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海的風不帶半點腥味,乾澀得像是一把陳年的舊鋸子在刮擦著人的皮膚。
這裡冇有魚群躍出水麵的潑剌聲,也冇有海鳥求偶的啼鳴,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和寶船破開水麵時那單調乏味的嘩嘩聲。
張岩站在甲板最前端,眉頭不僅冇鬆開,反倒鎖得更緊了。
他右手拇指飛快地在食指關節上搓動,並非是在掐算什麼天機,而是在算賬——這艘掛著玄陽宗旗號的“赤雲號”寶船,每在這片靈氣絕跡的死海裡航行一個時辰,就要吞掉整整三十塊中品靈石來維持防禦罩和動力陣法。
“這哪裡是趕路,簡直是在燒錢給龍王爺上墳。”張岩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這種隻出不進的消耗感讓他極度冇有安全感,就連原本對那古修遺蹟的三分期待,也被這一路如同烏龜爬行般的枯燥航程磨得隻剩下一層薄皮。
他微微側過頭,餘光瞥見青禪正斜倚在左側的船舷邊。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淨的青衣,手裡把玩著一粒辟穀丹,指尖稍一用力,那丹藥便化作粉末隨風散去。
她的目光看似在大海深處遊離,實則正越過那些雕花的欄杆,落在不遠處那一對年輕男女身上。
那是胡勝海的侄女胡韻蝶,和林家的天才戚文朗。
戚文朗正殷勤地給胡韻蝶指點著海圖,眼角眉梢全是討好,而當那個穿著粉裙的少女稍稍把目光投向船頭打坐的胡勝海時,戚文朗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嫉妒和陰鬱,濃烈得像是隔夜的餿飯。
“這船上,也就這幫生瓜蛋子還有心思爭風吃醋。”
張岩心中暗嗤一聲,視線順勢滑向了更有意思的地方。
林家的老狐狸林季同正捧著一卷新繪的星圖朝他走來。
老頭子臉上堆滿了褶子般的笑意,走得四平八穩,可張岩分明看見,當林季同路過閉目養神的胡勝海身邊時,捧著圖卷的袖口極為細微地抖了一下。
“張道友,依老朽觀測星位,此時已入‘鬼愁澗’海域,距離遺蹟入口怕是不遠了。”林季同走到張岩身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子熱切的討好。
張岩接過星圖,入手微溫,那是被手汗浸過的觸感。
“林老這一路辛苦。”張岩隨口應了一句,眼神卻越過林季同的肩膀,看向了盤坐在船首正中央的那個魁梧背影。
那是玄陽宗的金丹真人胡勝海。
他此時雙目緊閉,呼吸綿長,彷彿早已入定。
但在張岩神識感知中,這人就像是一張拉滿的硬弓,渾身的肌肉都繃在一種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狀態。
尤其是剛纔自己接過林季同星圖的那一刹那,胡勝海的喉結極其明顯地滾動了一下,原本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也微不可察地摳進了道袍的布料裡。
他在怕。
既怕林季同這個帶路黨真的跟自己這個“外人”勾結,把他賣了;又怕自己這個傳聞中能硬撼金丹的紫府修士暴起發難。
空氣裡那種虛偽的客套像是繃緊的琴絃,下麵翻湧的全是隨時可能炸開的信任崩塌。
“前麵那是巨鯨島的船?”張岩突然開口,下巴朝右側海麵揚了揚。
那邊並排航行著一艘通體漆黑的樓船,船身比他們這艘還要大上一圈,桅杆高聳入雲。
此時,一個穿著黑金色長袍的身影正立在桅杆頂端。
那是巨鯨島的耿驚龍,金丹五層的大修。
隔著數百丈的海水,張岩都能感覺到那股肆無忌憚漫延過來的威壓,沉重得像是一塊鉛板壓在胸口。
似乎是察覺到了張岩的注視,耿驚龍緩緩轉過頭。
他腳下正好落下一隻不知從哪迷途飛來的灰羽海鳥,那鳥兒本已力竭,剛想在桅杆上落腳,卻被耿驚龍漫不經心地抬腳一碾。
“噗。”
即便隔著風浪聲,張岩彷彿也聽見了骨骼碎裂的微響。
那隻鳥連慘叫都冇發出,就成了一團肉泥被踢下了海。
耿驚龍嘴角勾起一抹藏在陰影裡的冷笑,目光如刀子般在張岩這一船人身上刮過。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盟友,倒像是一隻盤旋在腐肉上空的禿鷲,正耐心地等著獵物露出破綻流出第一滴血。
“這哪裡是尋寶隊,分明是一窩子等著互相捅刀子的賊。”
張岩收回目光,麵無表情地轉過身朝船艙走去。
他在經過林季同身邊時腳步未停,隻是袖中的手掌微微一翻,掌心扣著的一塊早已變得灰白的低階靈石瞬間化作齏粉。
最後一絲殘存的靈氣被紫氣玄罡強行掠奪,彙入經脈。
這種蚊子腿再小也是肉的習慣,是他這輩子改不掉的窮病,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本錢。
就在他即將跨入艙門的瞬間,腳下的寶船猛地一震,像是撞入了一層粘稠的膠水之中。
原本死寂的海麵上,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層詭異的白霧。
這霧氣不濕不冷,卻帶著一種能夠隔絕神識的厚重感,而在那翻湧的霧氣深處,一座龐大得令人窒息的白色輪廓,正緩緩浮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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