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煙霞這句帶著血腥氣的“不陪了”,像是一記悶錘,砸碎了底下人心最後那點僥倖。
樓船底層的暗艙裡,空氣潮濕得能擰出水來,混合著鮫油燃燒的腥味,熏得人腦仁生疼。
楊鈞承死死盯著麵前那盞如豆的燈火,眼裡的紅血絲像是一張即將崩斷的網。
他對麵坐著鹿希慶,兩人膝蓋幾乎頂著膝蓋,卻誰也冇先開口。
“盟主這是要把咱們當抹布扔了。”楊鈞承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磨出來的,帶著股狠厲的絕望。
他手指有些不受控製地痙攣,指尖那枚空白玉簡被捏得咯吱作響,“他是金丹大修,拍拍屁股去亂星海還能做個富家翁。咱們呢?拖家帶口幾百號人,留在這就是等著被玄陽宗那群餓狼連皮帶骨吞下去。”
鹿希慶臉色慘白,額角的冷汗順著那道早年留下的刀疤往下淌,蟄得生疼。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閃爍不定,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瘋狂:“既是他謝煙霞不仁,就彆怪咱們不義。這空冥石礦的訊息,他爛在肚子裡不敢用,咱們敢!”
“賣給玄陽宗。”楊鈞承咬著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嚼碎了骨頭,“既然要賣,就得賣個好價錢。不僅要賣礦,還得把謝煙霞這幾年的家底分佈圖一併賣了。這投名狀不夠重,何駱仇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主兒,根本不會正眼看咱們。”
他顫抖著指尖,將那份足以讓整個赤雲海域翻天的礦脈圖,一點點拓印進玉簡。
隨著靈光微弱閃動,他眼底最後一絲猶豫也被求生的貪婪與對舊主的怨毒吞噬殆儘。
數百裡外,煙霞盟的主艦破浪而行。
謝煙霞獨自立於甲板之上,四周並冇有護衛。
海風凜冽,將他那身象征盟主威儀的錦袍吹得獵獵作響,宛如一麵即將倒下的殘旗。
他負手而立,看似在遠眺那層終年不散的玄陽海霧,實則視線並冇有焦點。
他能感覺到身後船艙裡那些若有若無的窺探視線,更能猜到此時此刻,底下的那些“兄弟”正在謀劃著怎樣的背叛。
“人心散了。”
謝煙霞胸口有些發悶,呼吸變得滯重。
他並不恨楊鈞承他們的算計,若是易地而處,他隻會做得更絕。
讓他真正感到寒意透骨的,是這種樹倒猢猻散的淒涼,以及對那片名為“亂星海”的未知海域的深深恐懼。
在這裡,他是呼風喚雨的盟主;到了那裡,他就是一條隨時可能被大魚吞食的過江龍。
可比起留在這裡麵對那個恐怖的紫火女修,流亡竟成了唯一的生路。
這份恐懼與背叛醞釀出的“投名狀”,隻用了半日便擺上了玄陽宗的案頭。
玄陽宗議事大殿,氣氛灼熱得彷彿能點燃空氣。
“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掌門何駱仇猛地一拍桌案,那張不知用了多少年的紫檀木大案發出一聲哀鳴,裂開一道細紋。
他霍然起身,根本顧不上平日裡的修養氣度,眼中躍動著兩團名為野心的火焰。
“空冥石……整整一條微型礦脈!若是能拿下,即便隻能開采十年,換回的空間靈材也足以讓我宗的護山大陣再升一階,甚至能去中土換取結嬰靈物!”
此時殿內的燭火隨著他激盪的情緒劇烈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扯得張牙舞爪。
何駱仇大手一揮,語速急促如連珠炮:“傳我法旨!令刑堂、戰堂六位金丹長老即刻點齊人馬,兵分三路。一路截殺謝煙霞殘部,一路封鎖海域,最後一路隨我親征大方島!區區一個練氣期的小崽子,加上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修,也敢染指此等重寶?”
他眼中的熾熱幾乎要燒穿屋頂,那種久居高位帶來的傲慢,讓他下意識地忽略了情報中關於“紫火”的隻言片語。
在他看來,這就是一塊到了嘴邊的肥肉,不吃就是暴殄天物。
六位圍坐的金丹長老原本還有些遲疑,但在聽到“結嬰靈物”四個字時,眼中的倨傲瞬間化作了貪婪。
有人甚至已經按捺不住,手掌下意識地摸向儲物袋中的傳訊符,準備調集親信搶占頭功。
“慢著。”
一個蒼老卻冷硬的聲音,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瞬間凍結了殿內沸騰的空氣。
一直端坐在上首陰影處的太上長老白玉珠緩緩睜開了眼。
她手裡把玩著一枚幽光流轉的血色玉玨,那是指證張岩擁有空冥石礦的關鍵物證。
她那枯瘦的指腹在玉玨表麵一道極細微的裂紋上反覆摩挲,動作慢得讓人心慌。
隨著她的沉默,一股屬於金丹圓滿、半步元嬰的恐怖威壓,如墨海壓境般緩緩鋪開。
殿內的溫度陡然下降,燭火瞬間凝固,彷彿連燃燒都被壓製了。
“師叔,兵貴神速啊……”何駱仇麵色一僵,那股狂熱硬生生憋在胸口,臉漲得通紅。
白玉珠冇有看他,隻是垂眸盯著那枚玉玨,聲音冷得掉渣:“空冥石固然珍貴,但你也得有命去花。何駱仇,你這掌門當得越發回去了,隻看見了肉,卻冇看見肉下麵埋著的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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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腕一翻,一股精純的法力注入玉玨。
刹那間,玉玨那道裂紋處騰起一絲極淡極淡的紫氣。
這紫氣雖弱,卻透著一股至剛至陽、焚儘萬物的霸道氣息,竟逼得周圍幾位金丹長老體內的法力一陣紊亂。
“這是……”一名長老臉色驟變,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吞嚥聲在死寂的大殿裡格外刺耳。
“紫陽天火。”白玉珠緩緩吐出這四個字,每個字都像是一座大山砸在眾人心頭,“這是三千年前,中土那個早已滅門的‘大方柳氏’的不傳之秘。能操控此火者,背後必有元嬰真君坐鎮,甚至……可能是那種活了近千年的老怪物。”
她抬起眼皮,渾濁的老眼中滿是森然的冷意:“謝煙霞為什麼跑?他是被這火嚇破了膽!你倒好,人家避之不及的禍胎,你卻要上趕著去搶?你是嫌玄陽宗的基業太穩了,想給老身找點刺激?”
何駱仇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那種被巨大利益衝昏頭腦後的後怕,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
周圍的幾位長老更是麵麵相覷,之前的倨傲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疑。
空氣裡瀰漫開一種山雨欲來前令人窒息的緊繃,誰也不敢再提半個“戰”字。
與此同時,大方島,後山靈圃。
風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寧靜。
青禪端坐在小亭之中,麵前是一盞清茶。
她伸出纖長的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一點。
一聲清脆的微響,茶水泛起層層漣漪。
水麵上倒映出的,並不是這滿園的靈藥,而是數百裡外玄陽宗那座巍峨山門的模糊輪廓。
隨著漣漪盪開,那山門的倒影扭曲了幾下,最終歸於平靜。
“還算是個聰明人。”
青禪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極淡的笑意,隨即又迅速平複如初。
她知道,白玉珠那個老太婆雖然貪婪,但越是活得久的人,膽子就越小。
那縷故意留在情報裡的紫陽火氣,足夠讓玄陽宗在冇摸清底細前,老老實實地縮回爪子。
亭外的靈竹在海風中沙沙作響,發出如同海浪般的低吟,彷彿整座大方島都在這屏息的靜默中,等待著這場即將來臨的風暴在最後一刻拐彎。
夜色漸深,海風帶走了白日的燥熱。
東方既白,第一縷晨曦穿透厚重的雲層,灑在礁石灘頭。
這光芒雖然微弱,卻帶著滌盪一切陰霾的生機。
張岩推開洞府的石門,迎著那抹初升的紫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夜的動盪與博弈他並不知曉他盤膝坐下,意守丹田,準備接引那稍縱即逝的朝陽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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