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采藥人的黃昏
何霄走後的第一天,趙宏起得比往常還早。
窗外黑漆漆的,雞還冇叫,他就睜開了眼。躺在床上盯著房梁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起來。隔壁屋他孃的咳嗽聲又響了,這回咳得比前幾天都厲害,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似的。
趙宏趕緊穿好衣裳,過去看他娘。推開門,屋裡黑咕隆咚的,隻能看見他娘半靠在床頭,佝僂著背,咳得渾身發抖。
“娘,你咋樣?”趙宏快步走到床邊,給他娘拍背。
他娘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喘著氣說:“冇,冇事,老毛病了。你咋起這麼早?”
趙宏冇接話,去灶房倒了碗溫水端過來。他娘接過去喝了兩口,臉色還是蠟黃蠟黃的,嘴唇發白。
“娘,今天彆起來了,躺著歇著。”趙宏說,“我去何郎中那兒抓點藥。”
他娘擺擺手:“彆去了,何家閨女不是剛給留了藥嗎?先吃著看看。”
趙宏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娘說的“何家閨女”是何霄。他點點頭,去櫃子裡把何霄上次送來的藥包拿出來,打開看了看。裡頭是幾包藥材,用紙包得整整齊齊,每一包上都用細筆寫著字:麻黃、杏仁、甘草……字跡娟秀,是何霄寫的。
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好一會兒,纔拿出一包,按何霄教他的法子,把藥材放進砂鍋裡,加了水,生火煎藥。
火苗舔著鍋底,發出呼呼的聲響。趙宏蹲在灶前,看著火光映在牆上,一跳一跳的。他想起何霄教他認字的時候,也是這麼蹲著,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她寫一個字,他跟著寫一個字,寫錯了她就笑,笑得眼睛彎彎的。
藥煎好了,趙宏端過去給他娘喝。他娘喝了藥,又躺下睡了。趙宏坐在床邊,看著他娘睡著的樣子,心裡頭堵得慌。他娘這病越來越重了,去年秋天還能下地乾活,今年連起床都費勁。
坐了一會兒,他起身出了屋。外頭天已經矇矇亮了,東邊天上有一抹魚肚白。院子裡曬著的枸杞已經乾了,紅彤彤的,收在簸箕裡。趙宏把簸箕端進屋,又去把門板卸下來,準備開門營業。
趙家老藥鋪的門板是那種老式的,一塊一塊嵌進去的,早上卸下來,晚上再裝上。趙宏卸了七八塊,忽然停下手,看著門口那塊褪了色的木匾。匾上“趙家老藥鋪”五個字,他從小看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描出來。可今天看著,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他想起何霄說過的話:“你就冇想過出去看看?”
出去看看。他從來冇想過。可現在,這四個字像長了腳似的,老往他腦子裡鑽。
卸完門板,趙宏把鋪子收拾了一下。鋪子不大,也就十來步見方。靠牆是一排藥櫃,一格一格的,每格上都貼著藥名:當歸、川芎、白芍、熟地……這些藥名他從小背到大,閉著眼睛都能找到。櫃檯是張老舊的木頭桌子,桌麵磨得油光發亮,邊角都磨圓了。櫃檯後麵有把椅子,是他爹當年坐的,椅背上的藤條斷了幾根,他一直冇顧上修。
趙宏在櫃檯後麵坐下,等著客人上門。等了半個時辰,冇一個人來。他又等了半個時辰,還是冇人來。太陽漸漸升高了,照進鋪子裡,在地上投下一塊光斑。光斑慢慢移動,從門口移到櫃檯,又從櫃檯移到藥櫃上。
趙宏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塊光斑移動,心裡頭空落落的。往常這個時候,他要麼在進山的路上,要麼在山上采藥。可今天,他不想進山。山裡頭到處都是何霄的影子,那片山坡,那塊石頭,那棵大樹,到處都是。他怕去了,就想起她,想起她,就更難受。
可不去,也難受。
中午的時候,他娘醒了,趙宏去做了點吃的。鍋裡還有早上剩的粥,熱了熱,就著鹹菜吃了。吃完飯,他娘靠在床頭,看著他,忽然說:“宏兒,何家閨女走了?”
趙宏點點頭。
“走了好,走了好。”他娘歎了口氣,“人家是去學本事,是好事。你彆耽誤人家。”
趙宏低著頭,不說話。
他娘又說:“你要是真想等人家,就得自己爭氣。何家閨女學醫,你也得學。將來她回來了,你啥也不會,咋配得上人家?”
趙宏抬起頭,看著他娘:“娘,我知道了。”
下午的時候,終於來了個客人。是鎮東頭的孫婆婆,頭髮花白,背駝得厲害,拄著根柺杖,一步一步挪進來的。
“趙家小子,給我抓副藥。”孫婆婆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張方子,遞過來。
趙宏接過方子,看了看。方子是何郎中開的,字跡潦草,但能認得出來:柴胡三錢,黃芩二錢,半夏二錢,生薑三片……他按方子抓了藥,用紙包好,遞給孫婆婆。
孫婆婆接過藥,從袖子裡摸出幾個銅板,放在櫃檯上,又拄著柺杖,一步一步挪出去了。
趙宏看著那幾個銅板,愣了好一會兒。以前他爹在的時候,這鋪子雖說不上多紅火,但每天總有幾個客人,逢集的時候更是忙不過來。可自從他爹冇了,他一個人撐著,客人就越來越少。鎮上人都說,趙家小子不懂醫,隻會賣藥,有啥毛病還是得去何家鋪子。
他把銅板收進抽屜裡,又坐下來發呆。
太陽慢慢西斜,鋪子裡的光斑也慢慢移動,最後消失不見。趙宏起身去點上油燈,昏黃的燈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這時候,門口進來一個人。趙宏抬頭一看,是何郎中。
何濟世今年五十出頭,頭髮已經花白,臉上皺紋深深的,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炯炯有神。他穿著件青布長衫,手裡拎著個藥箱,站在門口,看著趙宏。
“何,何郎中?”趙宏趕緊站起來,“您咋來了?”
何濟世走進來,把藥箱放在櫃檯上,看了看四周:“你娘呢?”
“在裡屋躺著呢。”趙宏說,“您稍等,我去叫她。”
“不用。”何濟世擺擺手,“我就是來看看。你孃的病咋樣了?”
趙宏搖搖頭:“還是那樣,咳得厲害。早上喝了何霄給的藥,好些了。”
何濟世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何霄走了,你知道吧?”
趙宏點點頭:“知道。”
“她走之前,跟我提過你。”何濟世看著他,眼神有些複雜,“說你跟她學醫,學得挺認真。”
趙宏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濟世歎了口氣:“那丫頭,從小就有主意。她想去京城學醫,我攔不住。她說等你,我也攔不住。”他說著,頓了頓,“趙宏,我問你一句,你是真心想學醫,還是因為何霄纔想學?”
趙宏抬起頭,看著何濟世。何濟世的眼神很嚴肅,不像是在開玩笑。他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一開始是因為她,後來學著學著,覺得也挺有意思的。”
何濟世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行,這話實在。”他從藥箱裡拿出幾本書,放在櫃檯上,“這是我年輕時用的醫書,你先拿去看。有不懂的,來問我。”
趙宏愣住了,看著那幾本書,又看看何濟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濟世擺擺手:“彆愣著了,收起來吧。何霄那丫頭走之前,托我照顧照顧你。我也不是白照顧你,你得真學出個樣子來,不然我閨女回來,我也不好交代。”
趙宏鼻子一酸,眼眶有些發紅。他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鞠了個躬:“多謝何郎中。”
何濟世拍拍他的肩膀,拎起藥箱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說:“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來我鋪子裡幫忙。光看書冇用,得動手。”
趙宏點點頭:“哎,好。”
何濟世走了,趙宏站在鋪子裡,捧著那幾本書,心裡頭熱乎乎的。書是舊的,封皮都磨破了,翻開來,裡頭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有些潦草,但能認得出來,是何郎中的筆跡。
他翻開第一本,是《醫學三字經》。這是學醫的入門書,何霄教過他一些。他記得何霄說過,她小時候學醫,也是從這本書開始的。
趙宏把書抱在懷裡,坐在櫃檯後麵,就著油燈的光,一頁一頁翻起來。書上有些字他不認識,但大概的意思能猜出來。看不懂的地方,他就用指甲輕輕劃一道,想著明天去問何郎中。
看著看著,天就黑了。他娘在裡屋喊他,他纔回過神來,把書收好,去做晚飯。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一會兒是何霄,一會兒是何郎中的話,一會兒又是那幾本醫書。想到最後,他爬起來,點上油燈,又翻起那本《醫學三字經》。
“醫之始,本岐黃,靈樞作,素問詳……”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念著念著,眼皮就重了。趴在桌上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趙宏照常起床,給他娘煎藥、做飯,然後開門營業。上午還是冇什麼客人,他就坐在櫃檯後麵看書。中午吃了飯,他把鋪子門關上,往何家藥鋪走去。
何家藥鋪離他家不遠,走幾步就到。門開著,何濟世正坐在櫃檯後麵給人把脈。趙宏冇敢進去,就站在門口等著。
等了約莫一刻鐘,那人抓了藥走了。何濟世抬起頭,看見他:“進來吧。”
趙宏走進去,站在櫃檯旁邊,不知道該乾啥。
何濟世指了指後麵的院子:“去幫我把那些藥材翻一翻,彆讓它們發黴。”
趙宏點點頭,往後院走去。後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靠牆搭著個棚子,棚子裡擺滿了竹匾,竹匾裡晾著各種藥材。有切好的黃芪,有曬乾的當歸,有切成片的甘草,還有些他叫不上名字的。
他蹲下來,開始翻那些藥材。翻的時候得小心,不能太用力,不然藥材會碎。他想起何霄教他的,翻藥材要像翻書一樣,輕一點,慢一點。
正翻著,何濟世也出來了,蹲在他旁邊,一邊翻一邊說:“這是黨蔘,補氣的。這是白朮,健脾的。這是茯苓,利水的。這三樣合起來,就是四君子湯,治脾胃虛弱的。”
趙宏認真地聽著,一邊聽一邊記。何濟世講得很細,每樣藥材都講它的性味、歸經、功效,還講怎麼炮製,怎麼儲存。趙宏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太陽就偏西了。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何濟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再來。”
趙宏站起來,鞠了個躬:“多謝何郎中。”
何濟世擺擺手,忽然問:“何霄給你寫信了嗎?”
趙宏愣了愣,搖搖頭:“冇,冇有。”
何濟世歎了口氣:“那丫頭,也不知道到了冇有。京城遠,路上得走半個月呢。”
趙宏心裡算了算,何霄走了才三天,應該還在路上。他也不知道京城在哪兒,隻知道很遠,要走很久很久。
從何家藥鋪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趙宏走在青石板路上,路過菜市口的時候,看見孫婆婆正蹲在地上收拾菜攤。她旁邊站著個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紮著兩個羊角辮,臉上臟兮兮的,眼睛卻很亮。
“孫婆婆,這誰家的孩子?”趙宏問。
孫婆婆抬起頭,歎了口氣:“我孫女。她爹媽去年冇了,就剩我們孃兒倆。”
趙宏看著那小女孩,心裡頭一軟。蹲下來,問她:“你叫啥名字?”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著他,往孫婆婆身後躲了躲。孫婆婆把她拉出來,說:“彆怕,這是趙家藥鋪的趙叔叔,好人。”
小女孩這才小聲說:“我叫小月。”
趙宏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幾文錢,遞給孫婆婆:“給孩子買點吃的。”
孫婆婆愣了一下,連忙擺手:“這哪行,你也不寬裕。”
趙宏把錢塞到她手裡:“拿著吧,給孩子。”
孫婆婆看著他,眼眶有些紅,點點頭:“多謝你,趙家小子。”
趙宏擺擺手,轉身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月正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他衝她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經醒了,靠在床頭。趙宏做了飯,端過去。他娘吃了幾口,忽然說:“宏兒,你今天去何家鋪子了?”
趙宏點點頭:“嗯,何郎中讓我去幫忙。”
他娘看著他,眼裡有了些笑意:“好好學,學出個樣子來。”
趙宏點點頭:“娘,你放心。”
接下來的日子,趙宏每天上午守鋪子、看書,下午去何家藥鋪幫忙。何濟世教他認藥材、記藥性、背湯頭,還教他怎麼給人把脈。趙宏學得認真,進步很快,不到一個月,已經能把《藥性賦》背得滾瓜爛熟,常見的藥材也都認全了。
有一天,何濟世考他:“你說說,麻黃和桂枝的區彆。”
趙宏想了想,說:“麻黃髮汗力強,治風寒表實證;桂枝發汗力弱,但能溫通經脈,治風寒表虛證。”
何濟世點點頭,又問:“那要是病人既有風寒表實證,又身體虛弱,咋辦?”
趙宏愣住了,答不上來。
何濟世笑了笑:“這就是臨床的難處。書上是死的,人是活的。同樣的病,不同的人,治法就不一樣。你得學會變通。”他頓了頓,又說,“我年輕時跟過一個師父,師父說過一句話,我記了一輩子——‘學醫三年,便謂天下無病可治;治病三年,方知天下無方可用。’”
趙宏琢磨著這句話,越琢磨越覺得有道理。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又翻出醫書來看。看著看著,忽然想起何霄。要是她在,肯定能給他講得更明白。他不知道她在京城怎麼樣,學得累不累,有冇有人欺負她。
他放下書,從抽屜裡翻出一張紙,又找出筆墨。筆墨是他爹留下的,很久冇用過了,墨都乾了。他倒了點水進去,磨了半天,才磨出點墨來。
鋪開紙,提起筆,他想給何霄寫信。可寫了半天,就寫了個“何霄”兩個字,後麵的就寫不出來了。他不知道寫什麼,也不知道怎麼寫。他認的字還不多,好多話想說,但寫不出來。
最後,他隻寫了幾個字:“我很好,你放心。”
寫完了,他又覺得太簡單,太冇誠意。可又不知道還能寫什麼。他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抽屜裡,想著等學會更多字再寫。
秋天的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越來越冷。山上的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藥材也少了,趙宏進山的次數也少了。但他還是每隔幾天進一次山,去采些還能采到的藥材,比如野菊花根、蒲公英根什麼的。
有一天,他進山采藥,走到那片山坡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腳步。山坡上的野菊花早就謝了,隻剩下枯黃的草。那塊大石頭還在,孤零零地立在那兒。他走過去,在石頭上坐了下來。
風吹過來,冷颼颼的。他縮了縮脖子,看著遠處的山。山還是那座山,可看起來卻不一樣了。以前跟何霄一起來的時候,覺得這山好看,這風舒服。現在一個人來,隻覺得冷清,隻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坐了好一會兒,他才站起來,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忽然看見前麵有個身影。他愣了一下,快步走過去,發現是個老頭,正蹲在地上挖什麼。
老頭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六十來歲的樣子,頭髮全白了,臉上皺紋很深,但眼睛很有神。他穿著件破舊的棉襖,袖口磨得發白,背上揹著個竹簍,簍子裡裝了些藥材。
“小夥子,你是這鎮上的人?”老頭問。
趙宏點點頭:“是,青石鎮的。您老是哪兒的?”
老頭笑了笑:“我是過路的,進山采點藥。”他說著,看了看趙宏背上的藥簍,“你也是采藥的?”
趙宏又點點頭。
老頭看了看他簍子裡的藥材,忽然笑了:“小夥子,你這藥采得不對啊。”
趙宏愣了愣:“咋不對?”
老頭從趙宏簍子裡拿出幾棵蒲公英根,說:“這蒲公英根,得在開花前采,藥性才足。現在采,都老了,冇啥藥性了。”又拿出幾棵野菊花根,“野菊花根也是,得在霜降前采,現在都凍壞了。”
趙宏聽得一愣一愣的,這些他從來冇聽說過。何郎中教他認藥材、記藥性,但冇教過他什麼時候采最好。
老頭看他這樣子,笑了笑:“小夥子,你是不是剛學采藥不久?”
趙宏點點頭:“是,學了冇多久。”
老頭拍了拍手上的土,說:“采藥這事兒,學問大了去了。什麼季節采什麼藥,什麼時辰采什麼藥,什麼部位入什麼藥,都有講究。”他頓了頓,指著不遠處的一棵植物,“你看那個,那是遠誌。遠誌的根,得在春天采,秋天采藥性就差。可遠誌的葉,又得在夏天采。你說怪不怪?”
趙宏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一棵遠誌,葉子已經枯黃了。他從來冇注意過這些。
老頭看著他,忽然問:“小夥子,你學醫是為了啥?”
趙宏想了想,說:“為了……為了給人治病。”
老頭笑了:“這答案好。不過光有這心不夠,還得有本事。你知道為啥同樣的病,不同的人治,效果不一樣嗎?”
趙宏搖搖頭。
老頭說:“因為人不一樣。同樣的病,年輕人跟老人不一樣,男人跟女人不一樣,胖子跟瘦子不一樣。你得學會看人,不隻是看病。”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本子,遞給趙宏,“這是我這些年記的采藥心得,送給你了。”
趙宏愣住了,不敢接:“這,這怎麼行?”
老頭把本子塞到他手裡:“拿著吧,反正我也用不著了。”他說著,背起藥簍,擺擺手,“走了,小夥子,好好學。”
趙宏捧著那個小本子,看著老頭的背影慢慢走遠,消失在林子裡。他翻開本子,裡頭密密麻麻記滿了字,還有些圖,畫的是各種藥材的樣子,旁邊寫著采藥的時間、地點、方法。
他站在那裡,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本子小心地收好,繼續往前走。
那天回去,他把老頭的本子看了又看,越看越覺得有道理。裡頭記的東西,好多是書上冇有的,是何郎中也從來冇講過的。比如有一頁寫著:“采麻黃,要在太陽出來之前,這時候麻黃堿含量最高。太陽一出來,就散了。”又有一頁寫著:“采黃連,要選三年的根,太嫩藥性不足,太老藥性太烈。”
他把這些記在心裡,想著以後采藥的時候試試。
第二天,他又進山了。這回他按老頭說的,天不亮就起來,趕在太陽出來之前去采麻黃。果然,采回來的麻黃比以前的香多了,聞著就有一股衝勁。
他把這些麻黃晾乾,拿去給何郎中看。何郎中聞了聞,又嚐了嚐,眼睛一亮:“這麻黃好,哪兒采的?”
趙宏把遇見老頭的事說了,又把老頭給的本子給何郎中看。何郎中翻了翻,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這是老采藥人的心得,千金難買。你能遇上他,是你的造化。”
趙宏點點頭,心裡對那個老頭充滿了感激。他想著,要是還能再見到他,一定好好謝謝他。
可從那以後,他再也冇見過那個老頭。進山找了好幾回,都冇找著。好像那個人從來冇出現過一樣。
有一天,趙宏正在何家藥鋪幫忙,忽然聽見外麵有人喊:“何郎中,何郎中在嗎?”
何濟世放下手裡的活兒,走出去。趙宏跟著出去,看見門口站著箇中年漢子,滿臉焦急,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四五歲的樣子,臉色煞白,嘴唇發紫,眼睛半閉著,一動不動。
“何郎中,快救救我兒子!”那漢子說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何濟世趕緊把孩子接過來,抱進鋪子裡,放在診床上。他翻開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孩子的額頭,把了把脈,臉色凝重起來。
“這是驚風,拖得太久了。”何濟世說,“得趕緊紮針。”
他拿出銀針,在孩子的幾個穴位上紮了下去。紮了幾針,孩子還是冇反應。何濟世的額頭上冒出了汗,又換了幾個穴位,再紮。
趙宏站在旁邊,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他看著孩子蒼白的臉,心裡頭揪得慌。這孩子才四五歲,跟孫婆婆的孫女差不多大。
何濟世紮了十幾針,孩子終於哼了一聲,吐出一口痰來,眼睛慢慢睜開了。
“好了,緩過來了。”何濟世鬆了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汗。
那漢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給何濟世磕頭:“何郎中,您是我兒子的救命恩人,我給您磕頭了!”
何濟世趕緊把他扶起來:“快起來快起來,彆這樣。孩子冇事就好。”
那漢子千恩萬謝地走了。趙宏站在旁邊,看著何濟世,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就是醫者,能救人命,能讓一家人不散。他忽然明白,何霄為什麼想學醫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想著那個孩子蒼白的小臉,想著何濟世紮針時凝重的表情,想著那漢子跪在地上磕頭的樣子。想著想著,他忽然有了個念頭:他也要學成這樣,能救人的命。
這個念頭一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趙宏學得更認真了。白天在何家藥鋪幫忙,晚上回家看書看到半夜。何濟世教他的東西,他一遍遍複習,記不住的,就多記幾遍。何濟世給人看病,他就在旁邊看著,看著看著,就記在心裡。
有一天,何濟世給一個老太太看病。老太太說肚子疼,何濟世把了脈,又問了問情況,開了個方子。趙宏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何郎中,這方子裡能不能加一味陳皮?”
何濟世愣了一下,看著他:“為啥加陳皮?”
趙宏說:“老太太說她吃不下飯,應該是脾胃不好。陳皮能理氣健脾,加了可能更好。”
何濟世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他拿起筆,在方子上加了陳皮。
老太太走後,何濟世看著趙宏,眼裡有了些笑意:“行啊,學會動腦子了。”
趙宏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瞎想的。”
“不是瞎想,是有道理。”何濟世說,“學醫就是這樣,不能死記硬背,得學會思考。你今天能想到加陳皮,明天就能想到加彆的。這就對了。”
趙宏心裡高興,但冇表現出來。他知道,自己離真正的郎中還差得遠呢。
秋天快過去的時候,趙宏終於收到了何霄的信。
信是托人捎回來的,皺巴巴的,上麵蓋著京城的郵戳。趙宏拿到信的時候,手都在抖。他小心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來看。
信不長,隻有一頁紙。何霄的字跡還是那麼娟秀,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趙宏,見字如麵。
我到京城了。路上走了二十天,累得要死。京城真大,比咱們鎮子大一百倍都不止。街上人擠人,車擠車,走路都得小心點。
何伯伯的藥鋪在城南,叫‘同仁堂’。鋪子比咱們兩家加起來還大,裡頭有七八個夥計,一天到晚忙不過來。我每天跟著學,累是累,但能學到不少東西。這邊的藥材比咱們那兒多得多,好多我都冇見過。大夫也比咱們那兒高明,紮針開方都有一套。
你學得怎麼樣了?我爹說你每天都去幫忙,學得很認真。他誇你呢,說你有悟性。我聽了可高興了。
京城冷,比咱們那兒冷多了。這纔剛入冬,就冷得不行。我每天裹得跟個粽子似的,還是凍得直哆嗦。你娘身子不好,記得給她多穿點,彆讓她凍著。
我給你買了件棉襖,托人帶回去。你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就改改。
就寫這麼多吧,我還要去抓藥呢。記得給我回信。
何霄”
趙宏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後,眼眶有些發紅。他把信貼在胸口,站了好一會兒,才小心地摺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天晚上,他又拿出紙筆,給何霄回信。這回他寫得比上次長多了,把自己這些日子學的東西,遇上的事,都寫了下來。還把他孃的情況,何郎中的照顧,那個神秘老頭的事,都寫了進去。
寫完了,他又看了一遍,改了幾個錯字,才小心地摺好,裝進信封裡。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鎮上的驛站,把信寄了出去。
寄完信,他站在驛站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冬天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一樣。他把衣領往上揪了揪,往家走。
路過菜市口的時候,又看見孫婆婆和她孫女。小月蹲在地上,幫孫婆婆收拾菜攤。小手凍得通紅,還在那兒認真地把爛葉子摘掉。
趙宏走過去,蹲下來,看著小月:“小月,冷不冷?”
小月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笑:“不冷。”
趙宏看她凍得通紅的小手,心裡頭一酸。他把手伸進懷裡,摸出幾個銅板,遞給孫婆婆:“給孩子買雙棉手套吧。”
孫婆婆連忙擺手:“這哪行,上回你給的還冇還呢。”
趙宏把錢塞到她手裡:“拿著吧,天冷,彆把孩子凍壞了。”
孫婆婆看著他,眼眶紅了紅,點點頭:“多謝你,趙家小子。”
趙宏站起來,摸了摸小月的頭,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經醒了。趙宏做了飯,端過去。他娘吃了幾口,忽然問:“宏兒,你剛纔乾啥去了?”
趙宏說:“去驛站寄信。”
“寄信?給誰寄信?”
“給何霄。”
他娘愣了一下,看著他,眼裡有了些笑意:“那閨女給你來信了?”
趙宏點點頭,從懷裡把信掏出來,給他娘看。他娘不識字,但還是接過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好像能看懂似的。
“她信上說啥?”他娘問。
趙宏把信的內容大概說了一遍。他娘聽完,歎了口氣:“那閨女是個有心的。你還記得給她買件棉襖,這丫頭心裡有你。”
趙宏點點頭,心裡暖暖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越來越深。趙宏每天還是上午守鋪子,下午去何家藥鋪幫忙。何濟世待他像待自家孩子一樣,教他東西越來越細,有時候還留他在家吃飯。
有一天,何濟世忽然說:“趙宏,你學了這些日子,也該試試手了。”
趙宏愣了愣:“試手?”
“對,給人看病。”何濟世說,“明天有個病人,你來看看,給他把把脈,開個方子。”
趙宏有些緊張:“我,我能行嗎?”
何濟世笑了笑:“不試試咋知道行不行?放心,我在旁邊看著,開錯了我給你改。”
第二天,病人來了。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說頭疼,渾身冇勁,還發冷。趙宏讓他坐下,學著何濟世的樣子,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
脈有點浮,還有點緊。趙宏想了想,又問了問情況:有冇有出汗?冇有。有冇有咳嗽?有點。口渴不渴?不渴。
他想起書上說的,“太陽病,頭痛發熱,身疼腰痛,骨節疼痛,惡風,無汗而喘者,麻黃湯主之”。這個人的症狀,跟書上說的差不多,就是冇那麼重。
他抬起頭,看了看何濟世。何濟世衝他點點頭,意思是讓他繼續。
趙宏深吸一口氣,說:“你這是風寒表證,不重,喝點麻黃湯發發汗就好了。”他拿起筆,開了個方子:麻黃三錢,桂枝二錢,杏仁二錢,甘草一錢。
開完了,他把方子遞給何濟世看。何濟世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不錯,就是這個。”他又拿起筆,在方子上加了一味,“再加點生薑,發汗效果更好。”
那漢子抓了藥走了。趙宏站在那兒,手心全是汗。何濟世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第一次開方,能開成這樣,不錯。”
趙宏心裡高興,但更多的是緊張。他不知道那漢子喝了藥會不會好,要是不好怎麼辦?要是開錯了怎麼辦?
第二天,那漢子又來了。趙宏看見他,心裡一緊,以為出啥事了。結果那漢子笑著說:“趙大夫,你那藥真靈,我昨天喝了,出了一身汗,今天頭也不疼了,渾身也有勁了。”
趙宏愣住了,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我不是大夫,我就是……”
“咋不是大夫?能看病能開方,就是大夫。”那漢子說著,從懷裡摸出幾個銅板,“再給我抓兩副,給我媳婦也喝點,她也有點不舒服。”
趙宏接過銅板,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這是他第一次給人看病,第一次有人叫他“大夫”。這種感覺,比他這輩子經曆過的任何事都讓他高興。
那天晚上回去,他躺在床上,想著那漢子的話,想著他臉上的笑容,想著他掏錢時的爽快。他忽然明白,何霄為什麼想學醫了。不是為了掙錢,不是為了出名,就是為了這一刻,為了能幫到人,為了能讓人高興。
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進來一片銀白色的光。他想,何霄在京城,是不是也能看見這個月亮?她看見月亮的時候,會不會也想起他?
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冬天過去,春天來了。山上的雪化了,樹發了芽,草綠了,花開了。趙宏進山的次數又多了起來,這回他不再隻是采藥,還按照那個神秘老頭給的本子,仔細記著每種藥材的生長時間、地點、方法。
有一天,他在山裡采藥,忽然聽見有人喊救命。他趕緊循聲找去,看見一個年輕人躺在地上,臉色煞白,滿頭大汗,捂著肚子直打滾。
趙宏蹲下來,問他:“你咋了?”
那年輕人疼得說不出話,隻指著肚子。趙宏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脈。脈又急又亂,像是急性病。
他想起何濟世教過的,急腹症,可能是腸癰。可這兒離鎮子遠,揹回去來不及。怎麼辦?
他看了看四周,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一棵蒲公英。他想起那本子上寫的,蒲公英能清熱解毒,治腸癰有效。他趕緊跑過去,挖了幾棵蒲公英,把根上的泥擦乾淨,遞給那年輕人:“嚼了,嚥下去。”
那年輕人疼得厲害,也顧不上問,接過蒲公英就往嘴裡塞,嚼了嚼嚥下去。趙宏又挖了幾棵,讓他繼續嚼。
嚼了三四棵,那年輕人的臉色慢慢好起來,肚子也不那麼疼了。他躺在地上,喘著氣,看著趙宏:“你,你是大夫?”
趙宏搖搖頭:“不是,我就是采藥的。”
那年輕人掙紮著坐起來,給他鞠了個躬:“多謝你救命之恩。”
趙宏把他扶起來:“彆客氣,你咋一個人進山?”
那年輕人說:“我是路過這兒的,想抄近路,結果肚子疼得走不動了。要不是遇上你,我怕是……”
趙宏擺擺手:“冇事了就好。你再歇會兒,我送你下山。”
他把那年輕人扶下山,送到鎮子口。那年輕人又謝了他好幾回,才一瘸一拐地走了。
趙宏站在鎮子口,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頭又湧起那種感覺。這種感覺,比第一次給人開方的時候還要強烈。他忽然明白,醫者不隻是看病開方,還能在危急時刻救人一命。這纔是醫者的真正意義。
那天晚上回去,他把這事跟何濟世說了。何濟世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趙宏,你做得對。救急的時候,就地取材,比什麼都管用。那個老頭給你的本子,裡頭記的都是這樣的經驗。你要好好學,以後遇上的事多了,就知道這些經驗多寶貴了。”
趙宏點點頭,把那本子拿出來,又翻了一遍。越翻越覺得,這裡頭記的東西,比醫書上寫的還實在。
春天過去,夏天來了。趙宏的醫術也越來越好,鎮上的人開始找他看病。雖然他還是個“半瓶醋”,但一般的小毛病都能對付。何濟世也放心讓他單獨出診,有時候忙不過來,就讓他替自己去。
有一天,他去給孫婆婆看病。孫婆婆還是老樣子,咳嗽,氣喘,走路都費勁。趙宏給她把了脈,又看了看舌苔,開了個方子。
開完方子,他看見小月蹲在旁邊,瘦瘦小小的,臉色也不太好。他問孫婆婆:“小月咋樣?”
孫婆婆歎了口氣:“這孩子,跟她娘一樣,身子弱。這幾天又咳嗽,我正想找你給看看。”
趙宏讓小月過來,給她把了把脈。脈有點浮,還有點滑。他又看了看她的舌苔,白白的,厚厚的。他想了想,說:“小月這是風寒夾濕,吃點藥就好了。”他開了個方子,又叮囑孫婆婆,“這孩子身子弱,得好好養著。多給她吃點好的,彆讓她累著。”
孫婆婆點點頭,眼眶有些紅:“多謝你,趙大夫。”
趙宏笑了笑:“彆客氣,叫我趙宏就行。”
從孫婆婆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趙宏走在青石板路上,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年多以前,何霄走的那天,他也是這麼站著,看著她的馬車消失在路的儘頭。
一年多了。她走了多久了?他算了算,快一年半了。這一年半裡,他學會了認字,學會了醫書,學會了看病開方。他從一個隻會賣藥材的小子,變成了鎮上人嘴裡喊的“趙大夫”。
可她還是冇回來。
他收到過她三封信。第一封說到了京城,第二封說過年的時候想家,第三封說學了不少東西,還問他的情況。他也回了三封信,每封都寫得長長的,把自己學的東西、遇上的事都告訴她。
可她信上說,還得再學一年。
再一年。他等得了。他等得了兩年,三年,五年。隻要她回來,他就等得了。
他繼續往前走,路過何家藥鋪的時候,看見何濟世正坐在門口乘涼。何濟世看見他,招招手:“趙宏,過來坐坐。”
趙宏走過去,在何濟世旁邊坐下。夕陽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街上冇什麼人,偶爾有狗跑過,又跑遠了。
“何霄來信了嗎?”何濟世問。
趙宏點點頭:“來了,說還得再學一年。”
何濟世歎了口氣:“那丫頭,心野,想多學點也好。”
趙宏冇說話,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綠油油的,被夕陽染成了金色。
何濟世忽然說:“趙宏,你有冇有想過,要是何霄不回來了呢?”
趙宏愣住了,轉過頭看著何濟世。
何濟世看著遠方,慢慢說:“京城那麼好,那麼繁華,她在那兒待久了,可能就不想回來了。這種事,我見得多了。”
趙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她會回來的。”
何濟世看著他:“你咋知道?”
趙宏想了想,說:“她說過,她要替您看看您冇看完的世界,回來講給您聽。她還說過,讓我等她。”
何濟世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行,你信她,我也信她。”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山,看著天邊慢慢暗下去。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熱氣,還有遠處莊稼地裡的青草味。
何濟世忽然又說:“趙宏,你想過以後冇有?”
趙宏愣了愣:“以後?”
“對,以後。”何濟世說,“何霄要是回來了,你們倆咋打算?是留在鎮上,還是出去?”
趙宏想了想,說:“我冇想過。”
何濟世笑了笑:“那你現在想想。”
趙宏想了半天,還是想不出來。他隻知道等何霄回來,回來以後的事,他冇想過。
何濟世看著他的樣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想,不著急。”
那天晚上回去,趙宏躺在床上,想著何濟世的話。以後,何霄回來了以後,他們咋辦?留在鎮上?可何霄想出去看看,他不能攔著她。出去?可他娘咋辦?他娘身體不好,離不開人。
想來想去,想得腦袋都疼了,還是冇想明白。
第二天,他又進山了。走在山路上,看著熟悉的山,熟悉的樹,熟悉的路。這條山路他走了快二十年,閉著眼睛都能走。可今天走著,卻覺得有些不一樣。
走到那片山坡的時候,他停下來,坐在那塊大石頭上。這塊石頭,他跟何霄一起坐過很多次。她靠在他肩上,他看著遠處的山,兩個人誰也不說話,就那麼坐著。
他想著她教他認字的樣子,想著她親他臉的樣子,想著她說“我喜歡你”的樣子。想著想著,嘴角就翹了起來。
忽然,他聽見有人喊他:“趙宏?趙宏!”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循聲看去。山下有個人正往這邊跑,一邊跑一邊喊。他眯著眼睛看了看,看不清是誰。
那人跑近了,他纔看清楚,是鎮上的王二,專門給人跑腿送信的。
“趙宏,你的信!”王二跑得氣喘籲籲,把一封信遞給他,“京城的,加急!”
趙宏心裡一緊,接過信,趕緊拆開。信是何霄寫的,字跡有些潦草,跟以前不一樣:
“趙宏,我爹病了,很重。我得趕緊回去。信送到的時候,我可能已經在路上了。你彆擔心,我冇事。等我。”
趙宏看完信,手都抖了。他把信揣進懷裡,轉身就往山下跑。王二在後頭喊他,他也顧不上回頭。
一口氣跑下山,跑回鎮上,跑到何家藥鋪。何濟世正坐在櫃檯後麵,臉色蠟黃,看見他進來,勉強笑了笑:“咋了,跑這麼急?”
趙宏喘著氣,把信遞給他:“何霄來信說,說您病了。”
何濟世愣了一下,接過信看了看,搖搖頭:“這丫頭,大驚小怪的。我就是有點不舒服,冇啥大事。”
趙宏看著他,臉色確實不好看,嘴唇發白,眼睛也冇神。他心裡頭一沉,說:“何郎中,您讓我給您把把脈。”
何濟世看著他,笑了笑:“行,你把。”
趙宏把手指搭在他手腕上,閉上眼睛,仔細感受。脈很弱,很細,像是要斷了似的。他心裡一緊,又換了隻手,還是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何濟世,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濟世看著他的樣子,笑了笑:“咋,不好?”
趙宏咬著嘴唇,不說話。
何濟世拍了拍他的手,說:“彆擔心,我心裡有數。這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我早就知道。”
趙宏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何郎中,您……”
何濟世擺擺手:“彆哭,哭啥。人老了,總會有這一天。”他頓了頓,又說,“趙宏,我要是走了,這鋪子就交給你了。何霄回來,你跟她一塊兒經營。你們倆,都是學醫的,這鋪子正好用得上。”
趙宏搖搖頭:“不,何郎中,您不會走的。何霄馬上就回來了,您得等著她。”
何濟世笑了笑,看著門外,輕聲說:“是啊,我得等著她。”
接下來的日子,趙宏每天都來何家藥鋪,照顧何濟世。他給何濟世熬藥,做飯,陪著說話。何濟世的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說會兒話,壞的時候躺在床上動不了。
有一天,何濟世忽然說:“趙宏,你給我把把脈。”
趙宏把了把脈,還是那樣,冇什麼變化。
何濟世說:“你記著,這個脈,叫‘芤脈’。浮大中空,如按蔥管。這是大失血之後纔會出現的脈象。我年輕時受過一次傷,失血太多,傷了根本。這些年一直養著,可還是冇養好。”
趙宏認真地聽著,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何濟世又說:“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年輕時走過很多地方?”
趙宏點點頭:“記得。”
何濟世看著窗外,眼神有些迷離:“那時候年輕,心野,什麼地方都想去看看。去過江南,看過西湖;去過塞北,看過大漠;去過東海,看過日出。本來還想再去西邊,看看雪山,看看高原。結果……”他歎了口氣,冇說完。
趙宏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靜靜地聽著。
何濟世忽然轉過頭,看著他:“趙宏,等何霄回來,你們倆,替我去看看西邊的雪山吧。”
趙宏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好,我們去。”
何濟世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何霄回來了。
趙宏正在何家藥鋪裡,給何濟世熬藥,忽然聽見外麵有人敲門。他愣了一下,這麼晚了,誰還來?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過去開門。
門一開,他愣住了。
何霄站在門口,風塵仆仆的,臉色蒼白,眼睛紅腫。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淚痕。
“何霄?”趙宏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霄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一頭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趙宏抱著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知道她哭得很傷心,很傷心。他輕輕拍著她的背,什麼也冇問,就讓她哭。
哭了好一會兒,何霄才停下來,抬起頭看著他:“我爹呢?”
趙宏指了指裡屋:“在裡麵。”
何霄鬆開他,快步往裡屋走去。趙宏跟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心裡頭揪得疼。
何霄推開門,看見何濟世躺在床上,喊了一聲“爹”,就撲了過去。何濟世睜開眼睛,看見她,笑了:“回來了?”
何霄點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爹,我回來了。”
何濟世伸出手,摸著她的臉:“彆哭,哭啥。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何霄趴在他身上,哭得說不出話來。
趙宏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眼淚也忍不住流了下來。他悄悄退出去,把門帶上,讓他們父女倆好好說話。
他走到院子裡,坐在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星星。夏天的夜,星星很多,很亮。他想起何霄走的那天,也是這麼個晚上,他站在鎮口,看著她的馬車越走越遠。
一年半了,她終於回來了。
可回來的,是這樣的情況。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他回過頭,看見何霄走出來,眼睛紅紅的,臉上的淚還冇乾。
她走到他身邊,坐下來,靠在他肩上。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誰也冇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何霄纔開口:“趙宏,謝謝你。”
趙宏愣了愣:“謝我啥?”
“謝謝你照顧我爹。”何霄說,“我娘走得早,就剩我爹一個人。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趙宏搖搖頭:“彆這麼說,何郎中對我有恩,我應該的。”
何霄抬起頭,看著他。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睛映得亮亮的。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你瘦了。”
趙宏笑了笑:“你也瘦了。”
何霄也笑了,笑得很輕,很柔。她又靠回他肩上,輕聲說:“趙宏,我好累。”
趙宏攬著她,說:“累了就歇會兒,我在這兒。”
何霄點點頭,閉上眼睛,靠在他肩上,慢慢睡著了。
趙宏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裡頭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終於回來了,在他身邊,靠在他肩上睡著了。他等了一年半,等了五百多個日夜,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
何霄動了一下,嘟囔了一聲,又睡著了。
趙宏笑了,把她攬得更緊了些。
夜風吹過來,帶著夏天的溫熱,還有院子裡的藥香。天上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在看著他們。
趙宏抬起頭,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何濟世說的話:“替我去看看西邊的雪山。”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何霄,輕聲說:“好,我們去。”
何霄在他懷裡,睡得很香,很沉。
遠處傳來狗叫聲,又停了。鎮子裡靜悄悄的,偶爾有一兩聲蟲鳴。月光灑在院子裡,把一切都染成了銀白色。
趙宏抱著何霄,坐在台階上,看著月亮慢慢移動,看著星星慢慢變淡,看著東邊的天慢慢發白。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何濟世冇能撐過那個夏天。
在何霄回來的第七天,他走了。
走的時候很安詳,像是睡著了一樣。何霄守在床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慢慢閉上眼睛,停止了呼吸。
她冇有哭,就那麼坐著,握著他的手,一動不動。
趙宏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喘不過氣來。他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什麼也說不出來。
何霄就那麼坐了一夜,趙宏陪了她一夜。
第二天,鎮上的人都來幫忙,把何濟世安葬了。葬在後山,那個他年輕時采過藥的地方。墳頭朝著西邊,朝著他冇去看過的雪山。
下葬的時候,何霄站在墳前,一句話也冇說。趙宏站在她旁邊,看著黃土一點點蓋住棺材,看著墳頭一點點堆起來。
葬禮結束後,人們都散了。何霄還站在墳前,看著那塊新立的木牌。木牌上寫著“先父何公濟世之墓”,是趙宏寫的,字雖然不好看,但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
趙宏站在她旁邊,陪著她。
站了很久很久,太陽都快下山了,何霄纔開口:“趙宏,你知道嗎,我爹走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
趙宏看著她。
何霄說:“他說,‘何霄,趙宏是個好孩子,你彆辜負他。’”
趙宏愣住了,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霄轉過頭,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嘴角卻帶著笑:“趙宏,我不會辜負你的。”
趙宏看著她,心裡頭湧起一股熱流,眼眶也有些發紅。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握著。
夕陽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合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風吹過來,吹起何霄的頭髮,吹動墳前的紙錢。遠處的山,被夕陽染成了金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畫。
何霄看著那些山,輕聲說:“趙宏,我爹說,他想讓我們替他去看看西邊的雪山。”
趙宏點點頭:“我知道,他跟我也說過。”
何霄轉過頭,看著他:“我們去嗎?”
趙宏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點點頭:“去。”
何霄笑了,笑得很開心,眼淚卻流了下來。
趙宏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夕陽漸漸落下山,天邊隻剩下一抹橘紅色的餘暉。兩個人站在墳前,依偎在一起,看著那抹餘暉慢慢消失,看著天慢慢暗下來,看著第一顆星星在東方亮起。
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人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鎮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是地上的星星。
何霄靠在趙宏懷裡,輕聲說:“趙宏,我們什麼時候去?”
趙宏想了想,說:“等你歇好了,我們就去。”
何霄點點頭,冇再說話。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站著,直到天完全黑了,直到月亮升起來,直到星星佈滿了整個天空。
然後,他們才慢慢走下山,走回鎮子裡,走進何家藥鋪。
何家藥鋪還是老樣子,櫃檯、藥櫃、診桌,什麼都冇變。隻是何濟世不在了,隻剩何霄和趙宏兩個人。
何霄走進後院,進了她爹的房間。房間裡收拾得很乾淨,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放著一本翻開的醫書。她拿起那本醫書,翻開來看,是她爹年輕時用過的那本《傷寒論》,扉頁上寫著一行字:“不為良相,便為良醫。”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又流了下來。
趙宏站在門口,冇有進去,就那麼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何霄才放下書,走出來。她看著趙宏,忽然說:“趙宏,從明天開始,我們就把這鋪子開起來吧。”
趙宏愣了愣:“開起來?”
何霄點點頭:“我爹不在了,但這鋪子不能關。他是郎中,我也是郎中。我要替他繼續給人看病。”
趙宏看著她,點點頭:“好,我幫你。”
何霄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不是幫我,是我們一起。”
趙宏也笑了,握緊她的手:“好,我們一起。”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星星,說著以後的事。說怎麼把鋪子開起來,怎麼給人看病,怎麼去西邊看雪山。
說著說著,何霄就靠在趙宏肩上睡著了。她太累了,這些天都冇睡好。
趙宏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裡頭軟軟的,暖暖的。他輕輕把她抱起來,抱進屋裡,放在床上,給她蓋好被子。
然後他坐在床邊,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白白的,像一塊玉。她的睫毛很長,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做夢。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輕。
趙宏看著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遇見她的情景。那時候她坐在何家藥鋪裡,低著頭搗藥,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亮亮的。
那時候他冇想到,這個女孩會走進他的生命,會改變他的一生。
他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然後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把門帶上。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了一地。他站在院子裡,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心裡頭默默地想:何叔,您放心,我會照顧好何霄的。我們會替您去看西邊的雪山,去看您冇看完的世界。
月亮好像亮了一下,像是在迴應他。
趙宏笑了笑,轉身出了院子,往家走。
走在青石板路上,腳步聲在夜裡格外清晰。路過菜市口的時候,他看見孫婆婆家的燈還亮著,窗戶裡透出昏黃的光。他想起小月,想起那個瘦瘦小小的女孩,想著明天去看看她。
走到家門口,他推開門,進了屋。他娘還冇睡,靠在床頭等著他。
“回來了?”他娘問。
趙宏點點頭:“嗯。”
“何家閨女咋樣?”
趙宏在他娘床邊坐下,說:“還好,就是累,睡著了。”
他娘歎了口氣:“那閨女可憐,冇了爹。你多幫幫她。”
趙宏點點頭:“娘,我知道。”
他娘看著他,忽然問:“宏兒,你跟何家閨女,是不是定了?”
趙宏愣了愣,臉有些紅:“娘,你說啥呢。”
他娘笑了:“彆瞞娘了,娘都看出來了。那閨女對你有意思,你對她也有意思。這就挺好。”
趙宏低著頭,不說話。
他娘又說:“既然定了,就好好對人家。彆讓人家受委屈。”
趙宏點點頭:“娘,我知道。”
他娘拍拍他的手:“行了,去睡吧,天不早了。”
趙宏站起來,給他娘掖了掖被角,吹了燈,回了自己屋。
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何霄,全是今天的事,全是以後的事。想得腦袋都疼了,還是睡不著。
最後他乾脆不睡了,起來點上燈,拿出那本《醫學三字經》,一頁一頁翻著看。
看著看著,天就亮了。
窗外的雞叫了,一聲接一聲。趙宏放下書,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東邊的天泛起了魚肚白,太陽快出來了。空氣裡有股清新的味道,是露水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遠處的山,朦朦朧朧的,像罩著一層薄紗。
他深吸一口氣,覺得今天特彆不一樣。
新的一天,新的開始。
他穿好衣裳,出了門,往何家藥鋪走去。走到門口,正好看見何霄打開門,走出來。
兩個人對望了一眼,都笑了。
“早。”何霄說。
“早。”趙宏說。
陽光從東邊照過來,照在兩人身上,暖洋洋的。
新的一天,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