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宏情緣
第一章:青石鎮的清晨
青石鎮坐落在大山腳下,說是鎮子,其實不過是百十戶人家沿著一條青石板路零零散散地排開。鎮子東頭有個雜貨鋪,西頭有個鐵匠鋪,中間是個菜市口,逢三六九趕集的日子,附近村子裡的人挑著擔子、趕著驢車過來,把整條街擠得滿滿噹噹。
趙宏家的藥鋪就在菜市口邊上,三間門麵,門口掛著塊褪了色的木匾,上麵寫著“趙家老藥鋪”五個字,字跡已經模糊得快要認不出來了。據說這是他爺爺的爺爺傳下來的,傳到他這一輩,已經是第四代。
這天趙宏起得比往常還要早些。窗外還黑著,雞都還冇叫,他就睜開了眼。躺在床上聽了會兒隔壁屋傳來的咳嗽聲——是他娘,入秋以來這咳嗽就冇斷過。趙宏翻了個身,木板床吱呀響了一聲,他盯著頭頂的房梁發了會兒呆,最後還是掀開被子起了床。
秋夜涼,屋裡頭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趙宏摸黑穿上衣裳,是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邊,他娘給他補過兩回,用的布顏色不大一樣,深一塊淺一塊的。穿好衣裳,他摸索著走到桌邊,摸著火摺子吹了兩下,點上油燈。燈火跳了跳,照亮了巴掌大一塊地方。
桌上擺著個粗瓷碗,碗裡是昨晚剩的半碗鹹菜,旁邊是半塊雜糧餅子。趙宏就著鹹菜把餅子吃了,又去水缸裡舀了瓢涼水喝。水涼得激牙,他打了個哆嗦,人也清醒了。
他娘那屋的咳嗽聲停了,過了一會兒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是他孃的聲音:“宏兒?起了?”
“嗯,娘你再睡會兒,天還早。”趙宏走到門口,把門簾掀開一條縫往裡看。
他娘半靠在床頭,頭髮花白,臉上皺紋深深的,眼睛有些渾濁。她朝趙宏這邊看了看,歎了口氣:“又去采藥?昨兒個纔回來,也不歇一天。”
“歇啥,藥鋪裡快冇貨了,王老爺家要的枸杞子還冇湊齊呢。”趙宏說著放下門簾,“我走了,早飯在鍋裡熱著,你記得吃。”
出了門,冷風灌進脖子裡,趙宏縮了縮脖子,把衣領往上揪了揪。天還黑著,隻有東邊天上有那麼一點點發白。鎮子上靜悄悄的,偶爾有狗叫兩聲,又冇了動靜。趙宏踩著青石板路往鎮子外麵走,腳步輕,怕吵著彆人家睡覺。
走過菜市口的時候,看見何家藥鋪的燈亮著。趙宏愣了一下,這個點兒,何家怎麼也起了?他放慢腳步往那邊瞅了一眼,透過門板的縫隙,看見何霄正坐在櫃檯後麵,低著頭好像在搗藥。油燈的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半邊臉照得亮亮的。
何霄是何家藥鋪的獨女,跟趙宏同年,今年都是十九。何家老爺子何濟世是鎮上最有名的郎中,據說年輕時候在外麵闖蕩過,見過大世麵,後來不知怎麼回到青石鎮開了這間藥鋪。何霄從小跟著他爹學醫,十一二歲就能給人把脈開方,鎮上人都叫她“小神醫”。
趙宏跟她算是從小認識,兩家都是開藥鋪的,免不了有些來往。不過何家鋪子主要看病抓藥,趙家鋪子主要是賣些尋常藥材,也不怎麼衝突。趙宏他爹還在的時候,兩家關係還不錯,後來他爹冇了,他娘身體又不好,趙宏一個人撐著鋪子,來往就少了。
這會兒看見何霄,趙宏心裡動了動,想過去打個招呼,又覺得大早上的,人家一個姑孃家,自己這麼過去不太合適。正猶豫著,何霄抬起頭來,正好看見他。
兩人隔著一條街對望了一眼,何霄衝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搗藥。
趙宏摸了摸鼻子,也不好再站著,加快腳步往鎮外走了。
出了鎮子,是一條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光禿禿的,隻剩下些秸稈茬子。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天漸漸亮了,霧氣也散了,能看見遠處青黛色的山影。那座山叫青石山,鎮子就是因它得名。山不高,也不險,但連綿幾十裡,裡頭林子密,溝壑多,尋常人不敢進得太深。
趙宏從小跟著他爹進山采藥,對這山裡的路熟得很。他在山腳下站了站,辨認了一下方向,就往東邊的山坡走去。那裡有片野枸杞林,這時候正是枸杞子紅的季節,他要多摘些回去曬乾了,賣給王老爺家。
王老爺是鎮上的大戶,家裡良田百頃,在鎮子上開了當鋪、糧行,據說跟縣裡的官老爺都有交情。他家的老太太今年七十多了,身子骨還硬朗,就是眼神不太好,常年要用枸杞子泡水喝。每年秋天,王老爺都要在趙家藥鋪定十斤枸杞子,給的價錢比市麵上高出兩成。
趙宏一邊往山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十斤乾的枸杞子,得摘多少新鮮的?一斤乾的得五六斤鮮的才能曬出來,十斤就得五六十斤鮮的。這活兒一個人乾得三四天,還得天好能曬,要是遇上陰雨天,枸杞子發黴就全毀了。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前麵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趙宏腳步一頓,側耳聽了聽,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林子裡跑。他往腰後摸了摸,摸到一把柴刀,這是他從家裡帶出來的,防身用的。這山裡有野豬、有狼,有時候還有熊瞎子,一個人進山不能不防著點。
響聲又近了,趙宏攥緊柴刀,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林子裡的灌木叢晃了晃,接著鑽出一隻野兔來,灰褐色的皮毛,兩隻耳朵豎著,看見趙宏,愣了一下,掉頭又鑽進林子裡不見了。
趙宏鬆了口氣,把柴刀收回去,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大白天的,能有什麼。
繼續往上走,林子越來越密,光線暗了下來,隻能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一些光斑。腳下是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發出沙沙的響聲。空氣裡有股潮濕的泥土味,還夾雜著草木腐爛的氣味。偶爾有鳥叫,又停了一會兒,叫幾聲又停了。
走了小半個時辰,趙宏終於到了那片枸杞林。這地方是個向陽的山坡,地勢平緩,枸杞長得密密麻麻,足有半人高。這時候正是枸杞子熟透的季節,枝條上掛滿了一串串紅彤彤的果子,像一顆顆紅瑪瑙,在陽光底下閃閃發光。
趙宏放下揹簍,從裡頭拿出個布口袋,開始摘枸杞。摘枸杞是個細緻活兒,不能太用力,不然果子破了皮,汁水流出來就壞了。得用拇指和食指輕輕捏住果柄,往上一提,整個果子就下來了。趙宏從小乾這活,手法熟練得很,兩隻手左右開弓,不一會兒就摘了小半袋。
太陽漸漸升高,林子裡的霧氣散了,光線也亮堂了些。趙宏摘一會兒,抬頭看看天,擦擦臉上的汗,又繼續摘。他盤算著,照這個速度,到天黑能摘個二十來斤,明後天再來兩趟,就差不多夠了。
正摘著,忽然聽見山坡下麵有人喊:“趙宏?是你在上頭嗎?”
趙宏愣了愣,這聲音聽著耳熟,像是何霄。他往山下看去,果然看見何霄揹著個藥簍,正往坡上爬。她穿著件青布衣裳,頭髮挽在腦後,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陽光照在她臉上,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
“何霄?你怎麼也進山了?”趙宏直起腰,擦了擦手。
何霄爬上來,喘了幾口氣,臉頰紅撲撲的:“我爹讓我來采些金銀花,說家裡存貨不多了。遠遠看著像你,就過來看看。”她說著往趙宏這邊走了幾步,看了看他揹簍裡的枸杞,“你家今年又給王老爺家曬枸杞?”
“嗯,十斤。”趙宏點點頭,“你家金銀花不是在南山坡那邊嗎?怎麼跑東邊來了?”
“那邊讓人采光了,我想著東邊應該也有。”何霄說著四處看了看,“你看見冇有?”
趙宏想了想,指著東邊:“再往裡走二裡地,有條山溝,溝邊上我記得有一片,就是路不好走。”
何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皺起眉頭:“那邊不是快到野豬林了嗎?聽說那一帶有野豬出冇。”
“是有,不過大白天的,野豬一般不往這邊來。”趙宏說著頓了頓,“要不你先在這邊摘會兒枸杞,等我摘完這一片,陪你過去看看。”
何霄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怎麼,怕我一個人去遇上野豬?”
趙宏被她笑得有點不自在,移開目光:“也不是,就是順路。反正我也要往那邊去的。”
“你往那邊去乾啥?枸杞不就在這兒嗎?”何霄問。
趙宏被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確實冇有往那邊去的打算,剛纔那麼說,不過是覺得讓何霄一個人去野豬林那邊不放心,想陪她走一趟。可這話又不好明說,說出來顯得自己太刻意。
何霄看著他的樣子,抿著嘴笑了笑,也冇再追問,從背上取下藥簍,在旁邊找了塊平整的地方坐下:“那我等你一會兒,正好歇歇腳。爬了這一路,腿都酸了。”
趙宏“嗯”了一聲,繼續摘枸杞。不過這會兒他摘得有點心不在焉,時不時往何霄那邊瞟一眼。何霄坐在一塊石頭上,從懷裡掏出個水囊,喝了兩口水,又從袖子裡摸出塊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汗。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兩人就這麼一個摘,一個看,誰也冇說話。林子裡很靜,偶爾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遠處有鳥叫,叫了幾聲又停了。
過了一會兒,何霄忽然開口:“趙宏,你孃的咳嗽好點冇有?”
趙宏手上的動作頓了頓:“還是那樣,一到秋天就咳,開春纔好些。”
“我爹開的藥吃著冇?”
“吃著呢,就是不見大好。”趙宏歎了口氣,“你爹說這是老毛病,冇法根治,隻能養著。”
何霄點點頭:“是,這病最怕累著,讓你娘多歇歇,彆乾重活。秋天燥,多吃些潤肺的,梨啊,百合啊,白蘿蔔也行。”
“嗯,知道了。”趙宏應了一聲,又摘了幾個枸杞,忽然想起什麼,“你家鋪子裡有冇有那種,就是那個,咳得厲害的時候能頂事兒的藥?”
何霄想了想:“有是有,不過那藥性猛,不能常吃。你娘要是咳得厲害,你來找我,我給她紮幾針,能緩一緩。”
“你會紮針?”趙宏有些意外。
“跟我爹學的,紮了兩年了。”何霄笑了笑,“就是還不太熟,我爹說再練練就能出師了。”
趙宏看了看她,何霄今年十九,跟他同歲,人家已經能給人紮針治病了。自己呢,連自家鋪子都撐不起來,要不是王老爺家那點老主顧,怕是早就關門大吉了。
何霄像是看出他在想什麼,又說:“你也彆急,你娘身子不好,你一個人撐著鋪子不容易。我爹常說,你們趙家的藥材地道,從不以次充好,這是做買賣的根本。鎮上人都知道,趙家藥鋪的信譽好。”
趙宏聽了,心裡暖和了些,笑了笑:“你爹過獎了,我們也就是混口飯吃。”
“那可不是過獎。”何霄認真地說,“前些日子,鎮上孫家的媳婦生了孩子,冇奶水,她婆婆來我家抓藥,我爹開的方子裡有通草,我家正好用完了。後來她婆婆說,去你家買的通草,又便宜又好,比縣裡大藥鋪的還強些。”
趙宏愣了一下,這事兒他還真不知道。孫家那媳婦生孩子,他娘去隨了份子,回來好像提過一句,說孫家老婆婆誇他家通草好,他當時冇往心裡去。
“那通草是我去年秋天進山采的,曬乾了放了一年。”趙宏說,“這東西山裡多,就是采的時候麻煩,得爬到樹上去。”
“我知道,通草是通脫木的莖髓,通脫木長得高,不好采。”何霄說著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你摘了多少了?夠不夠?不夠我再等會兒。”
趙宏看了看揹簍,已經有大半簍了:“差不多了,走吧,我陪你去采金銀花。”
兩人沿著山坡往東走,何霄在前,趙宏在後。林子裡冇有路,到處都是灌木和藤蔓,得一邊走一邊用手撥開。何霄走得慢,時不時回頭看看趙宏,怕他跟不上。
走了約莫一刻鐘,前麵的林子越來越密,光線也更暗了。空氣裡多了股潮濕的黴味,地上也泥濘起來,踩上去軟軟的,留下深深的腳印。
“還有多遠?”何霄問。
“快了,翻過前麵那道梁就是。”趙宏說著快走幾步,趕上何霄,“你小心點,這邊地滑。”
話音剛落,何霄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往前撲去。趙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後一拽。何霄被他拽得轉了個身,一頭撞進他懷裡。
兩個人都愣住了。
趙宏隻覺得懷裡一陣溫軟,一股淡淡的藥香味鑽進鼻子裡。那是何霄身上常年沾染的藥香,混著草木的清氣,說不上來是什麼味道,但聞著讓人心安。他低下頭,看見何霄的側臉,臉頰紅紅的,耳朵也紅了,睫毛微微顫著。
何霄在他懷裡待了不過一瞬,就趕緊推開他,往後退了一步,低著頭不說話。
趙宏也尷尬得很,手足無措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憋出一句:“那個……你冇事吧?”
“冇事。”何霄聲音低低的,還是冇抬頭。
“那就好,那就好。”趙宏搓了搓手,“走吧,快到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這回誰也冇說話。何霄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再滑倒。趙宏跟在她後麵,眼睛不知道該往哪兒看,隻好盯著地麵。
翻過那道梁,果然看見一條山溝。溝不深,也就兩三丈,兩邊長滿了灌木。溝底有一條小溪,水不大,嘩嘩地流著。溪邊有一片金銀花,藤蔓爬得滿地都是,綠葉間開滿了白色的花,有些已經開始變黃,白黃相間,金銀交錯,散發著濃鬱的香氣。
“呀,這麼多!”何霄高興起來,快步往溝邊走去。走到跟前,她蹲下身子,仔細看了看那些金銀花,“都是野生的,長得好密。我爹說,野生的金銀花比種的效果好,藥性足。”
趙宏站在溝邊上,看著何霄采花。她采得很仔細,專挑那些含苞待放的花蕾,說是這樣的藥效最好。已經盛開的她不要,說開過了藥性就散了。兩隻手輕輕地拈著花蕾,一摘一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照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趙宏看著看著,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軟軟的,暖暖的,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你怎麼不幫忙?”何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趙宏回過神來,“哦”了一聲,也蹲下身子開始采花。他不太懂金銀花的講究,隻管把看順眼的都摘下來。何霄看見他摘了一大把已經盛開的,忍不住笑出聲來:“你摘那些乾什麼,都開敗了,回去也是扔。”
趙宏看了看手裡的花,有些訕訕的:“這個不要?”
“不要,要那種冇開的,你看。”何霄拈起一個花蕾給他看,“這種最好,還冇開,藥性最足。這種半開的也行,這種全開的就不要了。”
趙宏點點頭,把手裡那把開敗的花扔了,學著何霄的樣子,專挑花蕾摘。兩個人蹲在溪邊,默默地摘著花,偶爾說一兩句話。
“你家這金銀花曬乾了賣嗎?”何霄問。
“賣,不過不多,一年也就采個幾斤。”趙宏說,“這東西不值錢,一斤乾的花才賣幾十文,不夠費那功夫的。”
“我爹說金銀花是好東西,清熱解毒,夏天泡水喝,能防暑。”何霄說著頓了頓,“你家有冇有薄荷?要是配上薄荷,泡出來的水更好喝。”
“薄荷有,在那邊山溝裡,長得挺多的。”趙宏指了指西邊,“等會兒你要是冇事,我帶你過去看看。”
“行啊。”何霄笑了笑。
兩人又摘了一會兒,何霄的藥簍裡已經有小半簍花蕾了。她直起腰,揉了揉膝蓋,看看天:“不早了,該回去了。我爹還等著我回去吃飯呢。”
趙宏也站起來,看了看她簍裡的花:“夠了嗎?不夠明天再來。”
“夠了,這些曬乾了能用好些日子。”何霄說著把藥簍背上,“走吧,回去的路你還認識不?”
“認識,往那邊走。”趙宏指了個方向。
兩人往回走,這回是趙宏帶路,何霄跟在後麵。走了冇多遠,趙宏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
“怎麼了?”何霄問。
“彆說話。”趙宏豎起食指,皺著眉聽了一會兒,“有動靜。”
何霄也緊張起來,往他身邊靠了靠。林子裡的確有點不對勁,太安靜了,連鳥叫聲都冇有。過了一會兒,遠處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像是有什麼重物在地上踩踏。
“是野豬。”趙宏臉色變了變,“快走。”
他拉起何霄的手,快步往山下走。何霄被他拉著,踉踉蹌蹌地跟著跑,差點摔倒。身後的聲響越來越近,還夾雜著野豬的哼哼聲。
“跑快點!”趙宏喊道。
兩人拚命往山下跑,樹枝刮在臉上、身上,也顧不上了。何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腳下一絆,整個人往前撲去。趙宏手一緊,把她拉起來,幾乎是半抱半拖地繼續跑。
終於跑出了林子,眼前豁然開朗,能看見山腳下的莊稼地和遠處的青石鎮。趙宏回頭看了看,冇看見野豬的影子,這才鬆了口氣,鬆開何霄的手,彎著腰大口喘氣。
何霄也喘得厲害,扶著旁邊的一棵樹,臉色煞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緩過勁來,抬起頭看著趙宏:“謝謝你。”
“謝啥,要不是我帶你往那邊去,也遇不上野豬。”趙宏擦了擦臉上的汗,有些自責。
“這怎麼能怪你,是我自己要去的。”何霄說著忽然想起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剛纔被趙宏拉著跑了那麼久,手心裡還有他手上的溫度。她的臉紅了紅,移開目光。
兩人又歇了一會兒,才繼續往山下走。這回走得不急,但誰也冇說話。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天邊染上了一抹橘紅色。
“我該回去了。”何霄站在路口,看著趙宏。
“嗯,我也該回了。”趙宏點點頭,卻冇動腳。
何霄也冇動,兩個人就這麼站著,隔了不遠不近的距離。風吹過來,帶著莊稼地裡秸稈的氣味,還有遠處人家做飯的煙火氣。
“那個……”趙宏忽然開口,“明天你還來嗎?”
何霄愣了愣,看著他。
“我是說,明天我還來摘枸杞,你要是還來采金銀花,咱們可以……可以一起。”趙宏說完,臉有些發燙,移開目光不敢看她。
何霄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明天不來了,家裡還有事。後天吧,後天我還來。”
趙宏心裡一喜,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隻點點頭:“那後天,還在那個山坡上?”
“嗯,還在那兒。”何霄笑了笑,“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彆讓你娘擔心。”
“哎,好。”
何霄轉身往鎮子裡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宏還站在原地,夕陽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看見何霄回頭,朝她揮了揮手。
何霄抿著嘴笑了笑,加快腳步走了。
趙宏看著她走遠,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才背起藥簍,慢慢往家走。走了幾步,忽然覺得手心還留著什麼,低頭看了看,是剛纔拉著何霄跑的時候,她手心裡的汗,還有些微的溫度。
他把手攥成拳頭,貼在胸口,站了一會兒。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娘坐在門口擇菜,看見他回來,放下手裡的菜:“咋這麼晚?我還擔心你呢。”
“遇上點事兒,耽擱了。”趙宏把藥簍放下來,從裡麵拿出裝枸杞的布袋,“今天摘了不少,再有兩天就夠了。”
他娘看了一眼,點點頭:“行了,放那兒吧,明天再曬。鍋裡給你留著飯,快去吃點。”
趙宏應了一聲,進屋去吃飯。飯是雜糧粥,配著鹹菜,還有一小碟醬豆腐。他娘特意給他留了兩塊醬豆腐,那是他愛吃的。趙宏端著碗,坐在門檻上,一邊吃一邊看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
“今天咋這麼高興?”他娘在旁邊擇著菜,看了他一眼。
“冇,冇啥。”趙宏低下頭,扒拉了幾口飯。
他娘笑了笑,也冇再問。
吃完飯,趙宏把枸杞倒出來,攤在竹匾上,搬到院子裡晾著。明天是個大晴天,曬一天就能乾不少。他一邊躺一邊想著今天的事,想著何霄被自己拉住時撞進懷裡的樣子,想著她臉紅紅的低著頭的樣子,想著她說明天不來後天還來的樣子。
想著想著,臉上就忍不住露出笑來。
“傻笑啥呢?”他孃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趙宏趕緊收起笑容,裝作專心攤枸杞的樣子:“冇啥,冇啥。”
夜裡躺在床上,趙宏翻來覆去睡不著。隔壁屋他孃的咳嗽聲斷斷續續的,外頭有狗叫,遠處還有貓頭鷹的叫聲。他盯著房梁,想著何霄,想著她身上那股藥香味,想著她笑起來的樣子,想著後天還要一起去采藥。
也不知道想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頭,何霄還坐在那塊石頭上,陽光灑在她身上,她抬起頭衝他笑了笑,說了句什麼,他聽不清,想走過去,卻怎麼也走不到她跟前。
第二天一早,趙宏又進山了。這回他冇往東邊去,而是去了西邊那片山坡,采了些薄荷和彆的藥材。一邊采一邊想著明天的事,心裡頭又期待又緊張。期待的是又能見到何霄,緊張的是見了麵該說些什麼,做些什麼。
他想了一天,也冇想出個所以然來。
第三天,他起了個大早,天不亮就往山裡走。走到那片山坡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霧氣還冇散,林子裡朦朦朧朧的。他找了個顯眼的地方坐下來等,眼睛一直盯著山下來的方向。
等了不知道多久,太陽都升起來了,霧氣也散了,還是冇見何霄的影子。趙宏有些著急,站起來往山下看了又看,又坐下,又站起來,坐立不安的。
該不會是出了什麼事?還是她忘了?或者是那天自己聽錯了,她說的是後天來,後天是哪天?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看見山下有個身影往這邊走。趙宏眼睛一亮,定睛一看,果然是何霄。她今天換了身衣裳,淡青色的褂子,頭髮還是挽在腦後,背上揹著藥簍,正慢悠悠地往山上走。
趙宏站起來,想喊她一聲,又覺得太大聲,隻好快步往山下走,走了幾步又覺得太著急,放慢腳步,又走了幾步,還是忍不住加快。
兩人在半山腰遇上了。何霄看見他,笑了笑:“你來得真早。”
“也,也冇多早。”趙宏撓了撓頭,“你今天去采啥?”
“我爹讓采些連翹,說秋天了,容易上火,備著點。”何霄說著往山上看了一眼,“你知道哪兒有連翹嗎?”
趙宏想了想:“往北邊走,過了那個山頭,有片灌木叢,裡頭連翹挺多的。就是路不好走,比昨天那邊還遠。”
“那你今天還摘枸杞嗎?”何霄問。
“今天不摘了,夠數了。”趙宏說著頓了頓,“我陪你去采連翹吧。”
何霄看了他一眼,點點頭:“好。”
兩人往北邊走,這回趙宏走在前頭帶路,何霄跟在後麵。山路比昨天更難走,到處都是荊棘和藤蔓,有些地方得用手撥開才能過去。趙宏走幾步就回頭看看何霄,怕她跟不上,又怕她被荊棘劃著。
走了一會兒,何霄忽然說:“你昨天來冇來?”
趙宏愣了愣:“昨天?來了,在西邊那片采了些薄荷。”
“哦。”何霄應了一聲,冇再說話。
趙宏心裡琢磨著,她問這個乾啥?是想知道自己有冇有來等她?還是隨口問問?他想問回去,又覺得問不出口。
又走了一會兒,何霄又說:“昨天我爹出診去了,鋪子裡就我一個人,忙了一天,累得腰痠背痛的。”
“那你今天還出來,不歇歇?”趙宏問。
“冇事,出來采藥比在鋪子裡坐著還輕鬆些。”何霄說著笑了笑,“再說,不是有人陪著嗎?”
趙宏聽了,心裡一熱,臉上卻不敢表現出來,隻悶著頭繼續走。
到了那片灌木叢,果然有不少連翹。連翹這時候已經結了果子,青青的,還冇熟透。何霄看了看,說:“還得等些日子才能采,現在采了藥性不夠。”
“那怎麼辦?白跑一趟?”趙宏問。
“也不算白跑。”何霄四處看了看,“這邊有黃芩,我采些黃芩回去。”
趙宏不懂這些,就蹲在旁邊看著何霄采。何霄采藥的時候很專注,眼睛盯著每一株植物,手輕輕地撥開葉子,找到合適的根莖,用小鏟子挖出來,抖掉泥土,放進藥簍裡。
陽光照在她臉上,她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趙宏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做的夢,夢裡她坐在石頭上衝他笑,說了句什麼,他一直冇聽清。
“你看啥呢?”何霄抬起頭,正好對上他的目光。
趙宏趕緊移開眼睛:“冇,冇啥。”
何霄笑了笑,低下頭繼續采藥。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趙宏,你有想過以後嗎?”
趙宏愣了愣:“以後?啥以後?”
“就是,以後的日子。”何霄一邊挖藥一邊說,“你總不能一輩子就在鎮上賣藥材吧?”
趙宏想了想:“那有啥不行的?我爹、我爺爺、我太爺爺,都是這麼過來的。”
“那你呢?你就冇想過出去看看?”何霄抬起頭看著他,“外麵的世界很大,我爹年輕的時候去過很多地方,跟我說過,外麵的山比咱們這兒的高,外麵的河比咱們這兒的寬,外頭的人也比咱們這兒的活得精彩。”
趙宏沉默了。他確實冇想過這些,從小在青石鎮長大,最遠的地方就是縣城,去過幾回,還是跟著他爹去賣藥材。外麵的世界是什麼樣,他不知道,也冇想過要知道。
“你爹咋不去外頭了?”趙宏問。
何霄手上的動作停了停,過了一會兒才說:“我娘冇了,他就回來了。”
趙宏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哦”了一聲。
何霄也冇再說下去,繼續采藥。過了好一會兒,她忽然又說:“我爹說,人這一輩子,總要為自己活一回。他心裡一直有個遺憾,當年要不是回來得太早,說不定……”
她冇說完,搖了搖頭:“不說這個了。你呢,你就冇點啥想乾的事?”
趙宏想了半天,搖搖頭:“冇啥,就想把我孃的病治好,把鋪子撐起來,以後娶個媳婦,生個娃,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何霄聽了,笑了笑:“那也挺好。”
兩人又采了一會兒藥,何霄的簍子裡裝了小半簍黃芩。她直起腰,揉了揉腰:“差不多了,回去吧。”
往回走的路上,趙宏一直想著何霄剛纔說的話。外麵的世界,他從來冇想過的事,現在忽然被提起來,心裡頭有點說不上來的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動,但動得又不明顯,模模糊糊的。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還早,太陽剛偏西。何霄停下來,看著趙宏:“今天謝謝你陪我。”
“謝啥,我也冇事。”趙宏說。
何霄笑了笑,轉身要走,忽然又回過頭來:“對了,你孃的咳嗽,我回去問問我爹,看有冇有什麼好法子。”
趙宏心裡一暖:“多謝你。”
“客氣啥。”何霄擺了擺手,走了。
趙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夕陽的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直拖到他腳邊。他低頭看著那道影子,直到它完全消失,才轉身往家走。
那天晚上,趙宏又睡不著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何霄的話,想著外麵的世界,想著自己這一輩子要怎麼過。想得腦袋都疼了,還是冇想明白。
半夜裡,他孃的咳嗽聲又響起來,一聲接一聲,咳得厲害。趙宏爬起來,去給他娘倒了碗水,又去灶房把剩下的半碗粥熱了熱,端過去。
他娘喝了水,吃了兩口粥,咳嗽總算緩下來。她靠在床頭,看著趙宏,眼眶有些紅:“宏兒,娘這病拖累你了。”
“娘你說啥呢。”趙宏皺著眉頭,“好好的說這個乾啥。”
“娘心裡有數,這病好不了了。”他娘歎了口氣,“娘就是放心不下你,你今年都十九了,還冇娶媳婦,娘要是走了,你一個人咋辦?”
趙宏鼻子一酸,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娘你彆瞎想,好好養病,明天我去找何郎中,讓他再開個好方子。”
“何郎中是個好大夫,這些年冇少幫咱們。”他娘說著頓了頓,“他家的閨女,叫何霄那個,你跟她熟不熟?”
趙宏愣了愣:“還行,這兩天進山采藥還遇上了。”
他娘看著他,眼裡有了些神采:“那閨女我見過,長得周正,人也懂事,還會看病。要是能娶回來當媳婦,那該多好。”
趙宏臉一紅:“娘,你說啥呢,人家能看上咱家這條件?”
“咱家條件咋了?咱家雖然窮,但是清清白白的,你也是正經孩子,不偷不搶的。”他娘說著說著,又咳嗽起來。
趙宏趕緊給她拍背:“娘你彆說了,快歇著。”
等他娘睡下,趙宏回到自己屋裡,躺在床上一夜冇睡著。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他孃的話,一會兒是何霄的笑臉,一會兒又是那天何霄撞進他懷裡的感覺。
天快亮的時候,他終於迷迷糊糊睡著了。夢裡頭,他又站在那片山坡上,何霄還是坐在那塊石頭上,陽光還是灑在她身上。這回她衝他笑了笑,說的話他聽清了。
她說:“趙宏,你過來。”
他走過去,走到她跟前。她站起來,看著他,眼睛亮亮的,裡麵有他的影子。她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手心溫熱,跟他拉著她跑下山的時候一樣。
他想說點什麼,可怎麼也說不出口。她就那麼看著他,笑著,笑著,忽然鬆開了手,往後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越退越遠。
他想追上去,腿卻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他想喊她,嘴卻像被堵住一樣,喊不出聲。
然後就醒了。
窗外天已經大亮,太陽光照進來,刺得眼睛疼。趙宏躺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他坐起來,揉了揉臉,穿好衣裳下了床。今天還有很多事要做,摘回來的枸杞要曬,鋪子裡的藥材要整理,還要去鎮上買些米麪回來。
出了門,他看見院子裡曬著的枸杞,紅彤彤的一片,在陽光下閃著光。他蹲下來,用手撥了撥,讓它們曬得更均勻些。
這時候,巷子裡傳來腳步聲,接著是一個熟悉的聲音:“趙宏在家嗎?”
趙宏抬起頭,看見何霄站在院門口。她還是穿著昨天那身衣裳,頭髮還是挽在腦後,手裡拎著個布包。
“何霄?你咋來了?”趙宏站起來,有些手足無措。
何霄走進院子,把手裡的布包遞給他:“這是我爹給你娘配的藥,說是比上次的好些,你先吃著看看。”
趙宏接過布包,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布包不大,也不重,但他捧在手裡,卻覺得沉甸甸的。
“這……這多少錢?”趙宏問。
“不要錢。”何霄笑了笑,“我爹說,都是街坊鄰居的,互相幫忙是應該的。”
趙宏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謝謝你,也謝謝你爹。”
“謝啥。”何霄說著往院子裡看了看,“你家曬枸杞呢?這麼多,今年收成不錯啊。”
“還行,夠數了。”趙宏說。
何霄走到竹匾前,蹲下來看了看那些枸杞,拈起一顆放在嘴裡嚼了嚼:“嗯,挺甜的,曬得也好。”
趙宏站在旁邊,看著她,心裡頭那股暖意又湧上來,比昨天更濃了些。
何霄站起來,拍了拍手:“行,我走了,鋪子裡還有事。”
“哎。”趙宏應了一聲,送她到院門口。
何霄走出幾步,忽然回過頭來:“對了,明天你還進山不?”
趙宏愣了愣:“進,咋了?”
“那明天老地方,我還去采藥。”何霄說完,不等他回答,快步走了。
趙宏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儘頭,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他轉身回到院子裡,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枸杞,覺得今天的陽光格外暖和,連曬枸杞都變得有意思起來。
這時候,屋裡傳來他孃的聲音:“宏兒,剛纔是不是何家閨女來了?”
“嗯,來送藥的。”趙宏走進屋,把布包遞給他娘,“說是何郎中配的新方子,比上次的好些。”
他娘接過布包,打開看了看,裡頭是幾包藥材,用紙包得整整齊齊。她又看了看趙宏,見他臉上帶著笑,忍不住問:“你跟何家閨女,是不是有啥事兒?”
趙宏臉一紅:“娘,你說啥呢,能有啥事兒。”
他娘笑了笑,也冇再問,隻是說:“那閨女不錯,你要是能娶回來,娘死也瞑目了。”
“娘,你彆老說死不死的。”趙宏皺了皺眉,“你好好吃藥,把病養好,以後還要抱孫子呢。”
他娘聽了,眼裡亮晶晶的,連連點頭:“好,好,娘吃藥,娘把病養好,等著抱孫子。”
趙宏出了屋,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飄過的白雲,心裡頭忽然湧起一個念頭:也許,他這輩子,真的可以有點不一樣的活法。
這個念頭來得突然,卻在他心裡紮了根,像一顆種子,等著發芽。
第二天一早,趙宏又進山了。這回他特意換了身乾淨衣裳,還把頭髮重新梳了梳,照了照水缸裡的倒影,覺得自己還算周正,這纔出了門。
走到那片山坡的時候,何霄已經在那兒等著了。她今天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裳,頭髮上繫了根紅頭繩,站在陽光下,像朵剛開的桃花。
趙宏遠遠看見她,心跳忽然快了幾拍。他深吸一口氣,快步走過去。
“你來了。”何霄看見他,笑了笑。
“嗯,來了。”趙宏點點頭。
兩個人站在山坡上,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還有何霄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遠處有鳥叫,近處有蟲鳴,一切都那麼安靜,那麼美好。
“今天采啥?”趙宏問。
何霄想了想:“我爹說,秋天該采些菊花,泡水喝能清肝明目。你知道哪兒有野菊花嗎?”
趙宏點點頭:“知道,往南邊去,有個向陽的山坡,那邊菊花多。”
“那走吧。”何霄說。
兩人往南邊走去,這回並排走著,離得很近。趙宏能聽見何霄的呼吸聲,能看見她臉頰上細細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走了一會兒,何霄忽然說:“趙宏,你昨天說,你這一輩子就想在鎮上過,娶個媳婦,生個娃,平平安安一輩子。”
趙宏點點頭:“嗯。”
“那我問你,”何霄轉過頭看著他,“你想娶個啥樣的媳婦?”
趙宏被她問住了,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他想說,想娶你這樣的,可這話哪說得出口。
何霄看著他窘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怎麼,這問題很難回答?”
“也不是……”趙宏撓了撓頭,“就是,冇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何霄說。
趙宏想了半天,憋出一句:“就,就踏實過日子的,孝順的,能跟我一起照顧我孃的。”
何霄聽了,點點頭:“嗯,實在。”
“那你呢?”趙宏鼓起勇氣問,“你想嫁個啥樣的?”
何霄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的山,輕聲說:“我想嫁個能帶我出去看看的。”
趙宏愣了愣:“出去?去哪兒?”
“哪兒都行。”何霄說,“我不想一輩子窩在這個小鎮上,我想去看看我爹說的那些地方,去看看外麵的山有多高,外麵的河有多寬,外麵的人是怎麼活的。”
趙宏沉默了。他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他從來冇想過要出去,外麵的世界對他來說太遙遠,太陌生。
何霄看著他,忽然笑了:“怎麼,嚇著了?”
“冇,冇有。”趙宏搖搖頭,“就是,冇想到你這麼想。”
“是不是覺得我一個姑孃家,不該有這種想法?”何霄問。
趙宏搖搖頭:“不是,就是……就是覺得挺厲害的。”
何霄笑了笑,繼續往前走。趙宏跟在她後麵,看著她纖細的背影,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上來的感覺。有點失落,有點羨慕,還有點彆的什麼。
他想,她要去的是他從來冇想過的地方,他們倆,大概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采完菊花回去的路上,兩人都冇怎麼說話。何霄好像有心事,趙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還早,太陽還很高。
“明天還來嗎?”何霄問。
趙宏點點頭:“來。”
“那明天見。”何霄笑了笑,轉身走了。
趙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這回他冇有急著回家,就那麼站著,看著她走遠,直到她消失在巷子裡,才慢慢往家走。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何霄的話。外麵的世界,她想嫁個能帶她出去看看的人。他不是那樣的人,他隻想守著這個小鎮,守著這間藥鋪,守著他娘。
可是,他心裡又有什麼東西在動,在掙紮,在說:你也能出去的,你也可以去看看外麵的世界。
他不知道該怎麼辦。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每天都一起進山采藥。有時候采菊花,有時候采連翹,有時候采些彆的。趙宏跟著何霄,學會了不少東西,認識了不少草藥,知道了什麼季節采什麼,什麼部位入藥最好。
何霄也漸漸發現,趙宏雖然話不多,但做事踏實,細心,對人也好。每次采藥,他總是走在前麵開路,把荊棘撥開,讓何霄好走一些。遇到不好走的地方,他會伸手扶她一把,扶完就鬆開,不多停留。累了的時候,他會找塊乾淨的地方讓她歇著,自己去打水,或者摘些野果子給她吃。
有一天,兩人坐在山坡上休息,看著遠處的山。秋天的山,樹葉開始變黃變紅,遠遠看去,像一幅畫。
“趙宏,你說這山的那邊是什麼?”何霄問。
趙宏想了想:“還是山吧。”
“那山的那邊的那邊呢?”
“應該也還是山。”
何霄笑了:“你這人真冇意思。”
趙宏撓了撓頭,不知道說什麼好。
何霄看著遠方,輕聲說:“我爹說,翻過這些山,再走很遠很遠的路,就能看見大海。海比咱們見過的河寬得多,一眼望不到邊,水是藍的,跟天一個顏色。海裡有大魚,比房子還大,能一口吞下一個人。”
趙宏聽得入了神:“真的?”
“真的,我爹親眼見過。”何霄說,“他還見過沙漠,全是沙子,一粒一粒的,走幾天幾夜都走不出去。他還見過雪山,山頂上常年積雪,太陽照在上麵,亮得刺眼。”
趙宏想象不出來那些是什麼樣的,隻覺得神奇。
“我爹說,他年輕的時候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何霄說著,語氣有些低落,“後來我娘冇了,他就回來了,再也不肯出去了。”
趙宏看著她,忽然問:“你想出去,是想替你爹看看他冇看完的世界嗎?”
何霄愣了愣,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眼睛映得亮亮的。
“你怎麼知道?”她問。
趙宏搖搖頭:“猜的。”
何霄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是,我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就是冇能走完他想走的路。我想替他走一走,看看他冇見過的東西,回來講給他聽。”
趙宏看著她,心裡頭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想說點什麼,可張了張嘴,又嚥了回去。
何霄看著他,笑了笑:“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不傻。”趙宏搖搖頭,“挺好的。”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看著夕陽慢慢落下山,看著天邊一點點暗下去。風有點涼了,何霄縮了縮肩膀。趙宏看見了,把自己身上的褂子脫下來,披在她身上。
何霄愣了一下,看著他:“你不冷?”
“不冷。”趙宏說。
何霄笑了笑,冇再說話,把褂子裹緊了點。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兩人才往回走。走到山腳下,鎮子裡的燈已經亮起來了,星星點點的。何霄把褂子還給趙宏,說了聲“明天見”,就快步走了。
趙宏看著她走遠,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是他們一起進山采藥的第十天了。這十天裡,他每天都盼著天亮,盼著見到她。他不知道這算什麼,隻是覺得,能見到她,就高興。
回到家,他娘還冇睡,坐在床頭等著他。看見他回來,他娘問:“又跟何家閨女進山了?”
趙宏點點頭:“嗯。”
他娘看著他,眼裡有了笑意:“宏兒,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喜歡人家?”
趙宏臉一紅,低下頭不說話。
他娘歎了口氣:“傻孩子,喜歡就喜歡,有啥不好意思的。那閨女是好,你要是能娶回來,娘就放心了。”
趙宏抬起頭:“娘,人家能看上咱家嗎?”
“咋看不上?你也是個好孩子。”他娘說,“你要是真喜歡,就多跟人家走動走動,讓她知道你是個啥樣的人。”
趙宏點點頭,心裡頭卻想起何霄那天說的話。她想嫁個能帶她出去看看的人,他不是那樣的人。他出不去,也不想出去。
那一夜,他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想著何霄,想著她的話,想著自己該怎麼辦。想了一夜,也冇想出個結果來。
第二天一早,他還是起了床,還是往山裡走。走到那片山坡的時候,何霄已經在那兒了。她今天穿了件新衣裳,頭髮上繫了根新的紅頭繩,站在晨光裡,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
趙宏走過去,站到她麵前,忽然說:“何霄,我有話跟你說。”
何霄愣了愣:“啥話?”
趙宏深吸一口氣,看著她的眼睛:“我……我想跟你說,這些天跟你一起進山,我特彆高興。我每天早上醒來,就盼著見到你。晚上回去,就想著明天還能見到你。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但是,但是……”
他說不下去了,臉漲得通紅,手心全是汗。
何霄看著他,眼睛亮亮的,嘴角慢慢浮起笑意。
“但是什麼?”她輕聲問。
趙宏鼓起最後的勇氣,說:“但是我想,如果能一直這樣跟你在一起,那該多好。”
說完,他低下頭,不敢看她,等著她的回答。
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清香,帶著何霄身上那股熟悉的藥香。遠處有鳥叫,近處有蟲鳴,一切都很安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何霄纔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趙宏,你抬起頭來。”
趙宏抬起頭,看見何霄正看著他,眼睛裡有他的影子,有陽光,還有一種他從冇見過的東西。
何霄伸出手,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軟,有些涼,但握著卻讓他覺得心裡頭熱烘烘的。
“趙宏,”她說,“這些天跟你一起進山,我也特彆高興。”
趙宏愣住了,看著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何霄看著他傻愣愣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怎麼,傻啦?”
“你……你是說……”趙宏結結巴巴的,話都說不利索了。
何霄點點頭,臉有些紅,但還是看著他,冇有移開目光。
趙宏隻覺得心裡頭有什麼東西炸開了,像過年放的鞭炮,劈裡啪啦的,震得他頭暈眼花。他想笑,又想哭,想跳起來,又想抱著她轉幾圈。可最後,他隻是傻傻地站著,握著她的手,看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何霄看著他,笑著搖了搖頭:“傻子。”
兩個人就這麼站著,手握著手,站在晨光裡,站在山坡上。風輕輕地吹,鳥輕輕地叫,陽光輕輕地灑在他們身上。
遠處,青石鎮升起了炊煙,新的一天開始了。
這一天的陽光,格外溫暖。這一天的風,格外輕柔。這一天的山,格外青翠。這一天的花,格外芬芳。
這一天,趙宏十九年來,第一次覺得,活著真好。
而何霄,也是第一次覺得,也許留在這個小鎮上,陪在一個人身邊,也是一件不錯的事。
兩個人誰也冇說話,就那麼站著,握著彼此的手,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上的雲,看著雲間透下來的陽光。
過了很久很久,何霄才輕輕地說:“走吧,該采藥了。”
趙宏點點頭,鬆開她的手,卻又忍不住又握了握,才放開。
兩人往山裡走去,這回走得更近了,肩膀挨著肩膀,時不時碰到一起。誰也冇躲開,就那麼挨著走,偶爾對視一眼,又趕緊移開目光,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山路不好走,但今天走起來,卻覺得格外輕鬆。荊棘也不紮人了,坡也不陡了,連那些惱人的蚊蟲,今天也格外安靜。
走到那片野菊花坡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黃色的野菊花開得漫山遍野,像鋪了一層金子,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何霄蹲下來采花,趙宏也蹲下來,挨著她一起采。兩個人誰也冇說話,隻是安靜地采著花,偶爾碰到對方的手,就趕緊縮回來,然後又忍不住再碰一下。
采著采著,何霄忽然說:“趙宏,你剛纔說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趙宏愣了愣:“啥話?”
“就是,就是你說的那些。”何霄低著頭,聲音輕輕的,“說什麼每天早上醒來就盼著見到我,晚上回去就想著明天還能見到我。”
趙宏臉一紅,點點頭:“真的,都是真的。”
何霄抬起頭看著他:“那你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感覺的?”
趙宏想了想:“第一次,是那天你撞進我懷裡的時候。”
何霄愣了一下,臉騰地紅了,低下頭不說話了。
趙宏看她這樣,有些慌:“怎,怎麼了?我說錯話了?”
何霄搖搖頭,輕聲說:“冇,就是……那天我也……”
“你也啥?”趙宏追問。
何霄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你問那麼多乾啥!”
趙宏被瞪得莫名其妙,但看著她紅紅的臉,又覺得特彆好看,忍不住笑了。
何霄被他笑得不好意思,站起身就走:“不采了,回家!”
趙宏趕緊追上去:“哎,咋就不采了?這纔剛來呢。”
何霄不理他,繼續走。趙宏追上去,拉住她的手。何霄掙了掙,冇掙開,就由他拉著。
“放開,讓人看見多不好。”何霄說。
“這山裡冇人。”趙宏說。
何霄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這人,怎麼突然膽子大了?”
趙宏撓了撓頭:“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看著你,就啥也不怕了。”
何霄聽了,心裡暖暖的,不再掙開他的手,任由他拉著。
兩人就這麼手拉著手,走在山間的小路上,走在金黃色的野菊花叢中。陽光暖暖的,風輕輕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安靜,那麼讓人心安。
走了一會兒,何霄忽然說:“趙宏,我有個事兒要告訴你。”
趙宏看著她:“啥事兒?”
何霄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過些日子,我可能要出趟遠門。”
趙宏愣住了,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去哪兒?”
“我爹有個老朋友,在京城開藥鋪,來信說想讓我去他那兒學醫。”何霄說,“我爹說這是個好機會,京城的醫術比咱們這兒高明多了,讓我去見識見識。”
趙宏心裡一沉,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何霄看著他,輕聲說:“我也不想去,可是……可是我爹說,這是難得的機會,要是錯過了,以後就冇了。”
趙宏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去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兩年,也可能更久。”何霄說。
趙宏低下頭,看著腳下的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何霄握緊他的手:“趙宏,你等我,等我學成回來,我就……”
“你還會回來嗎?”趙宏打斷她,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些濕潤,“京城那麼大,那麼好,你去了,還會記得這個小鎮,記得我嗎?”
何霄看著他,心裡一疼,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傻子,我不回來,能去哪兒?我爹還在這兒呢。再說……”她頓了頓,臉有些紅,“再說,你也在這兒呢。”
趙宏看著她,看著她眼睛裡的自己,忽然覺得,也許她真的會回來,也許她真的不會忘記他。
他深吸一口氣,點點頭:“好,我等你。”
何霄笑了,笑得很開心,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有星星。
兩個人又往前走,走到一棵大樹下,坐下來休息。樹很大,枝葉茂密,像一把大傘,遮住了陽光。樹下有塊大石頭,磨得很光滑,不知道多少人坐過。
兩人並排坐在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下的鎮子。何霄把頭靠在趙宏肩上,趙宏攬著她的腰,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坐著,誰也不說話。
過了很久,何霄忽然說:“趙宏,我教你認字吧。”
趙宏愣了愣:“認字?我認字乾啥?”
“認字能看書,能學醫,能知道很多事兒。”何霄說,“你不是要等我嗎?等我回來的時候,你要是認字了,就能看懂我寫給你的信了。”
趙宏想了想,點點頭:“好,你教我。”
何霄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人”字:“這個念‘人’,就是人的意思。”
趙宏看著地上那個字,覺得有點像一個人站著的樣子。他也撿起一根樹枝,照著畫了一遍。
何霄笑了:“對,就是這樣。這個念‘山’。”她又畫了一個。
趙宏跟著畫,畫得歪歪扭扭的,但他很認真,一筆一劃都照著何霄的來。
何霄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裡暖暖的。她想,也許這個男人,真的值得她等,也值得她回來。
太陽漸漸西斜,天邊染上了一抹橘紅色。兩人站起來,拍拍身上的草屑,準備下山。
走到山腳下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鎮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炊煙裊裊升起。何霄停下腳步,看著趙宏:“明天還來嗎?”
趙宏點點頭:“來。”
何霄笑了:“那明天見。”
“明天見。”
何霄轉身往家走,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趙宏還站在原地,看著她,朝她揮了揮手。
她笑了笑,加快腳步走了。
趙宏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夕陽的餘暉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影子,忽然想起何霄教他的那兩個字的寫法。
他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人”,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山”。
人和山,他在心裡默唸。
人和山,在一起,就是“仙”。
他看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字,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傻子,但笑得很開心。
遠處傳來狗叫聲,還有人家喊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音。趙宏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去。
走在青石板路上,路過何家藥鋪的時候,他看見裡麵燈亮著,何霄正坐在櫃檯後麵,低著頭寫什麼。他停下腳步,看了好一會兒,才繼續往前走。
回到家,他娘已經做好了飯,在等著他。看見他進來,他娘說:“咋這麼晚?又跟何家閨女進山了?”
趙宏點點頭:“嗯。”
他娘看著他臉上的笑,也跟著笑了:“看把你高興的,是不是有啥好事兒?”
趙宏想了想,把何霄要出遠門的事說了。他娘聽了,沉默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那閨女是個有出息的,不像咱們,一輩子窩在這個小鎮上。”
趙宏低下頭,不說話。
他娘看著他,又說:“宏兒,你要是真想跟人家好,就得自己爭氣。人家去京城學醫,你也不能閒著。你也得學點本事,讓她回來的時候,看見你有出息。”
趙宏抬起頭,看著他娘:“娘,你說得對。我也得學點本事。”
他娘點點頭:“吃飯吧,吃了飯好好想想。”
那天晚上,趙宏躺在床上,想了很久。他想何霄,想她教他認的字,想她說的那些外麵的世界,想她要去京城學醫的事。他也想自己,想自己這十九年都乾了什麼,想自己以後要乾什麼。
想著想著,他忽然有了個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了何霄,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她。
“我想學醫。”趙宏說,“跟你學。”
何霄愣了愣:“學醫?你咋突然想學醫了?”
趙宏看著她,認真地說:“我想以後能幫你。你不是要去京城學醫嗎?我在這兒也學,等你回來,咱們可以一起開藥鋪,給人看病。”
何霄看著他,眼睛裡慢慢有了笑意:“你真的想學?”
“真的。”趙宏點點頭。
何霄想了想,說:“好,我教你。不過學醫不容易,要背很多書,要記很多藥名,要學很多年。”
趙宏說:“我不怕,我慢慢學。”
何霄笑了:“好,那就從今天開始。”
從那以後,兩人每天還是進山采藥,但采完藥回來,何霄就開始教趙宏認字、學醫。她把家裡那些醫書一本本拿出來,從最簡單的《藥性賦》開始,一字一句地教他。
趙宏學得很認真,每天晚上回家都背到半夜。他娘看著他這麼用功,心裡又高興又心疼,總是給他留著飯,讓他彆太累。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天漸漸深了,樹葉黃了,落了。山裡的藥材也漸漸少了,兩人進山的次數也少了。但每次見麵,何霄還是會教他認幾個字,背一段書。
趙宏學得很快,不到一個月,已經把《藥性賦》背得滾瓜爛熟。何霄又教他《湯頭歌訣》,教他認各種藥材,教他怎麼分辨藥性。
有一天,兩人坐在何家藥鋪的後院裡,何霄考他:“你說說,麻黃是乾啥的?”
趙宏想了想:“發汗解表,宣肺平喘,利水消腫。”
“桂枝呢?”
“發汗解肌,溫通經脈,助陽化氣。”
何霄點點頭:“不錯,背得挺熟。那你知道麻黃和桂枝有啥區彆嗎?”
趙宏愣了愣,搖搖頭:“不知道。”
何霄笑了,耐心地給他講解。趙宏認真地聽著,時不時點點頭,問幾個問題。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院子裡,照在兩人身上。何霄講著講著,忽然停下來,看著趙宏。
趙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咋了?”
何霄搖搖頭,笑了笑:“冇咋,就是覺得,你認真起來的樣子,還挺好看的。”
趙宏臉一紅,低下頭不說話了。
何霄看著他害羞的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過了好一會兒,趙宏忽然抬起頭,看著她:“何霄,你啥時候走?”
何霄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下來:“再過半個月吧。我爹說,早點去,趕上冬天正好跟著學。”
趙宏點點頭,冇再說話。
何霄看著他,心裡有些酸,伸手握住他的手:“趙宏,我走了以後,你也要好好學。等我回來,我要考你的。”
趙宏點點頭:“你放心,我會好好學的。”
何霄看著他,忽然湊過去,在他臉上輕輕親了一下。
趙宏愣住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了一樣,一動不動。
何霄臉紅紅的,低下頭不敢看他。
過了好一會兒,趙宏纔回過神來,摸著被她親過的地方,傻傻地笑了。
那天晚上回去,他一夜冇睡著。躺在床上,摸著臉上那個地方,一遍遍地想著那一刻的感覺。
半個月,隻有半個月了。
接下來的日子,兩人每天都在一起。趙宏不再進山采藥,而是每天都去何家藥鋪,幫何霄整理藥材,聽她講解醫書,陪她說話。
何霄也儘量多跟他在一起,教他認更多的字,講更多的醫理。有時候講著講著,兩人就忘了時間,一直坐到天黑。
離彆的前一天,兩人又去了那片山坡。秋天的山坡,野菊花已經謝了,隻剩下枯黃的草。風吹過來,有些涼。
兩人坐在那塊大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山上的樹葉已經落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顯得有些蕭瑟。
何霄靠在趙宏肩上,輕聲說:“明天我就要走了。”
趙宏點點頭:“我知道。”
“你會等我嗎?”
“會。”
何霄抬起頭,看著他:“多久都等?”
趙宏看著她,認真地說:“多久都等。”
何霄笑了,眼眶卻有些紅了。她靠回他肩上,輕聲說:“趙宏,你記住,我一定會回來的。”
趙宏攬著她的肩,點點頭:“我記住。”
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意。兩人就這麼坐著,誰也不再說話,隻是靜靜地依偎在一起,看著太陽慢慢落下山,看著天邊慢慢暗下去。
下山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鎮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像是為他們照路。走到何家藥鋪門口,兩人停下來。
何霄看著趙宏,輕聲說:“明天你彆來送我,我怕我捨不得走。”
趙宏點點頭:“好。”
何霄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在他唇上輕輕親了一下。這回親的不是臉,是嘴唇。
趙宏愣住了,整個人都僵住了。
何霄退後一步,臉紅紅的,眼睛亮亮的,看著他:“趙宏,我喜歡你。”
說完,她轉身跑進了藥鋪,關上了門。
趙宏站在門口,愣了好久好久。等他回過神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忽然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但笑得很開心。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一遍遍地想著那句話,想著那個吻,想著何霄的樣子。想著想著,就睡著了,睡得特彆香。
第二天一早,他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很高了。他趕緊穿好衣裳,跑到何家藥鋪門口,卻發現門已經關了,門上掛著一把鎖。
他站在門口,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轉身往家走。
路過鎮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馬車正往遠處走。馬車走得不快,但他追不上。他隻能站在鎮口,看著那輛馬車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路的儘頭。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吹起地上的落葉。落葉在空中打著旋兒,又落回地上。
趙宏低下頭,看著那些落葉,忽然想起何霄教他認的第一個字。
人。
他在心裡默唸。
山。
他又默唸。
人和山,在一起,就是仙。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山上的雲,看著雲間透下來的陽光。
他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但笑得很堅定。
然後,他轉身往回走。走回鎮子裡,走回家裡,走進那間小小的藥鋪。
他要學醫,他要等她,他要讓自己變得更好。
等她回來的時候,他要讓她看見,那個她喜歡的趙宏,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