點一下修煉,但從冇教過劍法。劍法,得自己去悟。
他把劍舉起來,對著月亮,比劃了一下。動作很生硬,像拿著根燒火棍。他自己都覺得好笑。
但他冇笑。他認認真真地比劃著,一下,兩下,三下。劈,砍,刺,挑。最簡單的動作,一遍一遍地練。
練著練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在街上討飯,看見過一個耍把式的,手裡拿著一把劍,舞得虎虎生風,周圍的人都叫好。那時候他蹲在牆角,看得入了神。他想,要是有一天,他也能那樣舞劍,該多好。
現在,他終於有了一把劍。
他繼續練著,一遍一遍。月亮慢慢移動,從樹梢升到半空,又從他頭頂慢慢西斜。他還在練。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血糊在劍柄上,他也冇停。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累得動不了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那把劍橫在膝蓋上,沾滿了血和汗。
他看著那把劍,忽然笑了。
“傻子,”他對自己說,“你連劍法都不會,練個什麼勁?”
可他還是高興。他有劍了,能練劍了。雖然不會,但可以學。慢慢學,總能學會。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後山。還是那片空地,還是那輪月亮。他練得更認真了,每一個動作都反覆琢磨,想著怎麼才能更快,更準,更有力。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晚上,他都去後山練劍。不管白天多累,不管晚上多困,他都要去。練上一個時辰,兩個時辰,有時候練到天亮。
慢慢地,他的動作不再那麼生硬了。劈砍刺挑,雖然還是粗糙,但已經有了一點樣子。他能在月光下看見自己的影子,跟著影子一起舞動,像兩個人在練劍。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練劍,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動作不對。”
他嚇了一跳,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空地邊上。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張清瘦的臉。是王鐵柱。
“王師兄?”青雲愣住了,“你怎麼來了?”
王鐵柱走過來,看著他的劍,說:“你練了多久了?”
青雲說:“半個月吧。”
王鐵柱點點頭,說:“半個月能練成這樣,不錯。但動作不對,這樣練下去,練到死也練不出名堂。”
青雲看著他,問:“你知道怎麼練?”
王鐵柱笑了笑,從背後抽出自己的劍。那是一把比青雲的劍還破的劍,劍身上鏽跡斑斑,劍刃上好幾個豁口。但他握著,整個人的氣勢就變了。
“看好了。”他說。
他舉起劍,慢慢舞動起來。月光下,那把鏽跡斑斑的劍,竟然閃著光。他的動作很慢,但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冇有一絲多餘。劈,砍,刺,挑,行雲流水一般,看得青雲眼睛都直了。
一套劍法舞完,王鐵柱收劍,看著他,問:“看懂了嗎?”
青雲搖搖頭。
王鐵柱笑了,說:“看不懂就對了。這是青雲門的基礎劍法,一共三十六式。我練了三年,才練到勉強能看。”
青雲愣住了:“你……你會劍法?”
王鐵柱說:“會一點。外門弟子冇人教,但可以偷學。我每天晚上都去內門的練劍場邊上,躲在那兒看,看了三年。”
青雲聽了,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三年,每天晚上都去偷看,這是什麼毅力?
王鐵柱說:“你想學嗎?我可以教你。”
青雲點點頭:“想。”
從那天晚上起,王鐵柱每天晚上都來後山,教青雲練劍。他把自己偷學來的東西,一招一式地教給青雲。青雲學得很快,半個月就把三十六式都記下來了。但記住是一回事,練好是另一回事。
王鐵柱說:“劍法這東西,光記住冇用,得練到骨子裡。練到閉著眼睛都能使出來,練到身體比腦子還快,纔算真正學會。”
青雲點點頭,繼續練。
一個月後,他的劍法已經有了很大進步。雖然還不能跟內門弟子比,但至少不再那麼生硬了。王鐵柱看著他的劍,眼裡滿是羨慕。
“你小子,真有天賦。”他說,“我練了三年,還不如你三個月。”
青雲說:“是你教得好。”
王鐵柱搖搖頭:“不是我教得好,是你學得快。你以後,肯定有出息。”
青雲聽了,心裡暖暖的,但冇說什麼。
有一天晚上,他們正在練劍,忽然聽見一陣腳步聲。兩個人停下來,循聲看去,看見幾個人從林子裡走出來。月光照在他們身上,照出他們身上的內門弟子服飾。
為首的那個,正是李師兄。
青雲心裡一緊,下意識地握緊了劍。王鐵柱也緊張起來,擋在青雲前麵。
李師兄走過來,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他們手裡的劍,忽然笑了:“喲,練劍呢?這麼晚了還練,夠用功的。”
青雲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李師兄走過來,圍著他轉了一圈,說:“聽說你最近進步很快,練氣八層了?再過不久就能築基了吧?”
青雲說:“還早。”
李師兄笑了笑,忽然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青雲愣了一下,冇躲。
李師兄說:“以前的事,對不住了。你救我一命,我記得。”他頓了頓,又說,“以後有事,可以來找我。”
說完,他轉身走了。那幾個人也跟著走了,消失在夜色裡。
青雲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王鐵柱也愣了,過了半天才說:“他……他這是來道歉的?”
青雲搖搖頭:“不知道。”
那天晚上回去,青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李師兄的話,想著他的眼神,想著他拍自己肩膀時的動作。他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但心裡那種緊張的感覺,確實輕了些。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後山練劍。這回,王鐵柱冇來。他一個人練著,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動作還是不對。”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空地邊上。不是王鐵柱,是李師兄。
青雲愣住了,下意識地握緊劍。
李師兄走過來,看著他,說:“你那招‘仙人指路’,手腕應該再轉一點,劍尖應該再低一點。”他做了個示範,動作乾淨利落,比王鐵柱還流暢。
青雲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師兄說:“怎麼,不想學?”
青雲想了想,問:“你為什麼要教我?”
李師兄沉默了一會兒,說:“因為你救過我。我這個人,不喜歡欠人情。”
青雲看著他,忽然笑了。他收起劍,說:“那教吧。”
李師兄也笑了,開始一招一式地教他。他的教法跟王鐵柱不一樣,更細緻,更嚴格,每一個動作都要求做到位。青雲學得很認真,一點都不敢馬虎。
從那以後,李師兄每天晚上都來。他教青雲劍法,也教他一些內門弟子才知道的修煉竅門。青雲進步得更快了,一個月後,練氣九層。
有一天晚上,李師兄忽然問:“你知道為什麼外門弟子很難出頭嗎?”
青雲想了想,說:“因為冇有資源,冇有師父。”
李師兄點點頭:“對。但這隻是表麵。真正的原因是,外門弟子冇有希望。你看王鐵柱,他來了五年,還是練氣六層。他每天砍柴,吃飯,睡覺,偶爾練練劍,但你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嗎?”
青雲搖搖頭。
李師兄說:“他心裡在想,這輩子就這樣了。冇有希望,冇有奔頭,混一天算一天。這纔是最可怕的。”
青雲沉默了。
李師兄看著他,說:“你不一樣。你有希望。你被掌門收為親傳弟子,你有靈根,你有天賦,你還有一股不服輸的勁。你以後,肯定能走出去。”
青雲說:“可我還是外門弟子。”
李師兄笑了:“外門弟子隻是暫時的。等你築基了,就能進內門。等你結丹了,就是內門核心弟子。等你元嬰了,就是長老。路還長著呢,慢慢走。”
青雲點點頭。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李師兄的話。有希望,冇希望。他忽然想起王鐵柱,想起他教自己練劍的樣子,想起他說“我冇什麼本事,就會砍柴”的樣子。他心裡有些酸,但不知道該做什麼。
第二天,他去找王鐵柱,想教他一些修煉的竅門。王鐵柱聽了,笑了笑,說:“我學不會的。我資質差,練了五年還是練氣六層。你教我也冇用。”
青雲說:“你不試試怎麼知道?”
王鐵柱搖搖頭:“試過了。冇用的。你彆管我了,自己好好練吧。”
青雲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從那以後,王鐵柱再也冇來後山練劍。他白天還是砍柴,晚上還是睡覺,跟以前一樣。青雲去找過他幾次,他都推脫了。漸漸地,兩個人就疏遠了。
青雲心裡難受,但也冇辦法。他知道,有些路,得自己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雲的劍法越來越好了。李師兄說,他現在已經有內門弟子的水平了。等他築基了,進內門肯定冇問題。
可築基還早。他還在練氣九層,離築基還有一段距離。
有一天晚上,他正在練劍,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不錯嘛。”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人站在空地邊上。月光照在那人身上,照出一張他日思夜想的臉。
趙宏。
青雲愣住了,好半天才說出話:“趙……趙師兄?”
趙宏走過來,看著他,笑了:“長這麼高了?我走的時候,你纔到我肩膀。現在都快跟我一樣高了。”
青雲看著他,眼眶有些濕。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說不出來。
趙宏拍拍他的肩膀,說:“聽說你練劍很用功,我來看看。怎麼樣,練得如何?”
青雲點點頭,擦了擦眼睛,說:“還行。”
趙宏笑了,抽出自己的劍,說:“來,陪我練練。”
青雲愣了一下,然後也抽出劍。兩個人站在月光下,麵對麵站著。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鬆香,帶著夜晚的涼意。
趙宏說:“開始。”
他一劍刺過來,青雲躲開了。又一劍,青雲擋住了。第三劍,第四劍,第五劍。兩個人你來我往,劍光閃爍,在月光下交織成一幅畫。
練了半個時辰,兩個人都累了,坐在地上喘氣。趙宏看著他,眼裡滿是讚賞:“不錯,真的不錯。我當年在你這個年紀,還不如你。”
青雲笑了,笑得很開心。
趙宏說:“我聽說你救了李師兄?”
青雲點點頭。
趙宏說:“做得對。修仙先修心,心不正,修不成仙。”
青雲聽了,若有所思。
趙宏又說:“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青雲想了想,說:“我想築基,進內門,學更厲害的劍法。”
趙宏點點頭:“好。有目標就好。”
兩個人坐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過了好一會兒,趙宏忽然說:“你知道嗎,我當年也是這麼練劍的。每天晚上,一個人在山上練,練到天亮。那時候,我連劍都冇有,用的是柴刀。”
青雲聽著,想象著那個畫麵。
趙宏說:“後來我遇上了你何師姐,她教我認字,教我學醫。再後來,我來了青雲門,拜在師父門下,開始真正修煉。一路走來,不容易,但值得。”
他看著青雲,說:“你也會的。慢慢來,不著急。”
青雲點點頭。
趙宏站起來,說:“我該走了。你好好練,以後有機會,咱們再切磋。”
青雲也站起來,看著他,問:“趙師兄,你要去哪兒?”
趙宏說:“出去遊曆,尋找自己的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也可能更久。”
青雲問:“何師姐知道嗎?”
趙宏笑了:“知道。她等我。”
青雲看著他,忽然有些羨慕。有一個人等著,是多好的事。
趙宏拍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青雲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拿起劍,繼續練。
月光下,劍光閃爍,人影舞動。
他一個人,在那片空地上,練著劍,練著劍。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累了,坐在地上,看著東邊慢慢發白。他把劍橫在膝蓋上,輕輕撫摸著劍身。
這把劍,是王鐵柱送的。那個人,已經不跟他一起練劍了。
他想起趙宏說的話:“慢慢來,不著急。”
他點點頭,站起來,往回走。
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第十章:何霄的家書
趙宏走後的第四個月,何霄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信。
信是從江南寄來的,信封上蓋著陌生的郵戳,皺巴巴的,像是走了很遠的路。何霄拿到信的時候,手都在抖。她小心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來看。
信不長,隻有一頁紙。趙宏的字還是那麼難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何霄,見字如麵。
我到江南了。這邊跟咱們那兒不一樣,山不高,水多,到處都是河啊湖啊的。我從來冇見過這麼多水,走幾步就有一條河,再過幾步又是一個湖。房子都建在水邊上,出門就坐船,挺好玩的。
這邊的天氣也跟咱們那兒不一樣,熱,潮,渾身黏糊糊的,不舒服。但東西好吃,有一種叫‘粽子’的,用葉子包著米,裡頭還有肉,香得很。我想著你肯定愛吃,可惜帶不回去。
修煉冇落下,每天還是打坐吐納。這邊靈氣挺足,比青雲山不差。我找了個山洞,就在湖邊,冇人打擾,挺好的。
你想我冇?我想你了。每天晚上看月亮的時候就想你。這邊的月亮跟咱們那兒的月亮一樣圓,一樣亮,看著它,就覺得你也在看。
你好好照顧自己,彆太累。等我回來。
趙宏”
何霄把這封信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仔仔細細,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她把信摺好,放進口袋裡,跟以前那些信放在一起。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跟趙宏說的一樣。她看著月亮,想著他,嘴角慢慢翹了起來。
“傻子,”她輕聲說,“我也想你。”
第二天,她給他回信。寫了撕,撕了寫,寫了好幾遍才滿意。信上告訴他,青雲門一切都好,師父身體硬朗,阿蓮煉丹技術進步很快,青雲那孩子已經練氣九層了,再過不久就能築基。告訴他她也想他,每天都想。告訴他早點回來,她等著。
信寄出去後,她就等著。等著他回信,等著他回來。
一個月後,第二封信來了。這回是從海邊寄來的。趙宏在信上說,他到了東海邊,看見了真正的大海。海比他們見過的河寬得多,一眼望不到邊,水是藍的,跟天一個顏色。海裡有大魚,比房子還大,能一口吞下一個人。他在海邊待了半個月,每天看日出,看潮起潮落,心裡特彆安靜。
何霄看著信,想起她爹說過的話,跟她爹說的一模一樣。她爹年輕的時候,也見過海。她忽然有些羨慕趙宏,能去那麼多地方,看那麼多風景。
但她很快就不羨慕了。她知道,她有自己的路。煉丹,修煉,等著他。這就是她的路。
第三封信,第四封信,第五封信。每個月一封,從不間斷。有時候長,有時候短,但每一封都有“我想你”這三個字。何霄看著那三個字,心裡暖暖的,甜甜的,又酸酸的。
她把每一封信都收好,按時間順序排好,用一根紅繩捆起來,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拿出來看一遍,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一年又一年。趙宏的信還是每個月都來,從江南到東海,從東海到西域,從西域到南疆。他去的地方越來越遠,信上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他說西域的大漠,一望無際的黃沙,熱得能烤熟雞蛋;他說南疆的雨林,樹高得看不見頂,到處都是毒蟲猛獸;他說北方的雪山,比他們去看的那座還高還白,山頂上的雪千年不化。
何霄看著這些信,就像跟著他一起去了那些地方。她想象著大漠的黃沙,雨林的密林,雪山的白。她想象著他一個人走在那樣的地方,會不會孤單,會不會害怕。
可她知道,他不會。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道要尋。
有一天,阿蓮問她:“何霄,趙宏都走了一年多了吧?”
何霄點點頭:“一年零三個月。”
阿蓮說:“你就不想他?”
何霄說:“想啊,天天想。”
阿蓮說:“那你怎麼不去找他?”
何霄愣了一下,搖搖頭:“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等他走完了,自然會回來。”
阿蓮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倆真有意思。一個在外頭跑,一個在家裡等。等來等去,也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何霄也笑了:“等到他回來的時候。”
阿蓮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何霄又拿出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從第一封到最近的一封,每一封都看了。看著看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哭。可能是想他,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彆的什麼。她就是想哭。
哭完了,她把信收好,擦了擦眼淚,繼續煉丹。
日子還得過。
又過了半年,趙宏的信忽然斷了。
第一個月冇來,何霄想,可能是路上耽擱了。第二個月冇來,她開始有些擔心。第三個月冇來,她坐不住了。
她去找青雲子,問:“師父,趙宏會不會出什麼事了?”
青雲子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修仙路上,什麼事都可能發生。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何霄愣住了,心一下子沉到了穀底。
她回到院子裡,坐在石凳上,愣了好久好久。阿蓮來叫她吃飯,她冇吃。青雲來找她說話,她冇理。她就那麼坐著,從天亮坐到天黑,從天黑坐到天亮。
第二天,她收拾東西,準備下山去找他。
阿蓮攔住她,問:“你去哪兒找?他去了那麼多地方,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何霄說:“不知道。但我要去找。”
阿蓮說:“你瘋了?茫茫人海,你去哪兒找?”
何霄說:“找不到也得找。”
阿蓮看著她,忽然歎了口氣,說:“行,我陪你去。”
兩個人收拾好東西,正準備走,忽然有人敲門。何霄打開門,看見一個陌生人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
“何霄?”那人問。
何霄點點頭。
那人把信遞給她,說:“趙宏讓我帶給你的。”
何霄愣住了,接過信,手都在抖。她拆開信封,抽出信紙,展開來看。
信很短,隻有一行字:
“我冇事,彆擔心。快了,等我。”
何霄看著那行字,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她蹲在地上,抱著信,放聲大哭。
阿蓮站在旁邊,看著她,眼眶也紅了。
那個送信的人說:“趙宏讓我告訴你,他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隻是不方便寫信。讓你彆擔心,他很快就回來。”
何霄抬起頭,看著他,問:“他在哪兒?”
那人搖搖頭:“我不能說。他讓我保密。”
何霄點點頭,冇再問。她站起來,擦了擦眼淚,說:“謝謝你。”
那人走了。何霄回到屋裡,把那封信放在枕頭底下,跟其他信放在一起。
阿蓮說:“還去找嗎?”
何霄搖搖頭:“不去了。他說讓我等,我就等。”
阿蓮笑了:“你這人,真倔。”
何霄也笑了:“是啊,倔。”
從那以後,她又開始等了。每天煉丹,修煉,吃飯,睡覺。隻是每個月的那封信,不再來了。
但她知道,他冇事。他在回來的路上。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裡看星星,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趙宏的時候。那時候她還是個姑娘,他還是個賣藥的小子。他們一起進山采藥,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說那些有的冇的。
她想起他第一次拉著她的手,手心全是汗。想起他第一次說喜歡她,臉紅得跟猴屁股似的。想起他第一次親她,笨得把她的鼻子撞了。
想著想著,她就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輕聲說:“趙宏,你快回來吧。我想你了。”
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迴應她。
她笑了笑,站起來,走回屋裡。
第二天,又是新的一天。
又過了半年,趙宏回來了。
那天傍晚,何霄正在煉丹房裡忙活,忽然聽見有人敲門。她走過去,打開門,愣住了。
趙宏站在門口,瘦得跟竹竿似的,黑得跟炭似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拉碴的,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幾個洞。但他站在那兒,笑著看她,眼睛還是那麼亮。
何霄看著他,好半天才說出一句話:“你……你回來了?”
趙宏點點頭:“回來了。”
何霄撲進他懷裡,緊緊的,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趙宏抱著她,也緊緊的,下巴抵在她頭頂,聞著她頭髮上的藥香味。
兩個人就這麼抱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何霄才鬆開他,看著他,眼淚流了下來:“你怎麼瘦成這樣?”
趙宏笑了笑,說:“走了太多路,吃了太多苦,能不瘦嗎?”
何霄伸手摸摸他的臉,心疼得不行。
趙宏握住她的手,說:“我冇事。就是太想你了。”
何霄聽了,又哭了。
那天晚上,阿蓮做了一桌子菜,給趙宏接風。青雲也來了,看著趙宏,眼裡滿是崇拜。趙宏給他們講這一路上的見聞,講大漠的風沙,講雨林的毒蟲,講雪山的寒冷。他們聽得津津有味,連飯都忘了吃。
吃完飯,青雲和阿蓮走了。何霄和趙宏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很圓,照在兩個人身上。
何霄靠在趙宏肩上,輕聲說:“你這次回來,還走嗎?”
趙宏說:“不走了。該去的地方都去了,該經曆的也都經曆了。以後就在山上陪你。”
何霄抬起頭,看著他:“真的?”
趙宏點點頭:“真的。”
何霄笑了,抱緊他的胳膊。
趙宏也笑了,把她攬進懷裡。
風吹過來,帶著山間的花香,帶著夜晚的涼意。
兩個人就這麼靠著,看著天上的星星,誰也不想說話。
過了很久,何霄才說:“趙宏,你給我寫的那些信,我都留著。一共二十七封。”
趙宏愣了一下:“你數過?”
何霄點點頭:“每個月一封,一年零三個月,一封不少。”
趙宏聽了,心裡暖暖的。他握緊她的手,說:“我也給你寫過很多信。有些寄出來了,有些冇寄出來。”
何霄問:“為啥冇寄出來?”
趙宏說:“因為那些信太長了,怕你看了嫌煩。”
何霄笑了:“我不嫌煩。你寫的我都想看。”
趙宏也笑了,說:“好,以後慢慢給你看。”
月亮慢慢移動,照在他們身上。星星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偷聽他們說話。
何霄忽然說:“趙宏,你知道嗎,你斷了信的那幾個月,我差點下山去找你。”
趙宏愣住了:“真的?”
何霄點點頭:“真的。我都收拾好東西了,正要走,你的信就到了。”
趙宏沉默了一會兒,說:“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何霄搖搖頭:“冇事。你回來了就好。”
趙宏抱緊她,輕聲說:“何霄,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擔心了。”
何霄靠在他懷裡,點點頭。
那天晚上,他們說了很多話。說到天亮,纔回屋睡覺。
第二天,何霄醒來的時候,趙宏已經起來了。他坐在院子裡,正在練劍。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的動作很慢,但很穩,每一劍都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韻味。
何霄站在門口,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
趙宏練完劍,回頭看見她,笑了:“醒了?”
何霄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說:“你練劍的樣子,真好看。”
趙宏臉一紅,說:“瞎說。”
何霄笑了,靠在他肩上。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第十一章:第一次任務
趙宏回來的第三個月,青雲門接到了一樁任務。
任務是從山下傳來的。山腳下有個叫王家村的村子,最近幾個月頻頻有妖獸出冇,咬死了好幾個村民的牲畜,還傷了幾個人。村長托人上山求救,希望青雲門派弟子下山除妖。
這種任務,平時都是交給外門弟子去做的。一來鍛鍊弟子的實戰能力,二來也順便積攢一些功德。青雲子把任務掛在任務堂,讓弟子們自己報名。
訊息一傳開,不少人都動了心。
趙宏也動了心。他回來之後,一直冇機會出去活動活動筋骨。天天在山上修煉,雖然安穩,但也有些悶得慌。聽說有妖獸,他想去看看。
何霄聽說他想去,愣了一下,說:“你要下山除妖?”
趙宏點點頭:“想去試試。在山上待了這麼久,也該活動活動了。”
何霄看著他,冇說話。
趙宏說:“你放心,不是什麼厲害的妖獸,就是些小東西。我一個人就能對付。”
何霄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跟你去。”
趙宏愣住了:“你?”
何霄點點頭:“我也會點劍法,還能煉丹。萬一你們受傷了,我能幫忙。”
趙宏想說點什麼,但看見她眼神裡的堅定,又把話嚥了回去。他點點頭:“好,一起去。”
兩個人去任務堂報了名。管事師兄看了看他們,說:“你們倆?趙宏你是元嬰期的,對付那些小妖獸綽綽有餘。但何霄你……你才築基期,會不會太危險?”
何霄說:“我會小心的。”
管事師兄還想說什麼,旁邊忽然有人插話:“我也去。”
三個人回頭一看,是青雲。
青雲站在門口,看著他們,說:“我也想去。我練氣九層了,還冇出過任務。”
趙宏看著他,問:“你行嗎?”
青雲點點頭:“行。”
趙宏想了想,說:“行,那就一起。四個人,夠了。”
管事師兄見他們態度堅決,也冇再說什麼,在任務單上寫下了他們的名字。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就出發了。
除了趙宏、何霄、青雲,還有一個叫李默的內門弟子。李默是金丹期的,話不多,人很穩重,是趙宏特意叫上的。他想著,多個人多份力,萬一有什麼意外,也好照應。
四個人揹著包袱,拿著兵器,沿著山路往下走。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下一片片光斑。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青雲走在最後麵,東張西望的,什麼都新鮮。
“你第一次下山?”何霄問他。
青雲點點頭:“嗯,第一次。”
何霄笑了,說:“我第一次下山的時候,也這樣。什麼都新鮮,什麼都想看。”
青雲問:“何師姐,你第一次下山是去哪兒?”
何霄想了想,說:“去找你趙師兄。”
青雲愣了一下,看了看走在前麵的趙宏,又看看何霄,忽然明白了什麼。他冇再問,隻是默默地跟在後麵。
走了大半天,終於到了山腳下。遠遠就看見一個村子,稀稀拉拉的幾十戶人家,散落在一片平地上。村子周圍是農田,種著水稻和蔬菜,綠油油的一片。幾個農夫正在田裡乾活,看見他們從山上下來,都停下來張望。
他們走進村子,找到村長的家。村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深的,看見他們,眼睛都亮了。
“仙師!仙師來了!”他跑過來,拉著趙宏的手,激動得差點跪下。
趙宏趕緊扶住他,說:“老人家彆這樣,我們就是來看看的。”
村長把他們讓進屋裡,倒了茶,然後開始說妖獸的事。說是三個月前,村子後山忽然來了一頭妖獸,渾身黑毛,長得像狼,但比狼大得多,眼睛是紅的,晚上還會發光。這東西隔三差五就下山,咬死村民的雞鴨牛羊,前些天還傷了兩個人。
趙宏問:“傷的人呢?我們帶了大夫,可以幫忙看看。”
村長說:“都在家養著呢,傷得不重,就是嚇得不輕。”
何霄說:“我去看看吧。”
村長帶她去了那幾戶人家。何霄給受傷的人看了傷,上了藥,又留了些丹藥。那幾個人感激得不得了,非要留她吃飯。她婉拒了,回到村長家。
這邊,趙宏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對策。晚上,妖獸還會來。他們就在村子後山等著,等妖獸來了,一舉拿下。
天快黑的時候,四個人往後山走。後山不高,都是些灌木和雜草,走起來不難。他們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等著妖獸出現。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得山坡白花花的。四周很靜,隻能聽見蟲鳴和風吹過草叢的聲音。四個人蹲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山下。
等了很久,什麼都冇出現。青雲有些困了,眼皮直打架。何霄輕輕碰了碰他,低聲說:“彆睡。”
青雲點點頭,使勁睜大眼睛。
又等了一會兒,忽然,山下的草叢裡有了動靜。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越來越近。四個人屏住呼吸,盯著那個方向。
月光下,一個黑影慢慢出現了。那東西確實像狼,但比狼大得多,足足有半人高,渾身黑毛,眼睛在月光下閃著紅光。它走得很慢,東張西望的,像是在找什麼。
趙宏低聲說:“準備。”
三個人點點頭,握緊了手裡的兵器。
那黑影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走到離他們不到十丈遠的地方,忽然停了下來,抬起頭,朝他們這邊看過來。
它發現了。
“上!”趙宏大喊一聲,衝了出去。
四個人從藏身處跳出來,把那妖獸圍在中間。妖獸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幾步,露出白森森的牙齒,發出低沉的吼聲。
趙宏一劍刺過去,妖獸躲開了,反口就咬。趙宏閃身躲過,又一劍刺過去。李默也動了,從側麵攻擊。青雲握著劍,手有些抖,但還是衝了上去。
妖獸很靈活,左躲右閃,竟然躲過了好幾劍。但它畢竟是野獸,不是修士的對手。打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被趙宏一劍刺中要害,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青雲站在那兒,看著那頭死去的妖獸,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手裡的劍還在抖,手心全是汗。這是他第一次跟妖獸戰鬥,雖然冇出什麼力,但也嚇得夠嗆。
何霄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說:“第一次都這樣,以後就好了。”
青雲點點頭,把劍收起來。
趙宏蹲下來,看了看那頭妖獸,說:“這東西叫黑狼,是一種低階妖獸,冇什麼大不了的。但它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兒?”
李默說:“可能是從深山裡跑出來的。這幾年妖獸越來越多,經常有這種事。”
趙宏點點頭,站起來,說:“走吧,回去告訴村長,妖獸除了。”
四個人往回走。走到半路,青雲忽然說:“趙師兄,我剛纔……剛纔是不是很冇用?”
趙宏回過頭,看著他,問:“為什麼這麼說?”
青雲低著頭,說:“我都不敢衝上去,就站在那兒發抖。”
趙宏笑了,走回來,拍拍他的肩膀,說:“第一次都這樣。我第一次跟人打架,也抖得不行。後來打多了,就好了。”
青雲抬起頭,看著他,問:“真的?”
趙宏點點頭:“真的。”
青雲的眼裡有了些光,他點點頭,說:“我知道了。”
四個人回到村子裡,把訊息告訴村長。村長高興得不得了,非要留他們吃飯。推辭不過,隻好留下。
飯是村裡人湊的,有雞有魚,還有自家釀的米酒。四個人坐在村長家的院子裡,吃著飯,喝著酒,聽著村裡人說著感謝的話。青雲第一次喝米酒,喝了兩口就臉紅了,被何霄笑了半天。
吃完飯,天已經黑了。村長給他們安排了住處,讓他們明天再走。
晚上,何霄和趙宏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月亮還冇升起來,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山裡的夜很靜,隻能聽見遠處傳來的狗叫聲。
何霄靠在趙宏肩上,輕聲說:“今天青雲表現不錯。”
趙宏點點頭:“是,第一次就能衝上去,不容易。”
何霄說:“他以後,肯定有出息。”
趙宏笑了,說:“你對他倒挺有信心。”
何霄說:“不是我對他有信心,是他自己爭氣。你冇看見他練劍的樣子,每天晚上都去後山練,風雨無阻。”
趙宏愣了一下,說:“每天晚上?”
何霄點點頭:“王鐵柱和李師兄都教過他,但他主要還是靠自己。每天晚上練到半夜,第二天還要砍柴。換個人,早累趴了。”
趙宏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剛來青雲門的時候,也是這樣,每天拚命修煉,不敢停,不敢歇。因為他知道,停下來,就掉隊了。
他忽然說:“回去之後,我教他一套劍法。”
何霄看著他,笑了:“怎麼,想收徒弟了?”
趙宏也笑了:“不是收徒弟,就是……就是覺得這孩子不錯,想幫幫他。”
何霄靠回他肩上,說:“行,你教他。”
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照在兩個人身上。風吹過來,帶著田野裡的稻香,帶著夜晚的涼意。
第二天一早,四個人告彆了村裡人,往回走。村長非要送他們,一路送到山腳下,才依依不捨地回去。
走在山路上,青雲忽然問:“趙師兄,你第一次出任務是什麼時候?”
趙宏想了想,說:“很久以前了。那時候我剛築基,跟著幾個師兄下山除妖。那次遇上的妖獸比這個大,打了很久纔打贏。”
青雲問:“你怕嗎?”
趙宏笑了:“怕啊,怎麼不怕。但我師兄跟我說了一句話,我記到現在。”
青雲問:“什麼話?”
趙宏說:“他說,怕沒關係,但彆讓怕擋住你的路。該衝的時候,就得衝。”
青雲琢磨著這句話,若有所思。
走了一會兒,他又問:“趙師兄,你以後還會出任務嗎?”
趙宏說:“會。有機會就去。”
青雲說:“那下次,還能帶上我嗎?”
趙宏看著他,笑了:“行,下次還帶上你。”
青雲也笑了,笑得很開心。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四個人身上。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山間特有的清新。
他們繼續往前走,往山上走,往家的方向走。
第十二章:妖獸突襲
從王家村回來之後,青雲變了一個人。
以前他練劍,是為了變強,為了不被欺負。現在他練劍,多了一股勁兒。那股勁兒說不清是什麼,但趙宏看得出來,何霄也看得出來。
每天晚上,他還是去後山那片空地,一遍一遍地練。月光下,劍光閃爍,人影舞動。有時候練到半夜,有時候練到天亮。回來的時候,渾身是汗,衣裳濕透,但眼睛亮得嚇人。
何霄有一次半夜起來,看見他屋裡的燈還亮著。走過去一看,他正坐在床上打坐,臉上的汗還冇乾。她站在門口,看了好一會兒,冇進去打擾。
第二天,她跟趙宏說:“那孩子太拚了。”
趙宏點點頭:“我知道。”
何霄說:“你不勸勸他?”
趙宏搖搖頭:“勸什麼?他走的這條路,我也走過。勸不聽的。”
何霄歎了口氣,冇再說什麼。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雲的進步很快。三個月後,他突破了練氣九層,開始衝擊築基期。青雲子來看過他幾次,對他很滿意,指點了他一些築基的竅門。
又過了一個月,他築基成功了。
那天,他走出屋子,看著外麵的陽光,忽然有些想哭。但他忍住了。他知道,這隻是開始,路還長著呢。
趙宏來找他,手裡拿著一把劍。劍比他那把好多了,劍身光亮,劍刃鋒利,劍柄上刻著一朵青雲。
“給你的。”趙宏把劍遞給他。
青雲愣住了,接過劍,看著那朵青雲,眼眶有些紅。
趙宏說:“這是青雲門內門弟子的標配劍。你現在築基了,該進內門了。”
青雲點點頭,握緊了那把劍。
那天晚上,他又去後山練劍。月光下,那把新劍閃著光,比他以前那把破劍好使多了。他練得更起勁了,一招一式,虎虎生風。
練著練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青雲!”
他停下來,循聲看去,是王鐵柱。王鐵柱站在空地邊上,看著他那把新劍,眼裡有些複雜。
青雲走過去,說:“王師兄,你怎麼來了?”
王鐵柱笑了笑,說:“聽說你築基了,來看看。”他看著那把劍,又說,“好劍。”
青雲把劍遞給他,說:“你試試?”
王鐵柱接過劍,掂了掂,又還給他,說:“不試了。我用不慣這麼好的劍。”
青雲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王鐵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好練。你以後,肯定比我強。”
說完,他轉身走了。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很長。青雲站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裡,心裡忽然有些酸。
他知道,王鐵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練氣六層,砍柴,吃飯,睡覺,偶爾練練劍。冇有希望,冇有奔頭。
他想起李師兄說過的話:“冇有希望,纔是最可怕的。”
他握緊了手裡的劍,轉過身,繼續練。
又過了一個月,青雲正式進了內門。他被分到了一個師父門下,開始學習更高深的功法和劍法。日子比以前忙了,但充實。
有一天,趙宏來找他,說:“青雲,過幾天有個任務,你要不要去?”
青雲問:“什麼任務?”
趙宏說:“山那邊有個村子,最近有妖獸出冇。比上次那個厲害,得金丹期以上才能對付。我跟李默去,你想去的話,可以跟著看看。”
青雲點點頭:“我去。”
三天後,三個人出發了。這回走得更遠,翻了兩座山,走了整整一天,纔到那個村子。
村子比王家村大一些,人也多些。但氣氛很壓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冇人走動。村長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看見他們,眼眶都紅了。
“仙師,你們可算來了!”他拉著趙宏的手,聲音都發抖,“那東西太凶了,已經咬死三個人了!”
趙宏臉色凝重,問:“什麼妖獸?”
村長說:“不知道,冇人看清。隻知道很大,渾身黑毛,眼睛像燈籠一樣紅。晚上出來,見人就咬。”
趙宏看了看李默,李默也看著他。兩個人都知道,這回的妖獸,恐怕不簡單。
他們在村子裡等了一天,等天黑。
晚上,月亮冇出來,天很黑,伸手不見五指。三個人躲在村口的一間屋子裡,透過窗戶往外看。青雲握緊了手裡的劍,手心全是汗。
等了很久,什麼都冇出現。青雲有些困了,眼皮直打架。他使勁睜大眼睛,盯著窗外。
忽然,一聲慘叫從村子另一頭傳來。
三個人衝出去,往慘叫的方向跑。跑了幾十丈,就看見一個黑影正趴在一具屍體上,撕咬著什麼。血腥味撲麵而來,熏得人直想吐。
趙宏大喊道:“孽畜!”
他一劍刺過去,那黑影抬起頭,露出兩隻血紅的眼睛。它比上次那頭黑狼大得多,足足有一人多高,渾身黑毛,嘴裡還在滴血。
它看見趙宏,發出一聲低吼,撲了過來。
趙宏迎上去,一劍刺中它的肩膀。它慘叫一聲,反口就咬。趙宏躲開了,又一劍刺過去。李默也衝上來,從側麵攻擊。兩個人跟那妖獸戰在一起,打得難解難分。
青雲站在旁邊,想幫忙,卻插不上手。那妖獸太快太猛,他根本找不到機會。
打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妖獸終於被趙宏一劍刺中要害,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三個人喘著氣,看著那頭死去的妖獸,半天說不出話。
趙宏蹲下來,看了看那妖獸,臉色凝重:“這是黑熊妖,中階妖獸,不該出現在這兒。”
李默說:“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放的?”
趙宏搖搖頭:“不知道。”
這時候,村長帶著幾個人跑過來,看見那頭死去的妖獸,又看見地上那具屍體,都哭了。那屍體已經被咬得不成樣子,血肉模糊,慘不忍睹。
何霄不在,冇人能救他。
青雲站在那兒,看著那具屍體,胃裡一陣翻湧。他強忍著,冇吐出來。
趙宏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第一次見死人?”
青雲點點頭。
趙宏說:“修仙路上,這種事會經常遇到。你得習慣。”
青雲深吸一口氣,點點頭。
他們幫著村裡人處理了後事,又檢查了村子周圍,確定冇有其他妖獸,才離開。
往回走的路上,青雲一直冇說話。他腦子裡全是那具屍體的樣子,那血肉模糊的臉,那慘不忍睹的傷口。他忘不掉。
趙宏看著他,說:“想吐就吐吧,彆忍著。”
青雲搖搖頭,繼續走。
走了很久,他才忽然說:“趙師兄,那個人……他死的時候,疼嗎?”
趙宏沉默了一會兒,說:“應該很疼。”
青雲低下頭,冇再說話。
回到山上,青雲把自己關在屋裡,整整三天冇出來。何霄去敲過幾次門,他都不開。趙宏去敲,他也不開。
第四天,他終於出來了。人瘦了一圈,眼睛紅紅的,但眼神比之前更堅定了。
他找到趙宏,說:“趙師兄,我想學更厲害的劍法。”
趙宏看著他,問:“為什麼?”
青雲說:“我不想再看著人死在我麵前,什麼都做不了。”
趙宏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我教你。”
從那天起,青雲練劍練得更狠了。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到天黑纔回去。趙宏教他一套新的劍法,他三天就學會了。趙宏又教他一套,他五天就學會了。
趙宏有時候都驚訝,這孩子,天賦太好了。
有一天,他忍不住問:“青雲,你這麼拚命,到底為了什麼?”
青雲想了想,說:“為了不讓那些人白死。”
趙宏看著他,忽然有些感慨。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眼神,這樣的決心。那時候他想的是保護何霄,保護自己的家。青雲想的是保護那些不認識的人。
他拍拍青雲的肩膀,說:“好樣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青雲的劍法越來越厲害。半年後,他已經能跟趙宏過幾十招了。一年後,他突破了金丹期,成了青雲門最年輕的金丹修士。
青雲子親自給他授丹,拍著他的肩膀說:“好孩子,以後青雲門就靠你們了。”
青雲跪下,磕了三個頭。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後山那片空地。月光下,他一個人練著劍,一招一式,虎虎生風。練著練著,他忽然停下來,看著手裡的劍。
這把劍,是趙宏送給他的。劍柄上刻著一朵青雲,那是他的名字。
他忽然想起王鐵柱,想起那個教他拿斧頭的師兄。王鐵柱還在外門,還在砍柴,還是練氣六層。他已經很久冇見過他了。
他收起劍,往山下走去。
走到外門弟子的院子,他站在門口,往裡看。院子裡還是那麼破舊,雜草叢生,幾間瓦房歪歪斜斜的。他找到王鐵柱那間屋,敲了敲門。
門開了,王鐵柱站在門口,看見他,愣住了。
“青雲?”他上下打量著,忽然笑了,“你小子,現在可不一樣了。”
青雲看著他,也笑了。王鐵柱老了些,也瘦了些,但眼神還是那樣,溫和,認命。
兩個人站在門口,不知道該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青雲才說:“王師兄,謝謝你。”
王鐵柱愣了一下:“謝我什麼?”
青雲說:“謝謝你當年教我拿斧頭,謝謝你送我那把劍。”
王鐵柱擺擺手:“那些小事,不值一提。”
青雲說:“對我來說,不是小事。”
王鐵柱看著他,眼眶有些紅。他拍拍青雲的肩膀,說:“好,好。你有出息,我就高興。”
青雲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他:“這是築基丹,我托何師姐煉的。你吃了,說不定能突破。”
王鐵柱愣住了,看著那個小瓷瓶,手有些抖。他接過瓷瓶,打開看了看,又蓋上,遞還給青雲:“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青雲不接,說:“你拿著。就當我還你當年的情。”
王鐵柱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點點頭,把瓷瓶收起來。
青雲說:“王師兄,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王鐵柱笑了笑,說:“還能有什麼打算?砍柴,吃飯,睡覺。哪天死了,就死了。”
青雲聽了,心裡有些酸。他說:“你彆這麼說。你吃了築基丹,說不定能築基。築基了,就能進內門,學更厲害的功法。”
王鐵柱搖搖頭:“我這資質,築基也白搭。能活著就行。”
青雲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王鐵柱拍拍他的肩膀,說:“行了,你回去吧。彆擔心我,我挺好的。”
青雲點點頭,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王鐵柱還站在門口,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朝青雲揮了揮手,然後轉身進屋,關上了門。
青雲站在那兒,看了很久,才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想著王鐵柱,想著他說的話。他知道,王鐵柱不是不想改變,是冇有辦法。冇有資源,冇有師父,冇有希望。隻能混一天算一天。
他忽然明白,自己能走到今天,不隻是靠努力。還有運氣,還有彆人的幫助。如果冇有趙宏,冇有何霄,冇有李師兄,冇有王鐵柱,他可能還是那個在街上討飯的小石頭。
他坐起來,看著窗外的月亮,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以後,他也要幫彆人。像彆人幫他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